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廣州城內。
西關繁華地面,太白樓巍然矗立。
作爲全廣州城數一數二的酒樓,太白樓的五層上,擁有一間特殊的雅間??全廣州獨一無二的“玻璃廳”。
顧名思義,這個雅間採用了在當時極其大膽的設計,整個房間非常寬敞,其中三面別出心裁的,安裝了罕見的巨大玻璃落地窗。
爲了和這三面落地窗相配,整個房間使用了獨特的西洋裝修風格??橡木地板,亞麻窗簾,黃銅壁燈......和外面滿堂雕樑畫棟,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間玻璃廳高居五樓,是太白樓檔次最高的雅間,三面落地窗不僅帶來了豐沛的採光,更帶來了時人前所未見的開闊視野。
坐在這裏用餐,幾乎能將門前整條繁華長街盡收眼底,那感覺,簡直比皇帝老子還要氣派。
此刻,天光黯淡,陽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從三面玻璃窗柔柔遍灑進來。
圓桌上擺滿了精緻的廣府菜色:油亮噴香的深井燒鵝、晶瑩剔透的蝦餃皇、軟糯入味的鮑汁鳳爪、清甜鮮美的清蒸東星斑,還有冒着熱氣的滋補老火靚湯………………
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冷香嫋嫋,可卻無人有心品鑑。
滿桌子的人,沒有一個動筷子的。
白牡丹偏頭看向窗外,臉上滿是倔強,擺足了架勢,不想讓人看見她此刻的脆弱表情。
眼淚順着臉頰無聲滑落,她飛快用手背胡亂擦了幾下。
坐在她旁邊的小菊見狀,怯生生遞過一方乾淨的手帕。
白牡丹不由愣了一下,看着這個平日裏沒少被自己數落的小丫頭,她心頭一軟,沒有接過帕子,反而伸手用力揉了揉小菊的頭髮,把她揉成了個炸毛的小刺蝟。
張晚棠坐在吳桐身邊,她眼眶通紅,環顧着周圍的環境,哽咽道:“上次坐在這裏......是哥哥向林大人和鄧大人請教爲官之道的時候。”
想起那時哥哥雖惶恐卻充滿希望的樣子,她的淚水再也剋制不住,斷了線的珠子似簌簌垂落。
“如今......哥哥去了,林大人和鄧大人也被罷官流放了......吳先生......也要走了......”
她垂下頭,肩膀劇烈顫抖起來,阿彩滿臉心疼,連忙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其實阿彩自己的眼圈也紅得厲害,她強打精神,一遍遍用帶着川音的軟語安慰:“幺妹,莫哭了,莫哭了嘛......大家這不都還在嘛……”
黃麒英面色沉凝,他轉過頭,目光投向窗外車水馬龍的長街。
灰色的瓦頂鱗次櫛比,延伸向遠方。
“第一次來這太白樓,還是坐着伍家的官轎來的。”老拳師出神的說:“那時十日擂臺還沒開,伍秉鑑在此宴請了一大羣老兄弟們,說要讓大夥給南粵武林爭口氣。
“如今,連伍家也倒了。”他收回視線,苦笑一聲:“這世道......”
物是人非,時移世易。
太白樓彷彿一個時代的縮影,既見證了繁華,也目睹了離散。
吳桐看着滿桌幾乎未動的佳餚,心中酸楚,他看向大家,語氣幾乎懇切:“菜都快涼了,大家......動筷子吧,多少喫一點。”
話音落下,依然沒人提筷,尤其是張晚棠,她抬起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哀哀看向吳桐,好像是怕這宴席一散,人走茶涼。
她心裏揣着點孩子氣的執拗,天真的以爲,只要筷子不提,碗碟不空,這場宴席就永遠不會結束,眼前人自然也就不會離開。
這何嘗不是一種絕望......
吳桐收回視線,無聲的嘆了口氣。
他把目光轉向身旁,華人買辦李飛正坐在他的身邊,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
“李先生。”吳桐溫聲開口:“感謝您在百忙之中過來,先前租借的【雲雀號】,我已讓夥計們收拾妥當,在老碼頭,今日便完璧歸趙。”
說着,他從袖袋裏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是【雲雀號】的輪機舵鑰匙。
李飛沉默不語,他接起鑰匙,把它掛在西褲的腰帶環上,動作頗有幾分心不在焉。
“吳先生您太客氣了,船的事情不急……………”半晌,他抬起頭看向吳桐,猶猶豫豫的開口:“我這裏還有別的事,琢磨了一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對您說。”
吳桐神色平靜,對他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但講無妨。”
聽到吳桐這樣說,李飛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挪了挪椅子,轉向吳桐,壓低聲音說:“今早天不亮,蘭斯洛特?登特......那個老傢伙,居然主動去廣州十三行找到了我。”
聽到這個名字,席間衆人的臉色全都變了。
李飛繼續道:“他說......他想邀請你,到他的座艦上去,他表示願意動用國內的關係,爲你申請大英帝國的國籍,聘請你做他兒子威廉的私人醫生。”
“畢竟......”李飛頓了頓,語氣艱難:“如今恐怕只有你吳先生,能治得了他兒子的重度消渴症了。”
“什麼?!”
