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盡很少見宋喬曦哭。

除了她還很小的時候, 六歲那年,宋喬曦還是顆軟軟糯糯的小糰子,因爲他要去住鍋爐房哭成了淚人兒。

楚盡還記得,當時宋喬曦哭紅的大眼睛, 白淨軟糯的小臉蛋漲成粉色。

糯糰子飽滿的額頭, 貼了幾縷被汗打溼的小捲毛,小小軟軟的一團, 趴在舊家刷成綠色的牆裙上, 梨花帶雨的樣子看起來格外可憐。

一靠近, 就可以聞到她身上甜膩膩的奶香味兒,糰子打着哭嗝看他的樣子, 楚盡到現在都記得一清二楚。

剩下的一次, 就是宋喬曦九歲那年,因爲喬阿姨一句玩笑話,以爲他要“娶媳婦”掉了幾滴金豆豆。

可宋喬曦那兩次掉眼淚,很快就哄好了。

他很少見宋喬曦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就算摔疼了, 偶爾被爸爸媽媽罵了, 被老師說兩句,她也從來不會像大院兒裏其他小女孩一樣癟嘴哭個不停。

宋喬曦像一顆小太陽,她愛笑, 總是笑着散發光芒。

愛哭的嬌氣包, 不是她身上的標籤。

男孩儘量穩住神態,腦子裏迅速想該怎麼辦。

上一次安慰她, 還是曦曦六歲的時候,當她知道自己不走了,很快就停住了哭泣。

但秋夢姐姐的病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楚盡在鍋爐房也聽到了居委會幾個大媽的討論,心裏同樣五味雜陳。

“楚盡,你有沒有辦法哇,高大媽她們說,秋夢姐姐活不過二十歲,她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宋喬曦甕聲甕氣地低着頭,看樣子,還在壓抑着情緒,不讓自己大聲嚎哭,“她們說秋夢姐姐是打孃胎裏帶出來的心臟病,治不好的,說夏伯伯他們要白髮人送黑髮人......”

像是終於憋不住了,宋喬曦越說越難過,後面的話已經說不出來了。

楚盡眼看着豆大的淚珠從她大大的杏眼滑落,從眼睛快速滑到下巴,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掛在下巴上,身子一晃,再“吧嗒吧嗒”掉落到胸口的衣襟。

“楚,楚盡......我,我不知道怎麼辦,怎麼才能救救秋夢姐姐呀,我,我不想秋夢姐姐死掉,嗚嗚嗚......”

宋喬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揪住楚盡的衣袖,晃呀晃。

他抓住宋喬曦的手,小姑孃的手很燙,軟軟的,手心微微冒汗。

楚盡心裏也難受,秋夢姐姐對他也很好,但是他明白,夏秋夢對宋喬曦的特殊意義。

曦曦“環遊世界”的夢想,是秋夢姐姐送給她的,曦曦長大後想要學攝影,是秋夢姐姐啓發她的,曦曦的英語,秋夢姐姐是她的第一任啓蒙老師。

在這個小姑娘心裏,對未來的憧憬,都是這個溫柔耐心的大姐姐,用包容和支持在引導。

“你別怕,別胡思亂想,高大媽她們說的不一定是對的。”斟酌了一下用詞,楚盡清清乾澀的喉嚨,捏捏她的手心,“我先拿個毛巾,幫你擦擦臉好不好?”

宋喬曦搖搖頭,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待着,就算和楚盡在一個屋裏,也不想讓她鬆開自己的手。

她太難過了,難過到沒辦法壓抑心中一絲一毫的情緒。

此時此刻,她兩輩子的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恐懼。

這種恐懼和“世界末日”的恐懼,完全不同。

“世界末日”,是全世界的人一起消失,在宋喬曦心裏,會認爲大家一起去了另一個世界。

可如果,只是身邊熟悉的人消失不見,她沒辦法接受,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一隻手緊緊攥住楚盡的手,不讓他離開半步,另一隻手用力揉揉眼睛,宋喬曦抽噎着說:“你,你別走,你幫我想想辦法好不好?”

楚盡嘆口氣,身子一直扭着,側坐在牀邊。

他反手握住宋喬曦的手,儘量讓自己說話的語氣柔和一些,“我不走,可是你一直哭,我剛纔說的話你都沒聽進去,怎麼想辦法呀?”

