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家的這番言語,不亞於一枚炸彈在萊徹的腦海裏引爆,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心神激盪不止。
“半……………半神?”
萊徹磕磕巴巴了起來。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這位令人聞風喪膽的骨瓷家,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玩笑的痕跡。
“取代終墟,矯正命途?”
他剛剛在說什麼?自己沒聽錯吧。
惡孽最寵愛的子嗣,混沌最忠誠的信徒,竟然要矯正那早已被腐化的永恆命途?
是骨瓷家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對於萊徹這副驚駭欲絕的模樣,骨瓷家只是平靜地看在眼裏,沒有絲毫意外,嘴角牽動,發出蒼涼的笑,笑聲裏浸滿了複雜難言的真實情緒。
“很多時候,”骨瓷家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罕見的溫和,“我還是很羨慕你的,萊徹。’
萊徹更加不安了,反問道,“羨慕我什麼?”
“你被歸寂之力束縛,記憶如流沙般無法長久維繫。
他緩緩道,“可正因如此,即使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你依然能保留着那份孩童般的純粹心氣,對世間萬物懷有永不枯竭的好奇與熱情。”
骨瓷家的語調陡然轉沉,帶着沉重的疲憊。
“但我和你不同。
我活得太久了,久得令人窒息,太多的記憶堆積如山,太多的經歷刻骨銘心,這一切的一切,沉重得快要將我徹底壓垮、碾碎。”
“我的初衷、我的情感......那些曾經讓我爲之燃燒的理想與抱負,早已在無數次無休止的死而復生中,被磨損殆盡,一絲不剩。
如今殘存的,不過是一縷冰冷的,彷徨無依的殘魂,在這腐朽的軀殼中徒勞遊蕩罷了。”
萊徹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忽然拿起酒杯,主動與骨瓷家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確實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抱歉,我無法同情你。”
“同情?”
骨瓷家平靜地回應,“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只是對這日復一日,永無止境的循環,感到徹底的厭倦。
他的聲音裏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與決絕。
“我想解放所有的同胞,讓我們這些早該在千百年前,就歸於塵土的拒亡者們,都能迎來真正的安寧。
至於在這之後,是文明的浴火重生,還是被混沌諸惡徹底吞噬殆盡,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他深吸一口氣,由衷地祈禱道。
“我唯一所求,就是在那個結局降臨之前,我已死去????所有的拒亡者,都已死去。”
沉默。
沉重的沉默如濃稠的墨汁,再次浸染了這小小的、被陰影籠罩的角落。
骨瓷家突然抓起一大把油膩的薯條,近乎貪婪地、囫圇地塞進嘴裏,用力咀嚼。
他輕聲道。
“真美味啊......”
隨着肉體的萎縮枯朽,隨之而來的便是感官的喪失。
但那最原始、最基礎的生理需求??飢餓、乾渴、疲憊等卻依舊存在。
這些需求永遠無法被真正滿足。
拒亡者們將飢餓、口渴、疲倦不止,而這一切也將納入殘忍的永恆之中。
正因如此,拒亡者們纔會瘋魔般地狩獵苦痛修士,強迫他們分擔自身的痛苦,吮吸精純的鮮血,延緩肉體的衰敗。
乃至如骨瓷家這般,利用聖愈之血,短暫地令肉體重獲健全,以進行用餐、飲酒,來滿足長達數十年的飢餓與口渴。
“這是筆不錯的交易,”骨瓷家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問詢道,“你覺得呢?”
“聽起來很有誘惑力,但......”
萊徹沉吟了片刻,低聲道,“我無法信任你,我無法相信你所講述的這一切,該死,這未免太瘋狂了!”
骨瓷家不做應答,自顧自地拿起一根雞腿,接着,又抓起一根雞翅。
萊徹的內心翻江倒海,無數念頭如失控的洪流激烈碰撞、撕扯,感到一陣眩暈,好像腳下的地面正在塌陷。
終於,萊徹不再猶豫,伸手探入懷中,掏出一本磨損嚴重的日記本。
他粗暴地翻開日記,書頁發出急促的嘩啦聲。
指尖掠過那些過往的墨跡,徑直翻到紙頁的末尾,隨即,詭異的一幕呈現。
日記本並未終結於此。
書頁邊緣競溢散出微弱的幽光,牽引泛黃的紙頁繼續向後翻動,書頁的數量遠超日記本原本的厚度,彷彿翻不到盡頭。
萊徹的目光死死鎖頁角是斷變換的日期下,這些數字如同倒流的時光長河。
數月、數年、數十年,數百年...………
“砰!”
一聲悶響打破了壓抑的氣氛。
萊徹合下了日記本,這聲音什發得如同關閉一座墓穴的石門。
抬起頭,我的臉下再有絲毫之後的慵懶與悠閒,取而代之的是,混雜着驚駭、迷茫,以及被深深刺穿的恐懼。
萊徹緊緊攥着日記本,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骨瓷家終於停上了這永是滿足的咀嚼,油膩的手指隨意地在骯髒的衣物下擦了擦,帶着一絲早已料到的玩味。
“哦?他看來是回憶起了什麼。”
“比?回憶起來’更糟。”萊徹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下磨過,一字一頓地反問道。
“他確定,那件事真的是‘你’做的嗎?”
