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牛津劍橋大學俱樂部的希臘復興式拱廊下,燈火通明。
宴會廳沒有格羅夫納宮那般恢弘富麗,卻另有一種深邃莊重的氣息,與其說這裏是宴會廳堂,不如說更像是一座浩瀚圖書館的閱覽室。
高聳的橡木書架直抵穹頂,各種典籍列陣如山,空氣裏瀰漫着油墨和松香的醇厚氣味,水晶吊燈的光暈透過琥珀色燈罩,在暗紅波斯地毯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幾張大沙發佔據了空間的主體,紳士們或站或坐,在書架前或沙發上低聲談論,偶爾發出幾聲剋制的笑聲,全無半點喧囂,字裏行間吐露的,盡是崇高的理想和學識。
拜耳先生與威斯考特教授步入大廳時,所到之處引來紛紛的致意。
幾位法國學者率先舉杯示意,隨後越來越多的學者加入其中????阿司匹林在歐洲醫學界已成傳奇,掌握其專利的兩位德國化工業鉅子,自然享有宗師般的禮遇。
拜耳微微頷首,雪白的大鬍子在燈光下泛着銀光,威斯考特教授則和所有人一一握手,基本對每位學者都叫得上名字。
不遠處,約瑟夫?李斯特教授正站在醫學類書籍下,與一位衣裝格外考究的高佻紳士交談。
他比李斯特教授還要高出半頭,身材挺拔勻稱,虹膜是典型盎格魯撒克遜人的淺藍,兩綹短鬚梳得一絲不苟,禮服連紐扣也是金的,站在一衆醫生間有一種藏不住的輕奢。
這人正是查爾斯?蘭開斯特爵士,前皇家醫學會會員,著名外科醫生,三年前辭去公職,在哈裏街創辦了倫敦第一家專攻“面容修復與美學改良”的私人診所。
“......所以說,您完全放棄了感染防控領域的研究?”李斯特問得直接,白眉毛不禁挑起。
蘭開斯特爵士點了點頭,手上優雅的晃動香檳杯。
“親愛的約瑟夫。”他笑着說道:“您的消毒法拯救了萬千生命,我由衷敬佩,但我選擇的是另一種拯救。”
他清了清嗓子,用富有感染力的演說調說道:“我致力於幫助那些因先天或意外而失去尊嚴的面孔,重新獲得世上的平等權利。”
李斯特教授有點蹙眉,在他的印象裏,查爾斯?蘭開斯特爵士向來視醫學爲生意而非信仰,他可不是個會無端奉獻的人。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在真金白銀面前,很少有人會保持本心不動搖,這樣的例子在各行各業比比皆是,李斯特教授對此見得多了,屬於行業內公開的祕密,所以也不意外。
換中國人的話來說: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互相就別玩什麼聊齋了。
見李斯特教授露出這種表情,蘭開斯特爵士笑了笑,他聲音壓低:“況且,願意爲了美貌支付高昂費用的人,遠比願意爲了生存付費的人,要慷慨得多。”
這話,李斯特教授相信。
畢竟位於馬裏波恩的哈裏街是倫敦核心富人區,也是歐洲著名的高端私人醫療中心集聚地,就在海德公園和攝政公園之間,毗鄰奢侈品店林立的牛津街和邦德街。
“您知道嗎,全新的固定材料,甚至能夠改變骨相。”他驕傲的說:“我敢斷言,微創無痕手術,將會是外科醫學的下一個新風尚......”