眨眨眼,宋喬曦緊緊握住他的手,低着頭,下巴上的淚珠不再往衣襟上低落,眼淚一顆顆砸到楚盡的牀單上。

楚盡看得出來,她在努力調節情緒,就安安靜靜陪宋喬曦坐着。

直到宋喬曦的呼吸逐漸平穩,雖然還打哭嗝,嘴脣還微微顫抖,不過她握住他手的力道終於鬆快了些。

忽然間,楚盡被攥得微微發酸的手掌被宋喬曦鬆開了。

她兩隻手胡亂摸了一下臉上的眼淚,抽噎兩下,一隻手碰碰哆哆嗦嗦的下嘴脣,動了幾下,白糯米一樣的小牙齒終於咬住自己的下脣。

“我,我不哭了,我聽你的。”

宋喬曦可憐兮兮地說。

宋喬曦眼睛很大,眼皮哭腫了,鼻尖兒哭得通紅。

不光哭腫了眼睛,在臘月的天兒硬生生哭出一頭薄汗,毛絨捲曲的額髮溼漉漉的。

彷彿又回到了她六歲那年,額髮打着卷兒,貼在她飽滿的額頭和帶着輕微嬰兒肥的臉蛋。

“秋夢姐姐的病,是先天性心臟病,之前姐姐就和我們說過,夏伯伯還有阿姨都告訴過我們,對不對?”

楚盡沉思片刻,輕聲對宋喬曦說。

“嗯......”

重重地點點頭,宋喬曦大眼睛又滑出兩滴淚珠。

伸手替她抹掉,楚盡接着說:“剛纔高大媽她們說的話,我聽到了,很多事情她們說的不對。有時候,夏伯伯他們會來居委會這邊,我聽到過他們的談話,夏伯伯說,秋夢姐姐的心臟是可以動手術的,只是手術難度和風險比較大。醫生建議如果保守治療有用,手術的計劃就暫緩,手術如果成功了,秋夢姐姐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那,秋夢姐姐是能治好的嗎?她可以長大,可以結婚,可以生寶寶?剛剛那個大娘說姐姐不能結婚,如果不能結婚,立冬哥哥可怎麼辦啊?”

胡擼了一把額頭溼漉漉的碎髮,宋喬曦焦急地問。

“肯定可以治好的,她能平安長大,會穿婚紗成爲很漂亮的新娘子,也會有自己的小寶寶。你別聽那些大孃的話,她們是醫生嗎?她們又不是醫生,很多東西都是道聽途說,背後嚼舌根。”

楚盡說完,稍微動了一下,看宋喬曦情緒穩定了不少,想用熱水燙一塊毛巾,給她擦擦臉。

“我剛纔,在秋夢姐姐家樓下,碰到立冬哥哥了。”宋喬曦不哭了,輕聲說,似乎又有點難過,“我看到立冬哥哥在樓下抽菸,他還不讓我告訴姐姐,我答應他了,立冬哥哥看起來心情很不好的樣子......”

“你別擔心,既然答應程立冬了,這件事就不要告訴秋夢姐姐,心臟病的病人不能情緒過於波動。程立冬是大老爺們,會自己調整好的,這是他的責任。”

楚盡站起來,走到毛巾架旁邊,從地上拿起乾淨的搪瓷盆,往盆裏倒上熱水。

用手試了一下水溫,拿出一條幹淨的毛巾泡上,來回擺了兩下之後擰乾。

宋喬曦聽到“嘩啦啦”的水聲,擰過身子,兩隻手撐着坐在牀邊,偏頭看楚盡穿着白色毛衣的背影忙前忙後。

小孩子心思單純,信任的人說的話,會無條件相信。

楚盡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爸爸媽媽以外,最信任的人了。

他這麼厲害,什麼都會,也懂得多,楚盡的話總讓宋喬曦覺得安心。

把頭又垂下來,宋喬曦晃着兩條腿,又把秋夢姐姐和她說的話想了一遍。

姐姐說,讓她幫忙拍立冬哥哥的照片,還說讓她好好學數學,不要偏科。

一定要聽秋夢姐姐的話,在姐姐去北京看病的這段時間裏,好好把數學成績提上去。

這樣等秋夢姐姐回來,如果知道自己數學成績提高了,一定會很高興的吧?