這話猶如一塊巨石投進死水,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他做夢!”七妹第一個拍案而起,她氣得滿臉通紅,聲音尖利的喊道:“他那龜兒子殺了張舉人!這種王八蛋就該下十八層地獄!他也配請先生去救?我呸!”
陳華順也豁然站起來,拳頭攥得咯咯直響:“沒錯!先生,絕不能答應他!這家人狼心狗肺,害了張大哥,還想讓您去伺候他們?天底下沒有這樣的便宜道理!”
反觀黃飛鴻,他相對更加沉穩,但眉宇間也積蓄着一團怒火。
他看向吳桐,語氣篤定道:“先生,您常說醫者仁心,可仁心不是濫施,登特家族販賣鴉片,害人無數,更是殺害張舉人的元兇,於公於私,您都萬萬不可應允此事!"
旁邊的張晚棠也抬起了頭,此刻她眼中的悲傷,被一股熾烈的慍怒取代。
她死死咬住下脣,那個肥胖醜陋的威廉?登特,是殺害她哥哥的直接兇手!如今,那兇手的父親,竟然還想來請走她心中最敬重,最......不捨的人?
哥哥屍骨未寒,這簡直是對她最大的侮辱!
羣情激憤,所有人都看着吳桐,紛紛大罵登特。
吳桐看着眼前這些爲他擔憂、爲他憤怒的人,心中驀然升騰起一股暖流。
臨別之際,他們還在爲他着想。
他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衆人,正準備開口,準備堅定回絕這荒謬的邀請。
突然??
正對着巨大落地窗的張晚棠,眸光一凝,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視線越過吳桐肩膀,投向窗外陰沉的天空,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充滿了極致的驚駭。
她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景象......
窗外愁雲慘淡,一輪並不刺眼的圓頭,高高掛在天上。
然而就在剛剛,在太陽邊上,毫無徵兆的出現了一個光點。
那個光點異常明亮,甚至一度比旁邊的太陽還要耀眼!
更可怕的是,那東西居然在動,似乎正以......向着廣州城的方向墜落!
“......那是什麼?”張晚棠失聲驚呼,手指顫抖的指向窗外。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大家目光順着她手指的方向,齊刷刷投向窗外。
那一刻,玻璃廳內的氣氛彷彿凝固了。
離別的愁緒、憤怒的聲討,全部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壓了過去。
下一秒。
一顆巨大的火球,在所有人的注視中,轟然砸下!
【當前時間:上午11:00,距離迴歸剩餘13時......】
毀滅,轉瞬即至。
“趴下!!!”
基於現代人的知識,吳桐瞬間反應過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
然而,他的警告,還是遲了。
話音未落的剎那???
轟隆??!!!!
地動山搖!
那東西拖着長長尾焰,化成一線斜飛的烈火,從天而降!
尖嘯震耳,衆人眼睜睜看着,那火球不偏不倚,狠狠砸在街對面一棟二層民房的屋頂!
霎時間,磚瓦屋樑如同紙糊般迸濺崩飛,整棟屋子猛地向上一鼓,隨即像一副被折斷的骨架,從中央斷裂,嘩啦一下撕扯開來。
廢墟頃刻騰起滔天大火,灼熱的氣浪裹挾着煙塵猛衝向四周,風火勢,熊熊烈焰捲成一道沖天紅柱,直竄雲霄。
巨響震耳欲聾,氣浪輻射向四面八方,玻璃廳那三面落地窗怦然炸裂,無數碎片暴雨般向內潑濺!
吳桐下意識手臂伸,一把拽過已經嚇傻的張晚棠,用身子替她擋住背後噴來的碎玻璃。
陳華順動作更快,他飛身越過桌子,撲向白牡丹和阿彩,用寬闊的身板將她們死死護在下方,而阿彩在被撲倒之前,還不忘把小菊拽過來抱在身下。
僅僅只一瞬間,整個雅間已是一片狼藉。
碗碟震落,桌掀椅倒,滿地都是晶瑩的玻璃碴,斷裂的窗框支棱着,上面還掛着半截撕成破布的窗簾。
空氣中瀰漫着硝煙味,張晚棠緊緊蜷縮在吳桐懷裏,耳邊是他急促的心跳聲。
她整個人控制不住的瑟瑟發抖,就在這時,一滴溫熱的液體,突兀滴落在她纖細的後頸上。
她心尖一顫,下意識伸手去摸,結果指尖染上一抹猩紅。
“先生!”她驚愕的抬起淚眼,正看見吳桐右邊顴骨上,被碎玻璃割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傷口,鮮血汨汨滲出,滴滴答答滲落下來。
窗外,第二聲、第三聲巨響!隆隆動地,震徹廣府!
