歸墟閉合的餘震還在天地間震顫,寒忽然覺得指尖有些發輕。

他低頭去看,卻見左手小指正像春雪融於溪澗般,從指節到指尖逐漸變得半透明。

連那道打鐵時被火星濺出的淡白疤痕,都跟着模糊了。

“這是......”

他輕聲呢喃,掌心觸到衣襟上那支淡紫色藥草。

蘇璃的本命靈氣還在草葉裏流轉,此刻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抽走了溫度。

他忽然想起命運之樹金葉上的字,喉間泛起苦澀的笑。

原來真正的考驗,是連“活着”都要成爲奢望。

山風捲着焦土的氣息撲來,陸寒卻聞到了更清晰的煙火氣。

鎮東頭王嬸家的小米粥該熬好了,大柱家娃子正踮腳扒着竈臺,小桃孃的竹籃裏該裝着新採的野花…………………

這些鮮活的、熱騰騰的畫面在他識海裏翻湧,他卻覺得自己的魂魄正被某種力量往雲端扯。

“阿鐵!”

一聲帶着哭腔的呼喚刺破風聲。

陸寒抬頭,便見蘇璃跌跌撞撞從山坳裏衝出來。

她髮間的玉簪歪在耳後,素色裙角沾着泥點,懷裏還抱着半株被扯斷的藥草。

那是藥王谷典籍裏沒有的淡紫色品種,此刻正蔫頭耷腦地垂着,像在爲它的主人哀鳴。

“你答應過我的………………”

蘇璃撲到他面前,指尖顫抖着去碰他的手背。

當觸及那片逐漸透明的皮膚時,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要一起煉藥的,要教我分辨百年人蔘和千年首烏的......你不能食言!”

寒望着她眼尾的淚痣被淚水暈開,想起初遇時她站在藥王谷斷牆前的模樣。

那時她也是這樣固執,用沾血的手捧着最後一株藥苗說“這是我娘種的”,而現在,她的手正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像要把他整個人都嵌進自己骨血裏。

“蘇姑娘………………”

他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連這個動作都變得遲緩。

透明的範圍已經沒過小臂,能看見皮膚下青色的血管正化作遊絲。

“歸墟封印耗光了我全部靈氣,連上古劍意都......”

“那我用本命靈氣渡你!”

蘇璃突然咬破指尖,殷紅的血珠落在他腕間。

她的靈力裹着藥香湧進他經脈,卻像石沉大海般連個漣漪都激不起來。

她瞳孔驟縮,這才注意到他的腳正慢慢融進土裏。

“不......不可以......”

又一道帶着哽咽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大柱哥扛着那把裂了縫的殺豬刀跑過來,刀鞘上還掛着半塊染血的玉佩??正是之前歸墟光裏裂開的那塊。

他鬢角的汗混着淚往下淌,粗糲的手掌重重拍在陸寒肩頭:“鎮裏的老槐樹才發了新芽,我家娃子還等着喫你打的銅鈴鐺,你不能走!”

陸寒望着大柱泛紅的眼,想起前日清晨這漢子蹲在鐵匠鋪門口,往他圍裙裏塞了半塊烤紅薯:“阿鐵,我家那口子說你總喫冷饃,這不中。”

此刻他的手掌滾燙,卻捂不暖寒逐漸冰涼的魂魄。

“大柱哥。”

陸寒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懷裏的玉佩。

“這是你爹孃的吧?

等我......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去尋他們的墓。”

他轉向蘇璃,抬手替她擦掉臉上的淚,指腹卻在觸及她皮膚時散作點點星芒。

“你種的藥草會比藥王谷的更盛,我信你。”

蘇璃突然抓住他散碎的指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蕭師叔說你是上古劍靈轉世,那劍靈能活上萬年!你......你再撐撐!”

“可我不是劍靈。”

陸寒笑了,透明的胸口處,能看見心臟的輪廓正變得模糊。

“我是阿鐵,是給大柱家娃子打銅鈴的阿鐵,是教小桃娘認藥草的阿鐵。”

他望着山腳下?起的炊煙,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這樣活着,已經很好了。”

大柱的殺豬刀”噹啷”落地。

他突然轉身抹了把臉,再轉回來時眼眶更紅,卻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成,阿鐵你......你路上別餓着,我給你留了半扇豬腿,在竈膛裏煨着呢。”

風又大了。

陸寒感覺自己的意識正隨着風飄散,最後能抓住的,是蘇璃掌心的溫度,大柱顫抖的呼吸,還有山腳下傳來的細碎腳步聲。

那是小桃孃的木屐聲,她總愛把野花別在髮間,此刻大概正捧着那半朵帶淚的野花,往這邊跑。

“小桃......”

他輕聲念着,整個人終於化作漫天星芒。

星芒裏有鐵匠鋪的錘聲,有藥爐的輕響,有老槐樹抽芽的脆響,最後都融進了山腳下那聲帶着哭腔的呼喚裏:“阿鐵哥哥??”

星芒散盡的山坳裏,空氣像被抽乾了所有溫度。

蘇璃的指尖還停在半空,那裏殘留着最後一點星芒的餘溫,像極了陸寒替她擦淚時的觸感。

大柱哥的殺豬刀倒在腳邊,刀刃上沾着的泥塊正緩緩滑落,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是天地間唯一的動靜,直到一串急促的木屐聲踏碎了凝固的悲傷。

“阿鐵哥哥!”