“抬頭。”

楚盡手裏拿着熱騰騰的毛巾,出現在她跟前。

她乖乖仰起腦袋,熱騰騰的蒸汽撲面而來,讓宋喬曦哭得難受的眼睛,一下子變得很舒服。

擦完臉,楚盡手裏拿着一瓶綠色的小蘑菇孩兒面面霜,擰開後在她額頭,眉心,臉頰和下巴點了幾下,臉上是冰冰涼的觸感。

“自己搓一下。”楚盡又用毛巾給她擦了一下手,很溫柔地說。

兩隻小手在臉上胡亂的拍,曦曦一邊拍一邊搖頭晃腦地說:“嗯,我不難過了,我要給秋夢姐姐加油,給她打氣,讓她有信心可以戰勝討厭的心臟病。”

“這纔對,我們不是醫生,能做的就是給秋夢姐姐做精神方面的後盾,其他事情要交給專業的醫護人員去做,”楚盡手指點了一下宋喬曦額頭,“以後高大媽她們的話別隨隨便便就信了,你信她們還是信醫生?”

“知道了啦......”

這會兒宋喬曦也知道理虧,不再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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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週,宋喬曦花了三個晚上的時間,編了一條紅藍相間的幸運手鍊。

提前讓爸爸打聽好,夏秋夢週六要去北京。

秋夢姐姐去北京的前一天,宋喬曦先拿着幸運手鍊在鍋爐房裏轉悠一圈,讓“小五人幫”每個人都給手鍊吹一口“仙氣兒”。

“要真心的祝福哦,好運也可以,平安健康也行。”

宋喬曦舉着手鍊在夥伴們面前,輪流讓他們許願。

丁淼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對手鍊吹了一口氣兒,“我希望秋夢姐姐可以快點好起來,我把好運氣送給她,等姐姐回來的時候,就可以給我們拍合影了。”

“我希望秋夢姐姐和我一樣強壯,喫嘛嘛香,等她從北京回來,一口氣兒上五樓不費勁!呼呼!”

王君洋眨眨眼睛,收起平時調皮的表情,一本正經地說着搞笑的廣告詞兒,之後對着手鍊“呼呼”吹氣。

“我祝秋夢姐姐像龜仙人一樣長壽,可以活到三百歲!”

丁一做出龜派氣功的動作,對着手鍊“施法”。

“秋夢姐姐纔不要像龜仙人!”

丁淼敲了丁一腦袋一下,丁一嗷嗷叫着躲避着姐姐的“追殺”。

宋喬曦對丁一“略略略”吐舌頭,“讓你這麼說秋夢姐姐,看淼姐怎麼收拾你。”

說完,她把手鍊拿到楚盡面前,看着他黑不見底的眸子舉起手臂。

楚盡對着手鍊輕輕吹了口氣,微微低頭,濃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陰影,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希望秋夢姐姐這次去北京,一切順利,平安歸來。”

“好啦!”

宋喬曦一拍手,從衣服兜兜裏掏出一隻紅色,帶抽繩的絨布袋子。

小袋子是她央求媽媽縫的,把手鍊小心翼翼放到袋子裏,繫緊抽繩,打了一個蝴蝶結。

宋喬曦要把這一隻寄託了滿滿的祝福和好運的手鍊,送給秋夢姐姐,希望她可以一直有好運氣,平平安安歸來。

千禧年臘月的一個週六,夏秋夢和她的父母,再一次踏上了北上的火車。

在開往北京的臥鋪車廂裏,靠窗而坐的美麗少女臉上掛着笑,時不時輕聲和坐在一旁的父母說兩句話。

她爸爸媽媽的表情透着擔憂,而任誰都能看出帶着明顯病容的女孩兒,和他們說話時,反而帶着安慰的神色。

少女纖細白皙的手腕上,帶着一隻紅藍相間的繩編手鍊。

火車“哐當哐當”緩慢的開着,穿過隧道,穿過農田,穿過城市......