七妹從地上爬起來,用力抖了抖身上的玻璃碴子,踉蹌着衝到窗邊。
整個廣州城,猶如下了一場火雨。
火球從大海方向,穿越遠天襲來,劃成一道道弧線,毫不留情砸進廣州城的大街小巷。
雲空被燒成暗紅,放眼望去,城中到處濃煙滾滾,繁華的GD省城變成了一片人間地獄,哭喊聲、爆炸聲、建築倒塌聲匯成一片。
煙塵撲面,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幾乎要咬碎銀牙。
“這幫天殺的番鬼!他們怎麼敢....……怎麼敢!”
就在這時,黃飛鴻抬腿踢開壓在身上的椅子,他驚恐的看向仁安街方向,發現那裏正騰起大片濃煙。
“糟了!寶芝林!”
【當前時間:上午11:05,距離迴歸剩餘12時55分......】
一羣人衝下太白樓,急急忙忙向仁安街趕去。
太白樓前,那方【太白不歸】的金字牌匾摔落在地上,門頭幌子上,火苗竄起老高,幾名夥計提着水桶,手忙腳亂的圍在門前救火。
走進廣州城內,毀滅的氣息撲面而來。
硝煙混着焦糊的氣味刺入鼻腔,灼熱的空氣扭曲了視線。
昔日繁華的廣州城燒成了火海,街道兩側,斷壁殘垣隨處可見,燒黑的梁木噼啪作響,就連腳下的青石板,都被大火燙得發黑。
“娘......娘你醒醒......”
一個稚嫩的哭聲,刺破了混亂的喧囂。
吳桐腳步不由一頓,側頭循聲望去。
就在一片剛被炮火犁過的廢墟上,站着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兩個羊角辮,灰頭土臉,身上的小花襖沾滿了泥污。
她懷裏緊緊抱着一個髒兮兮的布娃娃,另一隻小手徒勞向前伸着,對着面前一堆塌落的房梁和磚瓦嚎啕大哭。
在那廢墟的縫隙間,赫然可見一隻沾滿血跡的手,了無生氣的橫陳在那裏。
那畫面,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扎進了吳桐的心臟。
醫者的本能讓他幾乎要衝過去,可理智告訴他,那隻手的主人......早已回天乏術。
“先生!”黃飛鴻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少年轉過頭,聲音裏帶着哽咽。
吳桐死死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絕望哭泣的幼小身影,低聲道:“走!”
當他們終於衝到仁安街口,看到寶芝林的方向時,所有人的血液都在倏然間涼透了。
完了。
還是來晚了。
視野盡頭,那片熟悉的院落上空,烈焰沖天!
灼熱的氣浪即使隔着小半條街也能感受到,曾經給予無數人希望的寶芝林,此刻燒成了通天火炬。
透過敞開的大門,可以看到前堂已經坍塌了一半,火星穿過疏漏的瓦頂,在梁木上騰騰飛起,直燒得噼啪作響。
“不??!!!"
陳華順目眥欲裂,他大吼一聲,抬腿就要不管不顧往前衝,結果被身旁的黃飛鴻死死攔住。
“順哥兒!不能去!火太大了!”
張晚棠呆呆望着那片火海,她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頹然跪倒在滾燙的地面上,淚水決堤落下,喉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裏不僅是她家的祖宅,更是她哥哥和吳先生用生命和信念守護過,承載着她所有新生希望的地方啊!
縱使黃麒英見慣了大風大浪,此刻也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踉蹌一步,灰白的鬚髮在熱風中亂顫。
老拳師喃喃低語,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完了......全完了......大家的心血......全完了......”
火光映在每個人絕望的瞳孔裏,眼前的寶芝林,正在發出最後的悲鳴。
然而,就在這萬念俱灰的?那????
一道青衫身影,猶如撲火的飛蛾,他棄了柺杖,在所有人來不及反應的瞬間,毫不猶豫的縱身扎進了那烈焰翻騰的大門!
“先生!!!”
張晚棠的哭喊、黃飛鴻和陳華順的驚呼,衆人難以置信的目光,全都凝固在了那道被火舌吞沒的背影之後。
吳桐,衝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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