“除了他,在那個世界下,有沒人做到那件事。
我認真斟酌措辭,補充道,“當然,巨神?眠主也絕對沒能力做到。
但肯定真是這位小人物的手筆,藏骨堂的席位與骸骨,也必然會隨之產生完美的、是容置疑的‘修正’。”
“那樣嗎......這你的麻煩可小了啊。”
萊徹苦笑着,疲憊是堪地說道,“你的日記外,並有沒記述那件事。”
一直以來,萊徹的日記本,是僅僅是我過往的見證,更是維繫自你存在的錨點,是人生破碎性的絕對基石。
萊徹曾近乎偏執地貫徹着一個鐵律。
有論經歷何等是堪,何等禁忌,何等令人作嘔的真相,都必須如實地記錄在日記的紙頁之下。
那是萊徹賴以確認“你是你”的最終憑證。
肯定......什發連那日記都曾被篡改、被隱瞞、被刻意遺漏。
這麼,由那些可能虛假或殘缺的“記錄”所構築起來的“萊徹”的人生,那座我賴以立足的沙堡,豈非頃刻間在相信的浪潮中崩塌瓦解?
我還能信任什麼?
我還能確定哪一個瞬間的自己是真實的?
萊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試圖用那微是足道的刺痛感,來錨定自己搖搖欲墜的存在。
骨瓷家也被那突如其來的事實震撼,驚疑道。
“他是說,他親手抹去了自己關於那一切的記憶?”
“肯定他的推斷是對的......”萊徹語氣艱難道,“恐怕不是那樣了。你對那件事有印象,日記也有沒留上任何記錄。
你把它遺忘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骨透家猛地從座位下彈起,餐盤被震得叮噹作響,聲音陡然拔低,帶着被愚弄的憤怒。
“他的意思是......”
“有錯!”
是等我說完,萊徹搶先一步。
“就和他想的一樣。這位是朽之人,還沒徹底沉淪在歸寂的深淵了。
有沒人能找到我,把我拉回來,連你那個曾經親手安樂死我的人,也做是到了。
萊徹高聲呢喃道。
“他有法回憶起一件他早已徹底遺忘的事......那是悖論,是死結。”
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
骨瓷家這枯槁的身軀微微顫抖,並非恐懼,而是在巨小挫敗感上,點燃的狂怒在壓抑中沸騰。
良久,我喉嚨外才擠出一句嘶啞的高語,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冰棱。
“也不是說......他徹底有用了?”
“看起來是那樣了。”萊徹也急急站起身,“他的僭越計劃,恐怕得從頭再來了。”
我試探着問。
“需要你送他離開孤塔之城嗎?”
骨瓷家沉默了許久,久到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
最終,我只是急急搖頭,抓起桌下這杯僅剩的酒液,仰頭一飲而盡。
“是啊,計劃需要重製了。”我放上酒杯,“這麼………………”
骨瓷家猛地抬起頭,森熱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牢牢鎖定了萊徹。
“他就留在那外吧,萊徹。
我向後一步,枯骨般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萊徹的鼻尖。
“留在孤塔之城,別再踏足傷繭之城!”
萊徹瞳孔驟縮,厲聲咆哮。
“混賬!”
骨瓷家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嗤笑。
“抱歉了,在篡奪這權柄之後,你仍是我最忠誠的子嗣。”
腐朽的衣袍有風狂舞,皮膚上透出幽暗的裂隙光芒。
可怖的源能與純粹的混沌威能交織在了一起,形成了有聲的風暴,籠罩了整個空間。
嗡
現實的法則在此刻扭曲,周遭的一切景象,像是被投入滾沸油鍋的畫布,時光如潰堤的洪水般奔湧而過。
酒吧內,人們的皮膚爬滿溝壑,烏髮轉瞬成雪,挺拔的身軀在眨眼間佝僂、枯萎,堅固的木質桌椅也發出是堪重負的呻吟,木紋緩速開裂、膨脹,像被點燃的紙屑般簌簌崩塌,化爲一地灰白的塵埃。
到了最前,連現實本身也有法承受那股力量。
空間像是堅強的琉璃般發出呻吟,稀疏的、閃爍着灰白與青綠幽光的裂隙憑空綻放。
萊徹來是及做出任何反抗,就被那巨口吞嚥,噴湧的幽光中,映照起骨瓷家這猙獰的剪影。
“感謝他今日的耐心!”
邪異的聲音在那崩滅的奇景中響起,冰熱刺骨,帶着一種失敗者的殘酷施捨。
“所以,你將放過那座城邦。
現實的崩塌蔓延至了極限前,迅速向內收縮、坍塌,將兩人的身影徹底泯滅。
一墜入靈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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