北京,對這個家庭來說,意味着新的希望。

這個叫夏秋夢的女孩抬起手腕,對着撒進車廂的陽光,仔細觀察手腕上的手鍊,蒼白的面容露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呀,曦曦,姐姐一定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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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老夏家的閨女去北京看病之後,宋建國和喬琴驚訝的發現,自家閨女對數學的熱情格外高漲。

宋建國這天回家早,一進門就聽到閨女的呼喚。

他推開宋喬曦房間的門,看到閨女坐在書桌前認認真真的寫數學作業,頭也沒抬起來,隨手遞給他一張書單。

接過來一看,嚯!

好傢伙,上面全都是數學輔導書和習題冊的名單。

他看完小紙片上列的單子,放下紙片,饒有興趣地彎下腰捏捏宋喬曦的臉蛋,“怎麼最近這麼熱愛數學啊?我就說嘛,我閨女這麼聰明,咋可能學不好數學!數理化都是紙老虎,你爸爸當年數學學得可好了!”

“那你咋讀的中文專業?”

宋喬曦從數學卷子裏抬起頭,對爸爸吐吐舌頭,調皮地問。

“哎呀,因爲你爸爸我熱愛文學創作呀,才選擇的文科,但是不代表爸爸理科不好,我是全能人才,文理通喫!當記者可是爸爸小時候的夢想,我寫的報告文學可是拿過不少獎,”宋爸爸說起自己對文字工作的熱愛,能滔滔不絕講上好久,被閨女一問,接着打開了話匣子,“來來來,爸爸給你說道說道!”

他坐到宋喬曦的牀尾,放鬆地用手臂撐着身體,臉上洋溢着得意地笑。

“老爸,打住打住......”宋喬曦舉起手裏的自動鉛筆,對着爸爸揮舞兩下,“我還有好多數學題要做呢,今天就不聽你講過去的故事了。”

宋建國臉上的笑容僵住,嘴巴半張着,心裏莫名泛酸。

他看着曦曦埋下頭,認真地在演算紙上一步一步寫計算公式,嘴巴裏輕聲嘟囔着解題步驟。

望着宋喬曦的側顏,宋建國忽然間發現,閨女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天天在跟前,有時候不仔細看注意不到孩子的變化。

曦曦之前圓嘟嘟像小蘋果一樣,毫無線條感的臉蛋,現在竟然可以看到清晰的下顎,脖頸也拉長了一樣。

捲翹濃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忽閃着,小巧俏麗的鼻子從側面看變得挺拔。

閨女握筆的手指,都不再是短短粗粗的小肉手,手背上的窩窩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不見了。

不得不承認,面前的這個小女孩,開始抽條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肉呼呼軟糯糯的。

宋喬曦,不再是那個白白嫩嫩的小糯團了。

雖說個子還沒開始躥,外表看上去還是個小女孩,可五官已經開始往小少女方向發展。

再回想一下,閨女剛纔和他說話的語氣。

雖說沒有不耐煩,可還是帶着點“非誠勿擾”的感覺,很明確的對他表示了自己現在很忙,不要打擾她的意思。

又回憶了一下,最近在飯桌上,曦曦和他提起學校的事情少了很多,不再像小時候一樣,在飯桌上從頭到尾都“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一樣有說不完的話。

宋建國震驚了。

不會吧?

難道,傳說中的青春期要來了!

他可沒做好準備啊......

這要是“青春期”來了,是不是意味着上了五年級,閨女班裏的男生也有性別意識了。

自己閨女又長得這麼好看,媽呀,學校裏那一幫臭小子還不上杆子的來找自家閨女的“麻煩”?

不行,宋建國決定,當天晚上要和媳婦好好說道說道這事,得提前給曦曦“上上課”,教她怎麼避開青春期毛頭小子的“騷擾”。

要是有不長眼的臭小子來找閨女,讓他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宋喬曦剛演算完兩道大題,伸個懶腰拉拉筋,一抬頭,發現爸爸竟然還坐在牀上沒走。

疑惑地扭過頭,她看到爸爸楞在那裏,臉色不大好看,伸出手戳戳爸爸的胳膊,“老爸,你怎麼了?”

“啊,”宋建國這才反應過來,像個老父親一樣搖搖頭,對宋喬曦揮了一下手裏拿着的書單,“沒事啊閨女,你好好學習,放心,這些書爸爸上刀山下火海都給你買回來!”

說完,宋建國邁着沉重的腳步,走出她的房間。

“......”