作爲純粹的科學原教旨主義者,李斯特教授始終堅信,醫學應爲救護,而非悅己,他只是敷衍答笑,一箇舊時代科學美德的守望者,實在全難苟同新時代弄潮兒的觀點。
在蘭開斯特爵士喋喋不休的話語聲中,一位中年男士穿過人羣,向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走來。
他約莫四十出頭,淺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深藍色禮服剪裁完美,舉止行動間,透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相較於學者身份,他看起來更像是一位舉止持重的家族領袖。
拜耳先生站在迴廊下,正和威斯考特教授低聲攀談。
“不知小吳先生他們,在薩福克郡的調查是否順利。”老人的話語中不無擔憂,威斯考特教授搖搖頭道:“願上帝保佑他們,也保佑我們今晚一切平安……………”
說話間,那位神採奕奕的紳士,已經來到他們跟前。
“晚上好,兩位尊貴的先生。”他鞠躬行禮,換上一口流利的德語:“我是埃米爾?諾貝爾,謹代表我的兄長阿爾弗雷德,向您致意。”
他就是諾貝爾家族的二號人物,那位大名鼎鼎的阿爾弗雷德?貝恩哈德?諾貝爾的弟弟。
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家,十九世紀最富有的實業家,瑞典科學研究院亞斯特獎獲得者,烏普薩拉大學榮譽哲學博士,不朽的傳奇,科學進步的縮影,………………
無數頭銜加冕於他的身上,在諾貝爾傳奇的一生中,擁有355項專利發明,足跡遍佈歐美等五大洲二十個國家,開設了超過百所公司和工廠,積累了鉅額財富。
但是如果吳桐在這裏,他一定會大爲驚訝??因爲這位埃米爾?諾貝爾,本該在1864年,他21歲的時候,就死於一場工廠意外爆炸事故中了。
對此唯一的合理解釋是,1839年的廣州伶仃洋上,吳桐擊斃蘭斯洛特?登特後,他攪動了歷史,產生了橫跨數十年的連鎖反應,改變了許多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件。
風氣更開明的媒體環境,令諾貝爾不再急於求成,從而更加謹慎的投入對硝化甘油的研究,所以也就沒有引發那場災難,埃米爾方纔能活到今天。
蝴蝶振翅,風暴始誕。
拜耳先生的目光柔和下來,他和埃米爾親切握手:“諾貝爾先生,請代我們問候您的兄長,他不能出席,我們深感遺憾。”
威斯考特教授也笑着附和:“我還記得,在1865年時,諾貝爾先生在德國漢堡郊外的克呂默爾,高價購買了42公頃土地,建立起第一家海外工廠,我當時還專程拜訪過。”
“感謝二位先生的掛念。”埃米爾笑容得體:“他時常向我們提起二位,稱阿司匹林是時代的光芒。”
“請原諒我們的冒昧。”威斯考特教授斟酌開口:“請問您的兄長怎麼沒來?是他在俄國的石油公司出問題了嗎?”
埃米爾輕輕嘆了口氣,俊朗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霾。
“他在赫裏恩的工廠遇到些麻煩。”他解釋道:“附近貧民區的居民對達納炸藥的生產極爲恐懼,儘管我們多次申明這種物質非常安全,可居民還是組織了數次抗議遊行。”
“阿爾弗雷德堅持工廠不能停工,不然會延誤多國政府的訂單,但民衆恐慌的情緒也需要安撫,他不得不親自留在當地協調。”
這位諾貝爾頓了頓,露出一抹苦笑:“他說,發明本該造福人類,若反而成了鄰人的噩夢,便是本末倒置了。
威斯考特教授理解的點點頭:“請轉告您的兄長,自從四年前他被推薦爲倫敦皇家協會的成員後,我們就再也沒能見面,倫敦學界和拜耳化工永遠期待他的光臨。”
“我一定帶到。”埃米爾點點頭,他笑容和煦,再一次握了老教授的手。
大廳裏,不同語言的交談聲,密織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法語、德語、意大利語的片段在空氣中飄蕩,討論着最新的細菌學說、電磁理論、元素週期表的應用,以及歐洲大陸越來越令人不安的政治風向。
壁爐裏的火焰劈啪作響,將學者們的身影投在滿牆的書脊上,恍然無數智慧正在這溫暖的牢籠中,進行着風暴前夜最後的安寧對話......
