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沈戎按照計劃,自南向北衝向這支騰黃脈的所在位置,隔着老遠便展開了【市井屠場】,調出所有的人教教軍,人聲鼓譟、槍聲沸騰,營造出一片熱鬧的聲勢。
正如齊縱野所料那般,對方根本沒有...
夕陽沉入山脊的剎那,整座卓氏觀園洞天忽然震顫起來——不是方纔山海關城那種粗暴的爆裂,而是自地脈深處湧出的低頻嗡鳴,彷彿大地在吞嚥一口滾燙的血。李煌手背上的赤紅百獸團紋驟然灼熱,皮下血管如活物般搏動三下,緊接着,他命域中那尊桐君像前的藥鼎微微傾斜,一縷青煙嫋嫋升騰,鼎內百草浮雕竟無聲舒展枝葉,散發出微不可察的溫潤氣息,悄然撫平了他喉間翻湧的腥甜。
山海疆已站起身,指尖劃過虛空,一道墨色符線憑空浮現,蜿蜒如蛇,直沒入裂隙門戶深處。那扇門並非尋常撕裂,邊緣泛着熔金般的光暈,內裏卻並非混沌虛無,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灰白霧海,霧中隱約可見嶙峋山骨、斷裂旗杆,甚至一截半埋於黃沙的玄壇帥旗殘刃——正是陳長庚麾下黑虎玄壇的制式兵刃。霧海深處,有低沉鼓點傳來,一聲,兩聲,三聲……每響一次,裂隙便向內收縮半寸,彷彿整座【白神脈場】正以自身爲砧板,將闖入者碾作齏粉。
“鼓是‘蝕骨’。”山海疆聲音冷硬如鐵,“北毛用圖騰脈主心血祭鼓,每敲一記,場中生靈筋絡便衰損一分。他們早把這地方當成了自家後院,連鼓點都刻進了地脈紋理。”
李煌伸手按住胸口,那裏隔着衣袍,一枚青銅酒爵虛影正隨心跳明滅——金彝鎮物已自發運轉,酒液翻湧,蒸騰出濃烈醇香,竟將霧海中滲出的腐朽氣息盡數中和。他忽覺左肩舊傷處麻癢難忍,低頭看去,衣料下竟有細密血珠沁出,凝而不散,反在皮膚表面結成薄薄一層暗紅晶殼。這是金彝沸血消疲之效的具現:傷愈越急,血痂越硬,硬到足以在刀鋒劈來時迸濺出金屬脆響。
“你左肩那道疤,是去年在蒼梧嶺被白澤脈‘斷嶽爪’留下的?”山海疆目光如電,掃過李煌肩頭,“當時他們說你必廢一條臂,結果你三個月後就能單手拎起八百斤玄鐵樁。現在這晶殼……倒比當年那爪痕更像活物。”
李煌咧嘴一笑,齒間泛着野性的白:“活物?不,是餓鬼。它在等肉。”
話音未落,裂隙驟然爆開!不是向外撕扯,而是向內坍縮成一點幽暗,隨即轟然炸開成漩渦狀通道。狂風裹挾着沙礫與鐵鏽味撲面而來,衆人腳下山石寸寸龜裂,裂縫中鑽出無數慘白藤蔓,頂端綻放人面大小的灰褐色花苞,花蕊竟是層層疊疊的微型獠牙。這是【白神脈場】的自我防禦——此地早已被北毛以血食餵養百年,連泥土都長出了食人根鬚。
“人教教軍,列陣!”白守經的聲音在李煌識海炸響。
十二道金光自李煌命域中激射而出,落地化作十二名披甲執戈的魁梧身影。爲首者甲冑漆黑,面覆猙獰儺面,腰懸七柄短戟,戟刃上纏繞着尚未冷卻的熔巖火線——此人正是人教公派壓勝下道第一人,綽號“燒心”的戚猛。他身後十一人皆默然肅立,甲冑縫隙間滲出淡金色香火餘燼,每一步踏下,足印便凝成一枚燃燒的“人”字篆文,瞬間灼穿地面藤蔓,焦臭四溢。
“老爺,教軍只出十二人。”白守經語氣沉重,“再多,命域撐不住。”
李煌頷首,目光卻越過戚猛等人,死死盯住漩渦中心。那裏霧氣翻湧得愈發劇烈,突然,一截染血的斷矛破霧刺出,矛尖挑着半張人臉——正是犬族頭人的麪皮,眼窩空洞,嘴角還凝固着驚駭的弧度。斷矛狠狠釘入山巖,嗡鳴不止,矛身刻着三個扭曲血字:庚·屠·戶。
“陳長庚的‘屠戶令’……”山海疆瞳孔驟縮,“他把犬族頭人當餌,釣我們出來?”
“不。”李煌一把攥住斷矛,指節捏得發白,血珠順着他掌紋蜿蜒滴落,“他是怕我們不敢進。”他猛地發力,整截斷矛寸寸崩碎,化作漫天血霧。霧中,他左手手背的百獸團紋陡然亮起,赤光如熔巖奔流,瞬間蔓延至整條手臂——皮膚之下,無數細小獸形光影瘋狂遊走、撕咬、吞噬,最終凝成一隻半透明的赤狐虛影,盤踞於他肩頭,口銜斷矛殘片,發出無聲尖嘯。
這是血咒縛印的反向催動:以持印者精血爲引,強行激活縛印中封存的圖騰脈主殘魄!