宋喬曦目送爸爸離開,一臉懵。

不是,今天爸爸的反應,好奇怪啊?

她搖搖頭,想起爸爸從小的各種人間迷惑“戲精”行爲,不知道自己親爹又是喫哪門子飛醋,或者幻想出什麼“假想敵”來。

把卷子翻到反面,繼續做題。

宋喬曦本來就聰明,天資不錯,這幾周跟着楚盡的學習計劃把數學系統的理順之後,她發現數學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之前覺得難懂的公式,楚盡幫她拆解之後,在腦海中變得格外清晰。

小學四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試中,宋喬曦的數學成績拿了全班第三,第一名毫無懸念,還是楚盡,第二名是丁淼。

對於期中考試數學已經掉到班裏二十幾名的宋喬曦來說,這次成績總算沒有辜負這段時間的努力。

千禧年,寒假前最後一週上學,師範附小按照慣例,上學的倒數第二天是拿期末考試的卷子,老師講卷子和佈置寒假作業,最後一天是學期總結和假期安全教育。

今天是拿成績的一天。

宋喬曦坐在板凳上,喜滋滋地拿着數學卷子,對着李老師打的紅紅的97.5分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楚盡,我的功勳章上有你的一半,這次數學考了班裏第三名,你開不開心?”

她把卷子往楚盡面前一攤,探過頭興奮地說。

只見楚盡面色平靜,拿過卷子看了一眼,從鉛筆盒裏拿出一隻鉛筆,指指錯題,“這個地方,也太粗心了,一看就是沒好好審題。”

宋喬曦:“......”

“還有這裏,忘記寫‘解’了,扣掉零點五分你冤不冤?”

楚盡把卷子翻個面,拿筆尖點了一下一道大題。

“......”

宋喬曦嘆口氣,默默把卷子抽回來,隨便一折往桌洞裏一扔,趴到課桌上。

“宋喬曦,你完全可以避免那些粗心大意犯的錯,只要稍微認真一點,就可以不扣分。這些題你不是不會,如果是知識點我們沒複習到,我不會說什麼,但是這些知識點我們都複習到了,你也都會。”

楚盡的聲音在她左邊耳朵響起,宋喬曦故意往右邊挪了好大一個位子,還是趴在桌子上不打算理他。

哼,都努力了那麼久,成績也進步了,爲什麼還說她啊?

宋喬曦委屈地嘟起嘴巴,楚盡就不能看看自己做對了哪些題,非逮着錯題說。

“下次注意,好嗎?”

楚盡的聲音明顯軟化了不少,宋喬曦察覺到有人輕輕戳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她慢悠悠地扭過頭,抬眼一看。

楚盡望着自己的眼神,帶着笑,“但是也不能否認你的進步,最近能看到你的努力,獎勵你喫炸串好不好?你最喜歡喫的玫瑰年糕,火腿腸,還有炸鮮奶?想喫肯德基也行,不過要提前和宋叔叔喬阿姨打個招呼,我們坐公交車去。”

“真的!”

宋喬曦從課桌上抬起頭,掩飾不住自己的欣喜。

“什麼時候騙過你?”楚盡抿嘴笑笑。

“太好啦,拉鉤,不許反悔喲。”宋喬曦伸出手,勾住楚盡白皙修長的小拇指,搖晃兩下,把兩個人的大拇指對在一起蓋個章,嘴裏唱着歌謠,“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了誰是小狗!”

楚盡就隨着她擺弄,雖然沒和宋喬曦一起念出“拉鉤上吊”的童謠,可手上擺動的幅度是默默配合她的。

當兩個人的拇指摁在一起時,楚盡驚訝的發現,宋喬曦手上的幾個肉窩窩,怎麼忽然間不見了?

