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
隴西曆169年,12月20號
天一亮,陳無極的聲令下,陳氏主樓下方早已集結完畢的五十人,立刻都跟在了他身後,出了陳府大門,朝內城範氏族地的方向走去。
“祕境兇險,進去...
東原城領主大殿內,燭火搖曳,映得衆人面色忽明忽暗。範天遙話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撞開兩扇朱漆殿門,一名披甲斥候單膝跪地,額角帶血,胸甲碎裂,左臂軟垂,顯是剛經一場惡戰。
“報——!玉水城北三十裏,青木營前鋒已破界碑,斬我哨騎三十七人,焚村兩座,擄走青壯百二十三口!其主將旗號……是褚字大纛!”
滿殿死寂。
連呼吸聲都凝滯了。
範青陽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似被凍住——他昨夜才自青木城回返,親眼所見青木大營士卒不過九萬出頭;可若真有前鋒越境襲殺、焚村擄人,那絕非臨時起意,而是早已部署完畢的鐵壁推進!
褚玉河,竟真敢撕破臉皮!
範天遙緩緩抬手,指尖按在案幾邊緣,指節泛白,青筋如虯龍暴起。他沒怒吼,沒拍案,只是靜靜盯着地上那名斥候,聲音低得像從冰窟裏撈出來的:“……青木營,主將何人?”
“回領主!”斥候喉結滾動,聲音嘶啞,“旗號‘青鋒’,將旗上繡一柄斷劍,末將認得……是褚玉河親信,青木鎮首副使,褚……褚昭!”
褚昭。
褚家第七子,年不過四十八,卻已在青木執掌兵戎司十年,素以狠戾果決聞名隴西。此人三年前曾親率三百騎突襲虎牢邊寨,一夜屠盡七百守軍,屍堆成丘,血浸三裏沃土。事後虎牢領主震怒討伐,褚玉河只輕飄飄一句“小輩失察”,便將此事壓下,再無後續。
範天遙閉目,再睜眼時,眸中寒光如刃:“傳令——玉水城即刻閉關,吊橋高懸,箭樓滿弓,凡未持東原鎮首印信者,格殺勿論!”
“遵命!”
“田虎!”範天遙目光掃向軍首,“你親自點齊十二萬鎮衛軍,三日內開赴玉水城,不必等我令下,見褚字旗,即刻接戰!此戰不求破敵,但求——拖住他們!”
田虎轟然抱拳,甲葉鏗鏘:“領主放心!末將寧死不退半步!”
“慢着。”一直沉默的鎮首褚玉河忽然開口,聲線平穩如古井無波,卻讓滿殿人心頭一跳,“十二萬?太重了。”
他緩步上前,解下腰間一枚烏木虎符,置於案上:“領主,青木鎮與東原鎮同爲六鎮之列,若一朝開戰,其餘四鎮必生疑懼,屆時脣亡齒寒之議未起,反先亂了隴西根基。與其倉促舉兵,不如先遣使問罪。”
範天遙冷笑:“問罪?褚昭的刀已架在我兒頸上,還問什麼罪?”
“正因刀已出鞘,才更需問清緣由。”褚玉河垂眸,指尖輕輕叩擊虎符,“若青木真有圖謀,使臣必死於半途;若尚存一線轉圜餘地……那便說明,褚昭所爲,未必是褚玉河授意。”
範天遙眉峯一凜。
這話,聽着像勸和,實則毒辣至極——若使臣不死,褚玉河便可推脫“麾下將領擅動”;若使臣死了,便是坐實褚玉河叛心,東原師出有名,且可順勢拉攏豐陽、大洪兩家,將青木徹底釘死在叛逆柱上!
姜若雲站在殿角陰影裏,指尖悄然掐進掌心。
她來東原已有兩日,隨夏禹宗入城後並未露面,只由若雲以“虎陽分舵新晉監察使”身份代爲引薦,暫居驛館偏院。可今晨,她收到一封密信——信封角蓋着一枚極淡的青鱗印記,那是懷朔姜氏獨有的冰魄寒紋,唯有直系子弟才能啓封。
信只一行小字:【褚昭所部,已非青木舊卒。其甲紋隱含雲蛟殘紋,步法暗合龍武三疊勢。切記,青木背後,另有其人。】
雲蛟?龍武?
姜若雲呼吸一窒。
大夏最頂尖的兩支番號軍,士卒基礎力量皆逾四十鬃,尋常顯陽級在其面前,不過堪堪自保。而雲蛟軍甲冑制式獨樹一幟,以冰蠶絲混鍛玄鐵,肩甲浮雕雲紋,右襟內襯暗繡蛟首吞珠——此紋嚴禁外傳,違者滅族!
龍武軍更甚,其步戰陣勢“三疊勢”乃皇室祕傳,非宗室重將不得修習,隴西從未有過任何記載。
可這封信……分明來自懷朔內部。
太爺爺姜定方,竟已察覺大夏滲透之深?還是說,早在她被俘之前,姜氏就已與夏禹宗暗通款曲?
念頭電閃,她抬眼望向殿中那位始終靜立如松的“鎮首褚玉河”。
此人,真的姓褚麼?
