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濃稠,潑灑在廣州城的上空。

白日擂臺的喧囂與血腥彷彿被這黑暗吞噬,只留下沉甸甸的壓抑,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黃花崗大街的贊生堂內燈火通明,小教頭拱着手,將吳桐和黃麒英畢恭畢敬送出門外。

“今日有勞二位了。”小教頭聲音客氣,他眼裏滿是落寞:“家師傷重,不便遠送,還請二位師傅原諒。”

“哪裏話?”吳桐笑笑,合手向他作別。

待走出些距離,吳桐才轉向黃麒英,語氣裏帶着醫者的冷靜和一絲難掩的沉重:

“贊先生需靜養月餘,筋骨之傷並無大礙,可是這心氣之損......難料啊。”

他抬頭望天,晚空中不見星月,只有無邊無際的愁雲翻滾,恰如此刻南粵武林的心境。

黃麒英沒有立刻回應,他高大的身軀融進夜色,挺得像一張拉滿的硬弓,下頜線條緊緊繃着,那往日沉穩的目光裏,此刻盡是沉鬱。

白日裏王隱林那佝僂認輸的背影,梁贊踉蹌嘔血的瞬間,裹挾在董海川那如淵似嶽的威壓中,反覆在他腦海裏橫衝直撞。

一種名爲“無力”的火焰,在他胸裏悶燒,燒得他五內俱焚,卻又無處發泄。

作爲廣東十虎之一,眼看着同輩後輩,各種人物在這方擂臺上大展拳腳,又紛紛接連折戟??那份屈辱感幾乎要破膛而出,要將他的心肺撕碎。

“走,喫點東西去。”

黃麒英的聲音乾澀沙啞,不由分說的邁開步子,方向正是珠江畔那家熟悉的【陳記燒臘】。

熟悉的帆布雨棚,熟悉的油燈搖曳。

【陳記燒臘】的木牌籠罩在昏黃的光線下,空氣裏瀰漫着叉燒肉的焦香,隔着好遠都能聞到。

然而此刻,這香氣嗅在二人鼻中,也失去了往日的慰藉,反而更像是對這沉重現實的逃避。

陳伯熱情的把他們迎進店裏,麻利切出兩串剛出爐的叉燒,那刀工依舊精湛,切出的薄片色澤油潤,好似片片瑪瑙。

陳伯笑着給二人端上熱騰騰的叉燒飯,吳桐默默拿起筷子,味同嚼蠟。

他偷眼觀察對面的黃麒英,這位洪拳大師低着頭,用筷子撥弄碗裏的米飯和叉燒,就連那塊他平時最愛的帶骨梅頭肉,也不見引起他絲毫食慾。

黃麒英的指節微微發白,攥着筷子的手背凸起青筋,竹筷在他手上,被捏得咯吱作響。

他在極力壓抑着什麼,吳桐看得分明????那是一種混雜着憤怒、憋屈、自責的火山,正在黃麒英胸中醞釀,瀕臨爆發的邊緣。

"......"

一旁的陳伯擦着手,渾然不覺這凝滯的氣氛,自顧自地搖頭嘆息,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作孽啊,作孽!那董海川真真是煞星下凡,今次南粵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他搖着頭,一臉痛心疾首。

吳桐心頭登時一緊,他連忙抬眼,拼命對陳伯使眼色,示意他趕緊噤聲。

陳伯正說得興起,哪裏留意到吳桐的焦急?

他看向擠眉弄眼的吳桐,還問了句:“吳先生,您眼睛進灰了?”

吳桐身子一垮,黃麒英撥飯的動作也猛地頓住。

他依舊低着頭,然而那握着筷子的手更加用力,銅黃的指節已經塊塊隆起。

陳伯那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在他作爲南粵武者的尊嚴上。

那些落敗的同道身影,尤其是梁坤、周泰、王隱林等人的慘狀,再次無比清晰的浮現在眼前。

“哎呀,說起來……………”

陳伯送上兩碟小菜,見無人搭話,便把目光轉向黃麒英。

他口氣中帶着一種市井百姓對“強者”的本能期待,語重心長的說:“黃師傅,您不也是響噹噹的廣東十虎嗎?那四個虎都敗了,您.......您該上去替他們報仇,替咱南粵掙回點臉面啊!總不能......”

咔嚓!

陳伯話音未落,黃麒英手中的筷子驟然折斷!

整個小店霎時死寂,陳伯張着嘴,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他終於後知後覺看到了,黃麒英那鐵青到嚇人的臉色。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張口結舌的站在那裏。

“黃師傅,您......您別見怪......我不是故意......”

