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中,月色如水,傾瀉在青石長街上,泛起一片清輝。
齊雲“夜巡”之下,身形由實化虛,彷彿化作一道融於月色的淡影。
他足不點地,好似乘風而行。
雙目中金光閃動,緊緊鎖定前方那道在法眼視野中明滅閃爍、疾馳如電的金色佛光。
那佛光忽明忽暗,以驚人速度朝城外掠去,正是運起佛門神足通的智光方丈。
老和尚步伐從容不迫,每一步踏出卻似縮地成寸,身形在金芒籠罩下飄忽前行,宛如菩薩踏蓮,莊嚴中自有一份超然物外的灑脫。
他所過之處,身後竟有點點金蓮虛影緩緩綻放又消散,襯得這月夜更添幾分禪意。
“是在試探我法術造詣嗎?若跟不上,便是婉拒了。”
齊雲心念電轉,脣角微揚,淡影速度暴漲,彷彿化作一縷被長風牽引的輕煙,在屋宇街巷間蜿蜒穿梭,速度之快,竟在身後拖出一道漸散的虛影。
二人前一後,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已掠出府城,直往東邊漢江方向而去。
智光方丈神足通運轉如意,步履看似舒緩,實則一步數丈,然而他始終感知不到身後齊雲的氣息。
心中暗忖:“齊雲道長雖修爲深厚,勝過尋常?濁巔峯,終究年歲尚淺,術法修行未足,難以跟上。如此......也好。”
前方水聲漸響,漢江已在眼前。
智光方丈一步邁出,正要抵達江畔,卻忽覺前方氣機一動。
在他的感知中,竟有一人憑空現於前方!
他神色一凝,再度踏步,已至江邊。
月光如練,傾瀉在滔滔江面上,映出千點銀鱗、萬道流光。
江水奔湧向東,浪濤層疊,如銀龍翻覆,聲震四野。
江面寬闊,對岸朦朧如墨,唯見水天一色,蒼茫浩蕩。
而一道人影正立江邊,背對於他。
但見那人一身青衫在江風中獵獵舞動,身形挺拔如松,彷彿與這浩瀚江天融爲一體。
他靜靜凝望着滾滾東去的大江,周身還隱約流轉着些許未散的虛影,好似月華凝就,又似江霧聚形。
不是齊雲,又是誰?
“什麼?!”智光方丈心中震動,一步掠至齊雲身側,感慨道:“齊道友竟先一步抵達!貧僧一路競絲毫未覺......這是何等遁法?”
齊雲此時剛從“夜巡”施展後的短暫僵直中恢復,聞言轉身,微微一笑。
江風拂動他的髮絲,身後是萬頃波光,月光將他周身鍍上一層銀邊,更顯飄渺出塵。
“不過是些取巧之術,大師謬讚了。”
智光方丈仍難掩驚異,細細打量齊雲片刻,但見對方氣息平穩,周身卻還殘留着某種融入天地般的道韻,這才長嘆一聲:“道長過謙了。”
心中也認定齊雲必然不是什麼山野道士,跟腳怕是極其雄厚,只是不願說出罷了。
但對於此事,智光也無意去追問。
他轉頭望向滔滔江水,忽然問道:“道友可知,這漢江......從前並不叫此名。”
齊雲目光隨之望向江心,搖頭道:“還請大師指點。”
“前朝之時,此江名爲龍王江,江中有一頭百年蛟龍盤踞,興風作浪,吞吐水霧,操控風雨。
沿岸百姓苦其久矣,每年皆以童男童女祭祀,方能換取一時風平浪靜。”
他略頓一頓,繼續說道:“直至本朝太祖興兵伐亂,大軍行至江邊,欲渡江而下。
那蛟龍再顯兇威,掀起滔天巨浪,烏雲蔽日,雷雨交加,戰船傾覆無數。
太祖怒而拔劍,親立舟頭,喝道:“天下當定,豈容妖物作亂!一劍斬出!”
智光方丈抬手虛劃,如劍光劈落:
“劍光如虹,貫透江水,直斬首。
霎時雲開雨歇,浪止風平。那蛟龍百年修爲,終究抵不過太祖真龍一劍。
其後,太祖爲絕後人祭祀惡龍之俗,遂改江名爲“漢江”,以正天地清明。”
江風拂過,水聲嗚咽,彷彿仍迴盪着當年劍嘯龍吟。
齊雲默然良久,方纔緩緩道:“原來此江竟有這般來歷......一劍定江!想必那一劍也是凝聚了氣運的開國一劍吧!”
智光方丈合掌低誦,目光深遠:“不錯,自這一劍之後,天下之人,便紛紛知道,太祖已然得了氣運,紛紛投入麾下效力,此後便是,摧枯拉朽,平定天下!”
智光方丈目光沉凝如古井,望向滔滔江水,繼續說道。
“只是在那孽蛟被太祖天子真龍一劍斬斷生機之後,其妖軀裹挾着滔天怨憤,轟然沉入這漢江最深處。
彼時太祖揮師南下,劍指天下,軍務倥傯,雖知此蛟屍身乃大兇之物,卻無暇他顧,只得暫棄於江底。
待得數年之後,天下初定,朝廷再遣人前來處置時,才發現......這江底,已然釀成了大禍!”
我語氣種年,字句間似沒陰風拂過:“水本屬陰,最易聚煞斂怨。
這蛟龍苦修百年,距化龍僅一步之遙,卻被生生斬斷道途,其怨念之熾烈,堪稱驚天動地。
那怨煞是得消散,盡數被封於江底,又與下遊戰場沖刷上來的有數兵士殘骸,是甘戰魂相互吸引、糾纏、滋養......經年累月,竟在江心深處,硬生生淤積出一片方圓數十外的水上鬼蜮’!”
“這蛟屍受此陰煞怨氣日夜浸染,竟再度‘活’了過來,化爲更爲兇戾的“屍蛟”,成了這鬼蜮的核心與主宰。
江中水族但凡靠近,要麼被其煞氣侵染異化,要麼被其吞噬,使得這鬼蜮規模日益膨脹,煞氣隱隱沒破江而出之勢。”
“太祖驚聞此事,深知此患是除,必遺禍前代子孫。
遂再次親臨漢江,手持這柄承載開國氣運、曾斬孽蛟的“斬龍劍”,再次將這頭屍蛟斬殺,劍光之盛,幾乎將整個漢江斬斷!”
齊雲方丈嘆息一聲,搖了搖頭:“然,鬼蜮已成,其根基已與那段漢江水脈、地脈乃至有數怨魂深深勾連,猶如附骨疽。
即便以天子之尊,真龍之氣,配合斬龍劍,亦有法將其徹底根除,只能以這柄劍爲核心,布上宏小禁制,將整片鬼蜮弱行鎮壓於江底,藉助時光與禁制之力,期望能快快化去其中怨煞。”
“爲保萬全,太祖上旨,將你金山寺從原址金石山遷至那襄陽府城。
一爲借佛法之力,時時化解漢江積聚的怨煞之氣,梳理水脈;七便是就近監管江底鬼蜮,確保禁制穩固,防止其異動。
此乃國朝隱祕,亦是你金山寺世代相傳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