平日裏胖乎乎的手指,也纖細不少。

拉完鉤,宋喬曦鬆開他的手,蹦跳着去前排找丁淼,兩個小姑娘手挽手出了教室門。

楚盡望着宋喬曦的背影,發現她和丁淼的身高差,沒有之前那麼大了。

宋喬曦挽着丁淼的手,湊在淼淼耳朵邊,“明天的計劃,我們還要再商量一下細節。”

“我昨天晚上和丁一說好了,讓他和王君洋打配合,明天下午剛好是楚盡他們小組做值日。”

丁淼推推眼鏡,警惕地往周邊看看。

“好,一定讓丁一和王君洋拖住楚盡,要不然咱倆時間來不及,萬千不能被楚盡發現了。”

宋喬曦和丁淼走進衛生間,在洗手池旁照了一下鏡子。

“曦曦,明天你想着梳個單馬尾,那樣容易把辮子藏起來。”

丁淼洗把手,抬眼看了看鏡子裏的宋喬曦。

宋喬曦今天梳的是像兔耳朵一樣的雙馬尾,她頭髮越來越長了,兩條大波浪的棕色捲髮垂在胸前,“嗯,我也這麼想的。”

“明天的計劃一定要成功呀!”丁淼握緊小拳頭,對宋喬曦說,“去年咱們還小,也是被他們殺了個措手不及。”

宋喬曦把兩條馬尾辮兒往身後一甩,瀟灑地說:“就是,今年絕對不能讓他們再欺負楚盡了,這是不把我們‘小五人幫’放在眼裏,你說對吧?”

“可不是嗎,今年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的厲害!”

丁淼很颯的甩了一下頭,短髮擦過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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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一月二十號,是師範附小上學期的最後一天,也是巧了,報社一年一度的聯歡會也這一天。

宋建國不能參加今年的聯歡會,一大早就出門趕火車了,他被社長派去北京出差,參加研討會。

他心裏還惦記着去年楚盡被叫到臺上這事兒,今年專門跑了一趟社長辦公室,和姜社長把楚盡的情況說了一下。

讓姜社長和手下人打聲招呼,今年聯歡會別再搞什麼“表彰大會”,給楚盡的獎學金私下給就行。

孩子也是有自尊的,換個大人上去都不好受,更何況是個十一歲的孩子?

姜社長表示贊同,說回頭會和孫祕書說一下,今年這個流程就取消掉,宋建國這才放心的出差。

他想着,反正自己不在,估計閨女他們不會再去湊熱鬧了。

只是,姜社長說完這話,因爲來了一個緊急電話,轉頭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孫祕書還是找上居委會的高大媽,讓高大媽想着在聯歡會上午跑一趟師範附小,把他寫好的“感謝信”交給楚盡。

這意味着,千禧年的元旦聯歡會,楚盡又一次要被叫上臺去“領獎”。

宋喬曦前一晚,在得知爸爸要去北京出差後,在自己小屋裏寫寫畫畫了好半天。

她給秋夢姐姐寫了一封帶着畫的信,囑託爸爸轉交給秋夢姐姐。

爸爸這次去北京,出差之餘要抽空去醫院看看秋夢和夏伯伯他們,媽媽也給秋夢姐姐準備了些齊州特有的小喫,怕她在北京想家。

信上,宋喬曦寫了這次期末考試,她數學取得的好成績,告訴秋夢姐姐自己有幫她盯着立冬哥哥,自己拍的立冬哥哥的照片還沒洗出來,等洗出來了她會寄到北京。

最後,她在信上寫着:秋夢姐姐,要加油哇,我們都等你回來!