暴雨,還在下着。
與此同時,藍道申森林。
遠離這座遠在倫敦的脆弱巴別塔,偵探一行人在大雨中原路折返,艱難跋涉了好一陣子,才得以返回那座破舊的林中小屋。
整間屋子被槍彈狠狠犁了幾遍,望着滿牆的焦黑彈孔,矮子傑裏米露出了不加掩飾的哂笑,突出的黃板牙從厚嘴脣後呲出來。
一路上,他一直在有意無意打吳桐,眼神既含蓄又不自然,直盯得吳桐後背發毛。
“別理他。”華生也察覺到了這不懷好意的視線,於是上前拍了拍吳桐的肩膀:“他就是個瘋子。”
“或許吧。”吳桐低聲應道,希望這只是自己的杯弓蛇影。
一行人進入小屋稍作休息,留了兩個警察在外面放哨。
天色已晚,夜色徹底吞沒了森林。
那不是城市裏稀釋過的灰暗,而是絕對的黑??濃稠,緻密,彷彿有形的實體,雨勢愈發滂沱,林間升騰起更厚重的溼霧,將一切輪廓沖刷湮滅。
沒有月光,沒有星光,烏雲低垂如墓頂。
雨水從億萬片葉梢滴落,敲在腐葉和泥潭上,化成模糊的竊竊私語,遠處傳來有枝條斷裂的脆響,不知是風,還是別的什麼在移動,偶爾一聲夜梟的尖嘯刺破寂靜,短促淒厲,猶如黑暗中突然亮出又收起的刀鋒。
寒氣從溼透的褲腳鑽進來,不多時就把整條腿凍得麻木。
傷口在火辣辣的銳痛,吳桐感覺血液都被凍成冰了,就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子在瘡口上來來回回,空氣黏重,每一口呼吸都吞進冰涼的水絮,溺在肺裏,令人透不過氣。
守夜警員的提燈在風中搖晃,昏黃的光暈只能撕開方圓幾步的黑暗,照見幾棵近處病樹扭曲的枝幹,那些枝椏在光的邊緣張牙舞爪,隨即又迅速退回更深的黑裏。
黑暗並不寂靜,森林在呻吟,在夢囈,在低語……………
福爾摩斯靠在門邊陰影裏,菸斗的紅光一明一滅,映亮他半張凝肅的臉。
就在這時,亞瑟掀開門簾從裏間走了出來,臉色在油燈下顯得格外陰沉,雨水從他的髮梢滴下,流過他緊繃的下頜線,匯成汨汨細流。
福爾摩斯從門邊的陰影裏直起身,菸斗的紅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
他打量着亞瑟的頹敗臉色,灰眸裏閃過一絲瞭然。
“讓我猜猜。”福爾摩斯笑着說道:“我賭一便士,你們的審訊,進行得不太順利。”
亞瑟停下腳步,抬起眼看向福爾摩斯,沉默了幾秒後,他伸手探進溼漉漉的制服內袋,摸出一枚一便士硬幣,一言不發的遞了過去。
“他不配合?”旁邊的華生放下醫療包,皺眉問道。
亞瑟搖搖頭,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壓下某種荒誕感,然後說出了那句讓屋中幾人都爲之一怔的話:
“那傢伙開口了,但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只和那位東方醫生談'。”
吳桐登時一怔,撐着柺杖的手下意識收緊。
“見我?”
走進裏屋,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狹窄的工具間。
這間小屋有門無窗,原本可能是用來堆放些伐木器具,現在被清理一空,改成了審訊室,空氣裏還殘留着鋸末和鐵鏽的味道。
兩名警察荷槍實彈立在門內兩側,屋子中間的木桌後,矮子傑裏米坐在一張對他來說過高的椅子上??他屁股底下墊了幾本厚殼舊書,才能勉強夠到桌面。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那張蒼白的臉,淡青色的眼睛在昏暗油燈下,泛起狡黠的光。
“啊??”他咧開嘴,黃牙參差:“我們終於見面了。”
吳桐放下柺杖,坐在桌子對面。
“我們認識嗎?”他審視着眼前的侏儒,淡然問道。
傑里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在吳桐臉上逡巡了一圈,最後落在門邊的兩名警察身上,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
“讓這些聒噪的鳥兒出去。”他抬起短粗的手指,左右指了指:“然後,我們再談。”
吳桐轉身看了那兩名警察一眼,微微點頭。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露出擔憂的神色,猶豫道:“先生,這不合規………………”
“沒事。”吳桐輕輕闔上外衣,拍了拍自己腰間。
那裏,正插着福爾摩斯給的那把左輪手槍,裏面重新裝滿了槍彈,保險錘打開,處於一個危險的待擊發狀態。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終於還是妥協了,他們收起槍,依次退出門外。
木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響聲,隔絕了外間隱約的談話聲和風雨聲。
工具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油燈的火苗被門縫鑽入的風吹得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木板牆上,放大,扭曲,彷彿默劇中詭異的皮影。
“現在。”吳桐雙手擱在桌上:“你可以說了。”
傑里米沒有立刻開口,他伸出那雙短小髒污的手,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襤褸的衣領,動作帶着一種令人不適的裝模作樣。
深吸幾口氣後,他嘿嘿地低笑起來,那笑聲乾澀嘶啞,比外面的林梟叫聲還難聽。
吳桐就這麼靜靜看着他,想看看這侏儒到底在要什麼鬼把戲。
傑里米笑了好一會才停下,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吐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你患了癌。”
他頓了頓,欣賞着吳桐驟然凝固的表情,咧開的嘴脣笑得更加肆意瘋狂。
“而且,你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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