“你瘋了?!”山海疆厲喝,“縛印反噬會燒盡你三年壽數!”
“三年?”李煌甩手抹去額角冷汗,肩頭赤狐虛影已化作實質,毛髮根根如針,眼中跳動幽藍火苗,“夠我砍下陳長庚的頭了。”他霍然轉身,指向裂隙深處,“戚猛!帶人教教軍,給我把那面黑虎帥旗的旗杆挖出來!活着的圖騰脈主,我要活的!死了的,把骨頭熬成膏,塗在刀上!”
戚猛儺面下雙目金焰暴漲,十二教軍齊聲怒吼,聲浪震得霧海翻騰。他們並未衝向漩渦,反而分作三隊,各自撲向山崖、古松、石碑——那是【白神脈場】三處命脈節點。斧鑿之聲轟然響起,教軍手中短戟化作重錘利鑿,專砸山巖縫隙、樹根盤結、碑底陰刻。每一擊落下,霧海便劇烈震盪,彷彿整個洞天都在咳血。那些慘白藤蔓瘋狂抽打,卻被教軍甲冑上燃起的香火金焰灼得蜷縮嘶鳴,灰褐色人面花苞接連爆裂,噴出的不是花粉,而是混着碎牙的黑血。
就在此時,漩渦中心傳來一聲淒厲長嘯。
不是人聲,也不是獸吼,而是數百種不同音調的嘶鳴強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撕裂耳膜的聲波。霧海驟然退潮,露出一片方圓百丈的焦土戰場。地面龜裂如蛛網,每一道縫隙裏都插着半截斷刃,刃尖朝上,寒光凜冽。戰場中央,矗立着一根三人合抱的玄鐵旗杆,杆頂空蕩蕩——黑虎帥旗已被焚燬,只餘焦黑旗杆,頂端釘着一顆人頭,頭髮焦卷,面目卻奇異清晰,正是犬族頭人,雙眼圓睜,瞳孔深處倒映着李煌的身影。
旗杆底部,九具屍體呈環形跪伏,脖頸齊整斷裂,斷口處沒有鮮血,只有一圈圈暗金色符文緩緩流轉。九具屍體中央,蹲坐着一個瘦小乾癟的老嫗,渾身裹着褪色的黑虎皮袍,雙手捧着一面蒙塵銅鏡。她抬起臉,臉上皺紋深如刀刻,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瞳仁裏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沸騰的墨色漩渦。
“玄壇‘守鏡婆’……”山海疆聲音發緊,“她不是當年替陳長庚祭煉第一面黑虎帥旗的巫祝!”
老嫗喉嚨裏滾動着破鑼般的笑聲,枯瘦手指猛地掐碎銅鏡。鏡面碎裂的剎那,九具無頭屍體內同時噴出墨色濃霧,霧中浮現出九道模糊身影——全是各部族戰死頭人的模樣!他們脖頸斷裂處,竟生出扭曲的黑色藤蔓,藤蔓頂端綻開一朵朵人面花,齊刷刷轉向李煌,嘴脣翕動,吐出同一個詞:“……賠……命……”
“幻術?”李煌冷笑,左手赤狐虛影猛然撲出,利爪撕向最近一具無頭屍。爪風掠過,那屍體竟如煙消散,可赤狐虛影卻發出一聲痛嘶,爪尖滴落三滴墨血,落地即燃起幽藍火焰,將焦土燒出九個黑洞。
“不是幻術。”山海疆沉聲道,“是‘命痕’。北毛用血食餵養這些屍體百年,把他們臨死前的怨念、恐懼、不甘,全熬成了命痕烙印。現在守鏡婆借銅鏡碎片,把命痕投射出來……李煌,你剛纔那一抓,等於親手把自己的命格送進他們嘴裏啃了一口!”
話音未落,九具幻影倏然合攏,墨霧翻湧中,凝聚成一頭三丈高的黑虎虛影。虎首猙獰,雙目空洞,可那空洞深處,卻倒映着李煌的面容——少年時在興黎會演武場捱打的模樣,青年時跪在白神脈祠堂前叩首的模樣,甚至昨日在山海關殿上睥睨衆人的模樣……所有影像飛速輪轉,最終定格在他此刻獰笑的臉上。
“陳長庚在照你的命。”山海疆一字一頓,“他在找你命格最脆弱的那道裂痕。”
李煌卻突然大笑起來,笑聲震得焦土簌簌剝落。他一把扯開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裏皮膚完好,卻有一道細微的銀線,蜿蜒如蛇,直沒入肋下。銀線盡頭,赫然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琉璃碎片,碎片內封着一滴凝固的血,血色鮮紅欲滴。
“找到了?”他指尖用力戳向琉璃碎片,銀線驟然繃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那就來啊!”