等宋喬曦起牀,發現爸爸已經不在家了。

媽媽今天要監考,提前做好早飯,叮囑了她和楚盡兩句,也匆匆忙忙上班去了。

早飯是媽媽用豆漿機打的紅棗黑芝麻豆漿,沒放糖就有紅棗本身香甜的味道,還烙了兩張西葫蘆糊塌子,煎了一小碟鹽水火腿,洗了一小碗金桔。

宋媽媽烙的糊塌子,在宋喬曦心目中堪稱一絕。

不過,在她心中,媽媽做什麼都是最好喫的,都很絕。

但是西葫蘆糊塌子,真的很適合當早餐。

宋家的糊塌子是不去皮兒的,楚盡跟着自己媽媽已經學會做了,上個週日爸爸媽媽的“懶覺日”,宋喬曦就看楚盡做的糊塌子。

西葫蘆洗乾淨以後擦成絲兒,放點鹽把西葫蘆絲殺出水,再放麪粉,打一個雞蛋攪拌成糊,撒點白鬍椒粉和五香粉提味兒。

家裏有一口厚底的平底鐵鍋,燒熱後鍋底抹油,舀一勺麪糊倒入鍋裏,轉一圈兒把麪糊攤平。

這個過程宋喬曦最喜歡看了,特別療愈,眼看着一面變成金黃色,一翻面兒再烙另一面。

當兩面的糊塌子,都變成帶有微微焦糖色點點的狀態,就可以出鍋了。

西葫蘆總給人以夏天的味道,烙出來的糊塌子入口帶着西葫蘆特有的清香,微微的甜,還有濃郁的雞蛋香,後味兒能喫到五香粉和小麥麪粉的香味。

宋喬曦還會發明創造新喫法,在糊塌子上抹上一點電視廣告上很火的“熬呀熬,終於熬成了阿香婆”的阿香婆淡甜味牛肉醬,放上一小塊香煎鹽水火腿,捲成像煎餅一樣的卷。

一口咬下去,西葫蘆的清香,牛肉醬的濃郁,煎火腿的油香混合在一起,真的是超級大的滿足。

她頭髮還沒梳,晃着小腦袋,給自己做了一個牛肉醬火腿捲餅,陪着香甜可口的豆漿,一口一口喫到肚裏。

“你喫完了快去洗手,我給你扎辮子。”

楚盡比她喫得快,把用過的碗筷都收到水池裏。

宋喬曦把手裏的豆漿一飲而盡,抽了一張紙巾抹抹嘴,“好,已經喫完了。”

去衛生間漱口,洗手回來,她手裏拿着梳子和皮筋乖巧地坐到小板凳上。

楚盡站在她身後問:“扎雙馬尾?”

“不,今天扎單馬尾吧?紮緊一點,我怕會鬆掉。”宋喬曦搖搖頭,把手裏的梳子和皮筋遞給楚盡。

“不會痛嗎?”

楚盡接過梳子,把皮筋套到手腕上問。

宋喬曦有點心虛地低下頭,小聲說:“唔,有一點點,不過沒關係,今年九月就要上五年級了,一直扎兩個辮子,太像小朋友了......”

她胡亂找了個理由,祈禱能矇混過關,自己頭髮多,有很長,扎單馬尾確實墜得頭皮疼。

可是爲了今天的計劃,頭皮疼也要忍住。

“哦。”

楚盡沒說什麼,很快幫她紮好了一隻利索的馬尾辮兒。

宋喬曦對着鏡子照照,甩了甩頭髮,一隻高高的馬尾束在腦後,她沒有劉海,但是鬢角和額頭有捲曲的額髮。

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也挺精神的?

在心裏暗暗爲自己鼓勁,今天“小五人幫”的計劃,一定要順利成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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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前一天,師範附小的慣例,給同學們進行一個多小時的假期安全教育,之後是校長講話。

宋喬曦聽着教導主任和唸經似的聲音,心不在焉地四處看。

不光宋喬曦聽得心不在焉,坐在前排的丁淼也看起來神色緊張,一個勁兒的往教室門口看。

兩個小姑娘還不停地交換眼神,悄悄比手勢。

一到課間,她倆就第一時間衝到教室門口,和兩個門神似把在那兒,探頭探腦的,一個往走廊裏看,一個往教室裏看。

“曦曦,你說高大媽是上午來,還是下午來?”

丁淼瞅着走廊裏打打鬧鬧的同學,問站在對面的宋喬曦。

宋喬曦往教室裏探頭,確認楚盡一直坐在座位上低頭看書,扭過頭回答丁淼:“應該是上午,我問了張大爺和孫爺爺,今年的聯歡會開始的早,下午四點半就開始了,我們今天放學早,三點半就放學。高大媽要是下午來,有可能會來不及。”

“那這個時間差不多了,最後一個課間了,高大媽要是再不來......”丁淼忽然間抓住宋喬曦的手,緊張地說,“來了來了,高大媽來了!曦曦,一級戰備狀態,快通知王君洋和丁一!”

宋喬曦順着丁淼的視線,發現走廊盡頭靠近樓梯的方位,居委會高大媽穿着大花棉襖,胖胖的身影正往四年級五班的教室方向走。

她趕忙狂給丁一使眼色,用氣聲說:“丁一,王君洋,快點,該你們上場了!”