“領主。”褚玉河再度開口,語氣毫無波瀾,“屬下願爲使臣,親赴青木。”
滿殿譁然。
田虎霍然抬頭:“你瘋了?!”
褚玉河神色不變:“若青木真欲吞併東原,我此去,不過多添一具屍體;若尚有轉圜,我身爲鎮首,責無旁貸。”
範天遙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如砂紙刮過朽木:“好……好一個責無旁貸。”
他伸手抓起案上虎符,猛地擲向褚玉河面門!
褚玉河未躲,虎符擦頰而過,“咚”一聲釘入身後樑柱,深沒三分。
“拿着。”範天遙一字一頓,“若你活着回來,我親手爲你斟酒;若你死在路上……東原十萬大軍,明日寅時,踏平青木!”
褚玉河伸手拔出虎符,躬身一禮,袍袖垂落間,腕骨處一道淺淡金線倏然隱沒——那不是胎記,是夏禹宗親賜的“鎖脈金縷”,專用於禁錮顯陽級修爲,使其無法爆發全力,亦無法自毀神魂。
姜若雲瞳孔微縮。
原來如此。
所謂鎮首褚玉河,根本就是夏禹宗安插在東原心臟的傀儡!此前所有“勸和”“諫言”,不過是爲逼範天遙提前亮底牌——東原鎮真正的戰力、糧秣儲備、顯陽級佈防、鎮城護陣節點……全在這一場“問罪”中,悄然暴露於大夏耳目之下!
難怪夏禹宗敢賭一個月!
他根本不需要強攻東原鎮城。
他只需要……等褚玉河“死”在青木路上。
只要褚玉河一死,範天遙必然暴怒出兵,東原主力盡出玉水,鎮城空虛;而早已潛伏在城內的鎮撫司細作,便會啓動“霜蝕陣”,悄然腐蝕鎮城護陣核心——此陣無聲無息,唯需七名顯陽級同時催動寒髓晶核,耗時三日,便能瓦解東原鎮城百年不墜的“玄穹冰障”。
姜若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珠沁出,卻渾然不覺。
她終於明白,夏禹宗爲何不勸降。
因爲在他眼中,六鎮不是敵人,是待宰的牲畜,是亟待收割的資源。勸降是給活物的選項,而大夏要的,是整片隴西的血脈、筋骨、魂魄,一絲不剩地熔鑄進自己的爐鼎!
“若雲姑娘。”一聲輕喚自身側響起。
姜若雲猛然回神,只見夏禹宗不知何時已踱至她身側,玄色錦袍拂過廊柱,袖口銀線繡着隱晦雲紋,正是雲蛟軍徽。
他遞來一枚冰晶令牌,通體澄澈,內裏似有寒流奔湧:“東原鎮城南門守將,是我舊部。半個時辰後,他會打開城門,放你進城。”
姜若雲攥緊令牌,寒氣刺骨:“長公子……究竟想讓我看什麼?”
夏禹宗抬眸,望向殿外漸沉的暮色,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不是讓你看東原如何潰敗……是讓你看,當一座營地拒絕升級,拒絕接納更高效的技術、更精密的陣法、更合理的分配時,它會在怎樣的溫水中,被煮熟。”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而你的懷朔姜氏,若繼續抱着‘冰魄煉體術’這套千年前的殘篇不放,等待你們的,不會是六鎮盟主之位……是比東原,更快、更冷、更徹底的湮滅。”
姜若雲喉頭一哽,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遠處,東原鎮城最高的鐘樓之上,一隻雪鴞振翅掠過,羽尖掠過最後一縷夕光,倏然隱入墨色雲層——它爪下,赫然縛着一枚微不可察的青銅鈴鐺,鈴舌已被削去,唯餘空殼,在風中寂然無聲。
同一時刻,虎陽城驛館地窖深處。
若雲單膝跪地,面前懸浮着一面冰鏡,鏡中映出的並非地窖磚石,而是東原鎮城地下三百丈的岩脈圖譜。圖譜中央,七處幽藍光點正以詭異節奏明滅,每一次閃爍,都牽引着上方某處鎮城護陣節點微微震顫。
鏡旁,一卷泛黃竹簡攤開,上面墨跡淋漓,寫着三行小字:
【霜蝕陣·七曜位】
【主引:玄穹冰障第七脈眼】
【啓陣時:褚玉河離城第三刻,戌時初】
若雲指尖拂過竹簡,低語如讖:“長公子,您要的不是東原……您要的是,整個隴西,從此再無‘鎮’的概念。”
地窖頂壁,一隻冰蠶緩緩爬過,吐出的絲線,在幽光中泛着金屬般的冷硬光澤——那不是絲,是摻了雲蛟軍特製寒髓的合金細索,專爲絞殺顯陽級神魂而造。
而就在東原城北八十裏,青木鎮邊境的枯松林裏,一支千人黑甲騎兵靜默佇立。爲首者面覆玄鐵鬼面,鬼面額心鑲嵌一枚赤色晶石,正微微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臟。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東方——那裏,東原鎮城的輪廓正沉入鉛灰色的天幕之下。
鬼面之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混着風雪,散入荒原:
“龍武第七營……奉詔,清道。”
風雪驟急。
天地間,唯餘寒刃出鞘之聲,錚然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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