守鏡婆墨色瞳孔猛地收縮,手中銅鏡碎片爆發出刺目血光。黑虎虛影仰天咆哮,聲浪化作實質黑風,席捲全場。戚猛等人教教軍甲冑金焰劇烈搖曳,竟有熄滅之兆。山海疆袖袍獵獵,墨色符線在周身疾速遊走,試圖構築屏障,可符線剛觸及黑風,便寸寸崩斷,化作飛灰。
就在黑風即將吞噬李煌的剎那,他命域中桐君像左手七指忽然併攏,虛抬之姿變爲拈花狀。藥鼎內青煙暴漲,化作一道青色光柱,直貫李煌心口。琉璃碎片嗡鳴震動,那滴封存的血驟然融化,順着銀線狂奔而上,瞬間注入李煌左眼瞳孔!
左眼瞳仁瞬間化爲琉璃質地,剔透澄淨,內裏卻懸浮着無數細小符籙,正瘋狂旋轉、拆解、重組——正是陳長庚命痕所化的黑風,在琉璃瞳中被無限放慢、解析、瓦解!黑風掠過李煌面頰,卻只吹動幾縷髮絲,再無半分威勢。
“命痕?不過是一道寫錯的符。”李煌右眼依舊猩紅,左眼琉璃澄澈,雙瞳異色,聲音卻平靜如深潭,“陳長庚,你該慶幸自己沒在興黎會的藏經閣裏待過十年。否則你就該知道……”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所有符籙,都有它的‘錯筆’。”
話音落下,他掌心浮現出一滴血——不是他的血,而是守鏡婆的血。那血滴懸浮着,表面竟也浮現出細微銀線,與李煌心口那道一模一樣!原來方纔赤狐虛影撕碎幻影時,並非無功而返,而是趁機攫取了守鏡婆命痕中最本源的一縷真血。
“以血爲紙,以命爲墨……”李煌五指猛然收握,血滴爆開,化作漫天血霧,霧中銀線狂舞,瞬間勾勒出一幅詭異符陣,正正籠罩守鏡婆全身。“現在,該我給你寫錯了。”
守鏡婆渾身黑虎皮袍寸寸爆裂,皮膚下鑽出無數銀色細線,如活蛇般絞緊她的四肢百骸。她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墨色瞳孔開始龜裂,裂紋中滲出琉璃光澤。她想掐訣,手指卻僵直如石;想嘶吼,聲帶已被銀線勒斷。最終,她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乾癟的軀體在銀線絞殺下,一寸寸化爲晶瑩粉末,簌簌飄散。
粉末落地,竟未消散,反而凝成九枚琉璃珠,每一顆內都封着一縷墨色命痕,安靜躺在焦土之上。
李煌彎腰拾起其中一枚,指尖摩挲着冰涼表面,聲音輕得像嘆息:“陳長庚,你守着這【白神脈場】兩百年,餵它血食,養它兇煞,把它當成你的王座……可你忘了,再兇的虎,也得聽命於持鞭人。”
他將琉璃珠拋向戚猛:“拿去。熬膏時,加三錢童子尿,七分晨露,熬到珠子裂開爲止。”
戚猛接住琉璃珠,儺面下金焰暴漲三寸。十二教軍齊齊單膝跪地,甲冑金焰匯成一道洪流,湧入焦土戰場。那些插在地縫裏的斷刃紛紛震顫,刃尖寒光暴漲,竟自行拔出,懸浮於半空,嗡嗡共鳴,組成一座殘缺卻凌厲的刀陣——正是【白神脈場】被北毛篡改千年的戰陣雛形,此刻被香火金焰強行矯正、復原!
山海疆久久凝視着李煌心口那道銀線,忽然開口:“興黎會藏經閣……那十年,你到底在找什麼?”
李煌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望着漩渦深處,那裏黑霧重新聚攏,比先前更加粘稠、更加沉默。霧中,一面嶄新的黑虎帥旗緩緩升起,旗面完好無損,旗杆底部,赫然繫着一條猩紅腰帶——正是李煌昨日在山海關殿上束袍所用的那條。
帥旗無風自動,旗面黑虎雙目,緩緩睜開。
李煌抬手,將自己那條染血的腰帶,系在了戚猛的甲冑腰間。
“告訴陳長庚,”他聲音平淡,卻讓整片焦土爲之凍結,“——今晚子時,我在旗杆底下,等他來取我的命。”
夕陽徹底沉沒,最後一縷天光被【白神脈場】吞噬。裂隙門戶緩緩閉合,唯餘焦土戰場上,十二柄斷刃組成的刀陣嗡鳴不休,刃尖所指,正是帥旗方向。山海疆站在李煌身側,墨色符線悄然纏上兩人腳踝,與地面焦土融爲一體。遠處,人面花苞的殘骸堆裏,一株新生的灰褐色嫩芽正悄然破土,頂端花苞緊閉,卻隱隱透出赤紅微光。
天已全黑,星子未現。唯有那面黑虎帥旗,在無風之境獵獵招展,旗面黑虎的瞳孔深處,兩簇幽藍火苗,正無聲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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