小桃孃的竹籃“啪嗒”砸在地上,野菊、紫堇、山丹花滾了滿地。

她跑得太急,髮間的野花散了大半,只餘兩朵沾着草屑的粉玉蘭歪在耳後。

這個總愛把鼻尖蹭得沾着藥漬的小姑娘此刻連哭都忘了,只睜着雙小鹿般溼漉漉的眼睛,盯着方纔寒消散的位置,喉間發出破碎的抽噎:“我...我採了他說好看的藍星草,他說要編個草環給我扎頭髮的...”

蘇璃這才注意到小桃娘腳邊歪着的藍星草,淡藍色的花瓣上還凝着晨露。

前日清晨陸寒蹲在藥圃邊,用炭筆在紙上畫草環樣式的畫面突然湧進她腦海。

他說小桃的眼睛像藍星草的花芯,要編個能襯得更亮的。

“小桃。”

蘇璃蹲下身,將小姑娘顫抖的手裹進自己掌心。

她的指尖還沾着陸寒消散前的星芒,此刻正輕輕滲進小桃的皮膚,像在傳遞某種溫度。

“阿鐵哥哥...他只是換了種方式陪着我們。”

“那他能聽見我說話嗎?”

小桃突然踮起腳,把臉湊近方纔星芒最盛的位置,睫毛上的淚滴在陽光下閃着碎光。

“阿鐵哥哥,謝謝你教我認藥草時,會蹲下來和我平視;謝謝你補好我摔碎的藥罐,還畫了只小兔子在罐底;謝謝你說...說我聞得出風裏的劍意,不是怪胎。”

她吸了吸鼻子,從衣襟裏摸出個用紅繩繫着的小鐵環。

正是陸寒用廢鐵打的。

“你說這是'平安環,戴在身上就不會做噩夢。

我每天都戴着呢。”

山風忽然轉了方向,捲起幾片藍星草的花瓣,輕輕拂過小桃的髮梢。

她忽然破涕爲笑,眼淚卻流得更兇:“阿鐵哥哥,謝謝你教會我們...什麼是真正的道。”

她對着空處鄭重地彎下腰,髮間的玉蘭顫了顫。

“我們會記住你的。”

與此同時,雲端之上。

陸寒的意識正被某種力量拉扯着,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羽毛,穿過層層雲霧。

他看見歸墟閉合後千瘡百孔的大地正在癒合,看見七大宗門的修士正用符咒修補被毀的山門,看見魔教餘孽在密林裏逃竄時被正道截殺。

這些都像過眼雲煙,直到他聽見一聲清脆的銅鈴響。

“叮鈴??”

那是大柱家娃子脖子上的銅鈴,是他親手打的。

他看見自己蹲在鐵匠鋪的矮凳上,用小鐵錘敲出最後一道紋路,娃子流着口水抓他的圍裙:“阿鐵叔叔,要響響的!”

他又看見蘇璃在藥爐前皺眉,把他硬塞的烤紅薯藏在袖裏,耳尖泛紅地說“誰要喫你烤焦的東西”,卻在半夜偷偷啃得嘴角沾着糖渣。

還有小桃蹲在門檻上,把他打壞的鐵釘串成星星,說要掛在屋檐下給月亮作伴。

這些畫面突然變得清晰,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記憶裏掏出來,重重砸在他心口。

他體內的上古劍意正在消散,像春雪融進水潭,連帶着歸墟封印耗盡的靈氣也在流逝。

但有什麼東西反而更清晰了。

不是劍靈的傲氣,不是求道的執念,是掌心磨出的繭,是鐵匠鋪裏永遠散不去的鐵屑味,是蘇璃熬藥時飄來的苦香,是大柱哥拍他肩膀時那聲“兄弟”。

“我不是神,也不是聖人。”

他輕聲呢喃,意識裏的星光突然開始凝聚。

“我只是個鐵匠。”

一道白光閃過。

鎮東頭的老槐樹抽着新芽,枝椏間掛着的銅鈴被風撞得輕響。

鐵匠鋪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爐子裏的炭火還泛着紅光,鐵砧上放着半打未完工的鐮刀。

一個身影從光影裏走出來,粗布圍裙搭在臂彎,赤着的胳膊上還沾着鐵屑。

正是那道讓全鎮人唸了半月的身影。

他摸了摸鐵砧,指尖沾了點黑灰,忽然笑了。

爐子裏的火“噼啪”爆了個火星,他熟練地抄起鐵錘,第一下砸在鐵料上的聲響,驚飛了老槐樹上的麻雀。

山坳裏,蘇璃正替小桃把藍星草重新拾進竹籃。

風又起時,她忽然頓住????那聲熟悉的錘響,像一根細針輕輕挑開了她心裏的繭。

她抬頭望向鎮東頭,晨霧裏鐵匠鋪的煙囪正飄起炊煙,隱約能看見個掄錘的身影。

“我知道你還在。”

她對着風輕聲說,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眼底卻泛着水光。

“只是換了種方式活着。”

晨光漸亮。

鐵匠鋪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鐵錘與鐵砧碰撞的清響,混着爐炭的噼啪聲,在鎮子裏盪開。

有早起的婦人拎着菜籃經過,腳步猛地頓住,揉了揉眼睛。

那抹在爐前揮錘的身影,可不就是消失了半月的阿鐵?

“大柱!大柱!"

婦人扯着嗓子往鎮西頭跑。

“鐵匠鋪的阿鐵回來了!”

爐前的人停了手,擦了擦額角的汗。

他望着鐵砧上逐漸成型的鐮刀,又抬頭看了眼窗外。

老槐樹上的銅鈴還在響,像在應和他心跳的節奏。

“阿鐵,回來了。”

他低聲說,重新掄起鐵錘。

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時,清脆的錘聲再次響起,一下,兩下,像在敲開某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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