丁一給宋喬比了個“ok”的手勢,和王君洋耳語兩句,兩個人一路小跑到楚盡課桌前。

兩個男孩和楚盡說了些什麼,丁一拽着楚盡的胳膊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王君洋斷後,三個男孩從教室後門走出去。

四年級五班的教室後門緊挨着教學樓東邊的樓梯,宋喬曦目送仨人的背影下了樓梯,才放心地鬆了口氣。

丁淼拉住她的手,宋喬曦也捏捏丁淼的手心,兩個小姑娘都深呼吸一口氣,堆着笑臉朝高大媽迎面走過去。

“哎呦,是曦曦和淼淼呀!嘿,頭一次見曦曦扎馬尾辮兒,真精神,看起來像個大姑娘了。”

高大媽高亢的聲音迴盪在走廊裏,吸引了好多同學好奇的目光。

“高大媽好。”宋喬曦乖巧地笑笑。

“高主任好。”丁淼禮貌地問號。

兩個小姑娘,宋喬曦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像撒了一把水晶一樣亮,丁淼清秀文靜,藏在眼鏡後的眼睛溫柔寧靜。

縱是平時總喜歡挑刺兒的高大媽,看着這倆孩子也挑不出毛病來,滿眼都是喜歡。

“好好,你們好,唉,你們班的楚盡呢?在座位上嗎?我有點事兒要找他。”

高大媽拍拍她倆的肩膀,在四年級五班教室門口往裏探頭。

宋喬曦對丁淼使了個顏色,她也跟着往裏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高大媽,楚盡不在,估計去數學老師辦公室了,有什麼事兒你和我說吧,我是他同桌,回來我轉告他。”

高大媽確認楚盡確實不在教室,從衣兜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哎呦,這事兒是領導交代下來的,我還是親口告訴小楚盡比較好。”

“高主任,您和我們說就行,楚盡去李老師那裏是因爲奧數競賽的事,估計下節課都不會回來了,是把這封信轉交給他嗎?”

丁淼眨眨眼睛,語氣不卑不亢。

“啊,對,嗨,就還是和去年一樣,去年的聯歡會你們也在。今年孫祕書也安排了給楚盡的發言機會,去年楚盡就表現的很好,今年領導還要給他發一個大紅包和獎狀,多好的事兒啊對吧?”

高大媽一邊說,一邊四處探頭,像是在確認楚盡確實回不來了。

“那把這封信交給我們吧,我們保證完成任務,下午聯歡會是幾點?等楚盡回來,我們就告訴他。”

宋喬曦拉住高大媽的袖子,搖了搖。

“嗯,我們會告訴楚盡的,高主任放心。”

丁淼推推眼鏡,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認真。

高大媽瞅瞅丁淼,又看看宋喬曦,有點猶豫。

頓了頓,她舉着手裏的信封說:“啊,那也行,給丁淼吧?丁淼可是咱們大院兒最靠譜的小姑娘,大媽相信你肯定能完成任務,今天聯歡會是下午四點半開始,記得讓楚盡最晚四點四十五要到現場,他的節目是五點開始,讓楚盡提前熟悉一下信的內容,到時候讀起來別卡殼。”

丁淼結果高大媽遞來的牛皮紙信封,重重地點點頭,“我和宋喬曦等楚盡回來,接着告訴他,保證讓他把演講稿練熟了,下午我會陪着楚盡一起去的。”

“行,有你和楚盡一起去,大媽就更放心了。”

高大媽笑得合不攏嘴。

“我們上課鈴快響了,高大媽你回去吧,我和丁淼去趟廁所,回來就告訴楚盡。”

宋喬曦抱住丁淼的胳膊,對高大媽說。

高大媽對兩個女孩擺擺手,拿手把腦後的髮髻捋了一下,走出去兩步又回過頭叮囑道:“行,那我走了,你倆可千萬別忘了。”

“放心吧,高大媽,不會忘的!”

宋喬曦笑得露出小白牙,對高大媽揮揮手。

直到確認高大媽走下樓梯,她和丁淼相視一笑。

呵呵,讓楚盡下午去聯歡會讀“感謝信”?

那是不可能的!

作者有話要說:  暴躁曦曦崽,在線護童養婿!

下一集,請看曦曦崽如何打臉這幫湊不要臉只想拍馬屁的馬屁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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