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澤,我等奉命而來,拘你回去審訊!”
呂澤沒理他,而是默默觀察最右側的那位遊神。
遊神?
不,不對,這隱晦的氣息更像是一尊鬼神,是泰明洞天那邊的仙職者?
呂澤默默施展“觀天問道”仙術。
陰符術士不愧是通玄徹道的上乘仙職。他雙眸閃過紫光後,迅速看穿此人底細:咦??是靈玄偵手?
靈玄偵手,由萬象系、冥主系交映而來的仙職,其仙路道途爲洞察真相,撫慰死者。
說明白點,就是偵探。
這是一個專門偵破兇殺案的仙職。
偵破案件,讓死者得以安寧,便算履行道途仙職,可以從仙職道途得到力量饋贈。而且是象帝、冥主的雙重饋贈。
李殿主顯然也察覺那個假扮遊神的女孩。
他暗暗思忖:有點不好辦,這丫頭竟與萬象繫有瓜葛,我怕是不方便插手。
千符神殿存在的意義,是招攬各境仙士,並對萬象一系仙士提供各種幫助、庇護。
萬象洞天能穩坐數萬年的頭號交椅,這份護短也是一大緣由。
可面對萬象系內部分歧,仙職道途衝突,他這樣的身份便不方便出面了。只能在私下裏,對呂澤稍微進行偏袒。
“靈玄偵手,殿主怕是不方便??但區區一個冥主系的仙職,不妨事??倒是鬱家……”
在洞察這個假扮遊神的女孩身份時,呂澤同樣感知到不遠處,隱在一顆大椿樹冠間的鬼物。
鬱家的探子?
呂澤沉吟不語,暗自思量。
鬱家也在盯梢我,想來對那一夜,對鬱家那些祕密十分心虛?我稍後出手,或許可以嘗試震懾一二,免得鬱家那些長老自作主張,弄出一些讓我和鬱海元都很尷尬的事。
……
李亭長眼見呂澤隨李殿主出來,且身上沒有仙光垂兆,頓時一喜。
果然,他這幾日只是在千符殿研究晉升仙職。但還沒有真正晉升,眼下是對付他的最後一個機會。
只要沒有晉升,就在我等遊神亭管轄之內!
而且??自己既然已經得罪人,對方也記恨自己,那就一腳踩死,讓他不能翻身!
於是,他上前兩步,高舉文書大喝:
“呂澤,看看吧。這是驅邪院正經下發的文書。你涉嫌謀害鬱家三口人,我們要逮捕審訊。”
說着,他將文書遞過去。並揚聲道。
“殿主,您是千符神殿之主,萬象洞天使者。還望遵守仙宮玉律,不要讓我等陰吏爲難。”
李殿主隨意接過文書,掃了兩眼便遞給呂澤。
“瞧瞧吧。”
文書上面寫着,呂澤五月一日當夜無法證明自己居家修行,且玉林仙樓找到其行蹤痕跡,因此正式拘捕詢問。
呂澤眉頭一皺,琢磨出文書不對勁。
奇怪,靈官印是真的。這文書應該的確是驅邪院下發。但如果牽扯到靈官層次,爲何不直接調度天網,查閱我銷燬的那一部分資料?
那樣,做實我的罪名會更有底氣啊。
難道,這靈官有假?
盜用靈官印?
想來,區區一個亭長再有關係,也弄不來這玩意吧?
有人把“功曹??靈官??真君”體系稱爲第七系仙職。真君對標六洞仙君,是參悟洞真道玄,直指先天道果的仙君大能們。這等人物在仙宮黃庭都沒幾位。彼等雖持仙王敕命,坐鎮諸仙境,但卻鮮少插手諸地境施政。真正負責七十二境運度的,是仙宮黃庭下面諸院、各司的靈官們。其中又細分天官、地官、水官等官職。
清山境名義上的最高管理者,是一位閉關五千年的天鑑茂靈真君。目前,由其名下的十二天官打理。且因數千年來職責調度、閉關修行等緣由,在任者只剩七大天官。
呂澤雖然清楚鬱家出事會鬧出大麻煩。但也沒想過,在這短短幾日間就把一品天官們拉下場。
難不成,鬱家詛咒以及他家起源之地,連天官都垂涎?
李亭長見呂澤皺眉不言,認爲他已害怕心虛,連忙對周邊遊神打眼色。衆人取來縛仙索、鎮神鎖,小心翼翼靠近。
“呂澤,你應知曉仙宮規矩,若敢反抗,當場斃殺!”
說話間,兩道鎖鏈向呂澤套下。
快反抗,快反抗……
他清楚,這樣的少年最受不住激將。想要當場擊斃“嫌疑犯”,最佳方案就是挑釁、誘導他們動手。
??????