不等他說完,黃麒英豁然站身,高大的身影帶着一股迫人的壓抑感。

他看也沒看嚇呆的陳伯,只低低說了句:“打包,帶走。”說完就轉身大步走出了燒臘店,身影迅速沒入濃重的夜色裏。

“阿伯,我的也打包,勞煩快些。”

吳桐迅速放下碗筷,掏出銅錢拍在桌上,對驚魂未定的陳伯匆匆交代一句,立刻追了出去。

珠江畔的夜風帶着溼冷的腥氣,吹在臉上,可吹不散壓在心上的沉重。

吳桐緊趕幾步,追上悶頭疾走的黃麒英。

“黃師傅......”吳桐試圖開口勸慰。

“不關陳伯的事。”黃麒英停下腳步,他聲音低沉嘶啞,猶如受傷的困獸在低吼。

他轉過身,面對着吳桐,在微蒙的夜色中,吳桐能看到他眼中的痛苦和怒火:“他不是壞!他就是......就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老實人!他說的......是實話!”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咬着牙說出來的,帶着一種近乎自虐的苦澀。

“我是在怪我自己!”黃麒英揮出一拳,重重砸在旁邊的榕樹幹上,粗糙的樹皮立時印上了點點血跡,而他卻渾然不覺。

“是我怪我自己!怪我看透了那臺是個棋局,是個火坑!”

“怪我怕了!怕做了別人的棋子......怕輸,怕丟人!所以我縮在寶芝林裏,像個烏龜!看着他們一個個上去......看着他們......一個個倒下!”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着,聲音裏充滿了無邊的自責和無處宣泄的悲憤:“什麼明哲保身?什麼看清局勢?都是屁話!都是懦夫的藉口!我黃麒英......枉稱十虎!”

吳桐沉默的看着他,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他知道黃麒英並非懦弱,而是格外清醒。

然而,這份清醒來得不合時宜,在今日連番的慘敗和市井的期待下,反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子,無時無刻剮割着他的心。

他需要發泄,需要直面這份煎熬。

“回去吧。”吳桐拍了拍黃麒英的肩膀,聲音沉靜:“飛鴻和華順,他們還在等我們呢。”

兩人一路無話,沉默的回到寶芝林。

推開大門,藥香依舊,可氣氛卻比離開時更加凝重,透着一股古怪。

內堂裏,陳華順靠在病榻上,左臂被夾板固定着,臉色還有些蒼白,精神倒是緩過來不少。

黃飛鴻和七妹圍在牀邊,低聲說着什麼,張舉人則焦躁地在堂中來回踱步。

吳桐目光一凜,他敏銳的注意到,在張舉人手裏,緊緊攥着一張......洋文報紙?

一見吳桐和黃麒英回來,張舉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撲了上來,臉上混雜着驚恐、憤怒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吳先生!黃師傅!你們可算回來了!你們看!你們快看看這個!”他不由分說的,將那張報紙塞進吳桐手裏,手指顫抖着,指向頭版的位置。

大家的目光頓時聚焦過來。

吳桐接過報紙,目光隨着張舉人的手指,落在頭版。

剎那間,他眉頭一震,瞳孔倏然縮緊。

在頭版最醒目的位置上,赫然印着一張黑白照片??永花樓的雕花窗欞後,一個身着素雅衣裙的纖細身影,正懷抱琵琶,眼神飄渺的望着遠方。

孤弦訴飄絮,背影背風月??正是張晚堂!

照片拍得角度刁鑽,刻意突出了她身處煙花之地的背景,以及那份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而在照片旁邊,配着幾幅董海川在擂臺上睥睨羣雄,以及南粵衆武師倒地慘敗的模糊照片。

“這......這是我今天傍晚,在十三行商館區外頭撿到的!”張舉人聲音發顫,帶着哭腔:“全是鬼畫符一樣的洋文!我一個字也看不懂!可我認得......那是我妹啊!”

他一把抓住吳桐袖口,哀求道:“吳先生,您是留過洋的!您快看看,這上面到底寫了什麼?爲什麼要把晚棠的照片登在這種東西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黃麒英也暫時壓下自己的情緒,緊盯着吳桐手中的報紙。

吳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展平報紙,目光掃過那刺眼的英文標題和報道正文。

在現代時,他的英文就很好,但是此刻,閱讀到這些文字,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噁心和憤怒。

報道的內容,字字如刀:

“標題:《南粵沉淪:從武者的潰敗到道德的淪喪》”

他字正腔圓,一字一句,慢慢給衆人翻譯念道:

“正文.......昨日於永花樓前,舉行的所謂'十日擂臺',已經成爲一場徹底的鬧劇。”

“北方宗師董海川以其無與倫比的技藝,如同秋風掃落葉般,將代表廣東武林的‘十虎’強者們一一擊潰。”

“從狂傲少年(蘇黑虎)到剛猛壯漢(梁坤),從沉穩高僧(王隱林)到隱世高人(梁),無人能在的掌下走過三合......”