金光流轉,呂澤體表驀然升起一環仙氣光圈,把出手的四位遊神震飛。至於李亭長和那位隱藏的靈玄偵手,因沒有出手而逃過一劫。
“你真敢反抗?”
李亭長頓時大喜,連忙準備報備,呼叫援兵。
動手好啊,事情鬧得越大,你死得越快!
可剛取出潛英石簡,就被一側觀察的靈玄偵手攔下。
“受?仙士?”
她簡單一句話,嚇得李亭長臉色驟變。
“奇哉,我來千符神殿晉升,並非什麼隱祕之事。爲何亭長不審查明白,就氣沖沖來尋我麻煩?”
呂澤這時慢悠悠開口,順帶旁邊升起一面水鏡,將現場情景逐一記錄。
“我還在閱讀文書,一言未說,連自己剛剛晉升的事還沒提出,你就急匆匆遣人捕捉?好奇怪啊……你一位遊神亭官員,對我一個父母雙亡的孩子這麼針對?到底是爲什麼?
“另外,這份文書也很奇怪。靈官印真實不虛,也的確是驅邪院下來的文書。但是??若真是諸位天官簽押文書。如何不知曉我正在晉升仙職?就算要下文書,也不應該是這個‘拘捕種民’的級別吧?怎麼也要向天鑑真君請示,或者往玉京天都傳一道文書報備。”
越說,呂澤越琢磨出不對勁。
是啊,這份文書來歷有些不對勁。正常流程,能這麼快嗎?
“等等,我要舉報。殿主,往天都舉報要怎麼弄來着?我要舉報七天官督察不利,竟在我晉升期間私自下發文書,阻我登仙大業!”
培養仙職者是仙宮頒佈的諭令,“全民昇仙”是仙王高舉的大旗。敢違逆阻礙登仙典儀,是仙宮大罪。
假如這份文書在呂澤晉升之前,或者在晉升途中發佈,那麼說明此人心生歹意,打算阻撓呂澤登仙。
而如果是呂澤登仙後剛剛發下,且是按照種民待遇下發。要麼是此人失職,沒有察覺呂澤已經受獲仙籍,要麼是故意貶低仙人特權,用遊神來蔑視、羞辱一位九品仙籍的仙人。這關乎的,可就不是呂澤一個人。數十億仙家的特權,難道要被一個靈官隨意無視、踐踏嗎?
這是什麼,這就是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了。
不論是誰簽發的,那位靈官必須爲此承擔責任。
呂澤迅速將文書封存,再度遞給李殿主。
李殿主明曉呂澤意圖,含笑道:“好說。你小子可能不懂怎麼寫投訴告文,我教你。回頭本座幫你送去天都,看看是哪位道友失誤,竟敢以一道種民文書牽扯受?仙士。這可是一萬年來的首例,必須嚴懲,嚴懲啊??”
李亭長臉色煞白,急忙看向身邊的靈玄偵手。
方平薇見狀,也不再繼續遮掩,直接散去僞裝,露出一位身着猩紅勁裝的女俠姿態。
“兩位誤會了。那文書是我投文陰司,請九幽驅邪院送來的。”
果然是泰明幽都的人。
李殿主心下一嘆。
這官司打不成了。
牽扯到幽都,那就又是滿頭包了。
九幽驅邪院,雖也是驅邪院分支,隸屬“驅邪祛穢真君”管轄。但背後涉及仙宮黃庭與道君六洞的交鋒。
仙宮黃庭崛起於隕仙浩劫,以天網修復天道萬象,挽仙界之危機。繼而成爲當今仙界的話事人。反觀六洞一系,因浩劫之中碌碌無爲,且六洞領袖盡數失蹤,不得不向仙宮黃庭臣服。
但掌控天道三劫運度的六洞一系豈會幹休?
從萬象代表的立場,李殿主着實不方便繼續幫玉京天都追咬幽都使者。六洞競爭是一回事,可面對咄咄逼人的仙宮黃庭,又是另一碼事了。
殿主默默把文書收起。
方平薇見狀,笑道:“我在附近遊歷。恰聞此處有驚天冤案,便尋這位李亭長問話。他說此事與這位小兄弟有關,卻苦無文書。且這位小兄弟前番詢問多有胡言亂語,前後不搭。所以我事從權宜,自幽都遣調拘令。本打算事後再向天都方面補上手續,不想……”
抓一個種民問話。
她的權限夠。
哪怕誤傷種民,甚至弄死也無妨。她爹孃在幽都體系當地官。即便冤枉了種民,可哪個敢投訴?敢找自己報復?不怕死後魂歸泰明,被自己滯留,不能輪迴超生嗎?
但牽扯到受?仙士,她那點權限就麻煩了。
除非……除非讓父親親自下場。
顯然,方平薇在不瞭解呂澤真實底細的情況下,不打算把父親扯進來。
她擺擺手:“都是誤會,這事就此作罷。”
說完,也不給呂澤開口機會,轉身招呼李亭長等人離開。
呂澤滿臉錯愕,看向李殿主。
殿主眉頭微皺。
就算泰明洞天孤守幽都,鬼使仙士性格乖僻,這也太過了吧?
一句道歉都沒有嗎?
礙於立場,他不方便把這邊的小把柄遞去玉京天都。但呂澤明顯是受害、喫虧的一方,道歉呢?
“殿主,我出手揍人沒問題吧?”
“嗯,打吧。”
李殿主本來看在方平薇出身的份上,打算把事情說和。但你連說和,給臺階下都沒有,那就讓呂澤好好發一頓火吧。
你幽都的使者身份尊貴,我萬象一系的仙傑天驕更貴重!
嘭??
不知何時,呂澤手中多出一把木杖。
輕輕對地面一敲。
以他爲中心,千百道金色符篆迅速在地面鋪開。
方平薇帶遊神們離開,突然察覺身後湧現的法力,連忙驚呼:“閃開!”
李亭長一直在盯着身後,察覺背後湧起的符篆,連忙施展土行術。
可法術剛一施展,突然腦袋撞在猶如金石一樣的土地。
“哎呦。”
法術戛然,在陰氣反噬,身上不自覺湧現黑雲時,後面兩道鎖鏈輕鬆將他抓住。
再一看,其他四個遊神也在剎那間被呂澤擒拿。
李亭長趕緊去看方平薇。
她雖然反應迅速,但比起呂澤這種和各路高手模擬戰鬥無數場的天才比起來,也只能勉強支撐五招。
甚至在第一招時,她已經開始吐血。
“不可能??”
幽夜咒,失效。
祭起滄溟幡,失敗。
驅使白骨阿鼻劍,失敗。
……
倉惶間,她只看到少年站在神殿門口,冷冷注視着她。
然後輕輕拂袖,她便被青冥袍捲起的浩蕩雲靄震得氣血翻騰,連連後退。
又嘔出一口血,她厲色道:“閣下與幽都使者動手,難道不怕我稟報驅邪院,告你一個襲擊之罪嗎!”
李殿主冷冰冰道:“那就報吧。正好本殿主在側,會如實稟報今日發生的一切。還有??姑娘隨便下文書捉人,如今抓錯人,連句道歉都沒有嗎!”
呂澤再度揮袖掃蕩,九天雲霄徹底震動,天空陰雲密集,雷霆閃爍,更有一道虛幻的劫運劍意在凝聚。
幽都之鬼?
且看我劫主劍意!
感受天雷當空,方平薇臉色悚然。
再看其他五個遊神已被呂澤抓住。尤其李亭長被一團三昧真火灼烤,臉色變化不定。
最後,還是在李殿主再度喝問下,對呂澤點了點頭。
“這次,算我不對。”
“大聲點,雷聲大,我聽不見。”
“抱歉!”
大聲說了一句,她直接遁地離去。
“……”
呂澤愕然看向李亭長五個遊神。
這就把你們丟下了?
你們到底是一起來的嗎?
長這麼大,呂澤還沒見過這樣辦事的。
“幽都仙人多是這等冷僻行徑。”李殿主見他錯愕,好言開解道,“冥主平等生死,悲憐萬靈。但她座下的仙士卻未必能做到這一點。”
自詡操縱輪迴,看破生死的泰明洞天衆仙,有許多對生者抱有敵意。甚至有些仙家把“幽都”視作“上界”,將輪迴仙界大地視作“下界遊戲紅塵”。
呂澤想起幻世中,與那幾個幽都仙人打交道,也無奈搖頭。
是啊,幽都那邊的仙人,性格一個比一個古怪。
隨後,他當着李亭長等人的面給一個熟人聯絡。
“孫哥?在嗎?現在有空?”
“啊,好好好……對對,我就問問,我前幾日不是被遊神亭問話……”
“啊?已經被教訓了?已經不許他們胡亂接觸我?哦……嗯,對對,今天又有遊神亭的人找我,還是那個李亭長……”
李亭長聽呂澤通話,神情越發驚恐。
他聽得出,呂澤在詢問遊神亭熟人,關於和他有關的事。
這件事,當時自己就被上峯教訓。事後,那幾個和呂澤相熟的亭長也幫襯着向上面反應。加上元樞黌學施壓,根本不許遊神亭進一步調查。
“咦?孫哥你說什麼?鬱家根本沒立案?鬱家那樁事,已經了結了?”
呂澤突然聲音大了幾分,迅速看向腳下的李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