“這場一邊倒的碾壓,已非單純的武技差距,更像是一個野蠻時代的落幕。”

“可以斷言,這象徵着一個文明的退化,在這片通商口岸上,曾經的尚武精神已經徹底凋零,而這場擂臺,就是最殘酷的真實寫照......”

吳桐的聲音頓了頓,他看到了關於張晚棠的部分,握着報紙的手指因爲用力,而骨節微微發白:

“......更令人唏噓的是,在這場象徵着南粵衰落的鬧劇背景中,永花樓內的景象同樣觸目驚心。”

“那些倚窗賣笑的女子,有多少是被生活所迫?被這墮落社會吞噬的可憐人?”

“她們麻木的眼神,強顏歡笑,與擂臺上武者的慘敗交相輝映,共同勾勒出一幅南粵沉淪的悲哀圖景......”

吳桐的聲音愈發低沉冰冷:“......其中一位懷抱琵琶的女子,其眉宇間的哀愁與清冷,與其所處環境的污濁形成鮮明對比,更令人痛心於,這片土地上美好事物被無情摧殘的命運………………”

“這不僅是武力的失敗,更是道德,秩序與文明的全面退化......”

吳桐讀到這裏,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再也無法繼續。

這篇報道的字裏行間,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視,進而還有對整個國家的刻意貶低。

吳桐看出來了,這是一篇對苦難的獵奇式消費。

他將張晚棠的痛苦,將南粵武者的失敗,將整個廣州的困境,都曲解成了證明“南粵野蠻退化”的論據!

只見在署名處,赫然寫着:伍紹榮(Wu Shaorong) !

“後面呢?吳先生,後面還說什麼了?”張舉人急切的追問,臉色慘白如紙。

陳華順也掙扎着想坐起來,黃飛鴻和七妹都緊張的看着吳桐。

吳桐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怒火,艱難的繼續翻譯道:

“......筆者認爲,此情此景,正是大清帝國南方民風漸落、野蠻矇昧的鐵證,預示着其不可避免的衰落命運......並且呼籲西方文明力量,應予以更多的……………”

“......關注與引導。”他頓了頓,吐出了最後的五個字。

說完之後,他甚至覺得自己都有些恬不知恥!

“夠了!”

一聲如同受傷雄獅般的怒吼轟然炸響!

黃麒英再也無法抑制胸中那積壓了一整天的滔天怒火,屈辱、憋悶、自責、以及對這份報道上侮辱的憤恨,瞬間沖垮了他所剩無幾的理智堤壩!

他抓起手邊茶幾上的一個青瓷茶盞,用力摜在地上!

啪??嘩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寶芝林內堂迴盪,瓷片和茶水四散飛濺!

“無恥之尤!欺人太甚!”

黃麒英雙目赤紅,額上青筋暴起,胸膛一下一下劇烈起伏。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猛獸,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吳桐手中的報紙上。

他猛然轉身,帶着一股決絕而悲憤的狂風,大步流星衝向後院。

陣陣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每一步都踏在衆人沉重的心上。

緊接着,後院傳來沉悶狂暴的拳風破空聲,庭中那棵三人合抱粗細的大樹,正在這鏗鏘鐵拳下,枝葉嘩啦啦搖曳震響。

那是洪拳的勁力在夜色中瘋狂宣泄???每一拳都帶着被踐踏的尊嚴和無處安放的痛苦,每一腳都踏在“明哲保身”帶來的無盡悔恨上。

愁雲壓城的夜廣州,寶芝林的後院裏,一個武者的靈魂,正在血與火的煎熬中,發出震耳欲聾的無聲咆哮。

吳桐看着手中那張印着張晚棠照片的報紙,又望向後院那狂暴拳風傳來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冰冷。

伍紹榮………………

這不僅是對張晚棠的覬覦,更是對整個南粵、對這片土地上所有不屈靈魂的惡毒攻擊。

而黃麒英心中那座名爲“剋制”的堤壩,在此時此刻,被徹底沖垮。

風暴,無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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