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查案來說,方許現在也算是個老手了。
如果上一次剛剛進入輪獄司是他嶄新的開始,那這次他的經驗甚至可能在巨少商他們之上。
畢竟,在這個時代,巨少商他們還沒有查皇帝的可能和膽魄。
也是因爲現在的方許經驗豐富,所以他深知查案過程中一個幾乎可以認定爲真理的現象:輕而易舉就到手的證據基本不可信,尤其是大案。
想想看,那些敢做大案子的人是什麼身份?什麼心態?什麼謀劃?
他們怎麼可能把關於案子的線索,而且是有直......
方許撅着屁股等了足足三息,身後卻沒動靜。
他忍不住回頭:“巨老大,你再不綁我,我就要自己綁自己了。”
巨少商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窩剛孵出來的、毛都沒幹透卻已經會打鳴的雞崽子——既荒謬,又隱隱透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他喉結動了動,忽而伸手,一把攥住方許後頸衣領,將人往前一搡:“走!”
方許踉蹌兩步,差點撞上蘭凌器那張寫滿“這人怕不是個瘋批”的臉。
“去哪?”他問,聲音清亮,還帶着點剛挨完耳光後的鼻音。
“縣衙大堂。”巨少商咬牙,“老子倒要看看,你這張嘴,是不是比你爹的藥罐子還燙。”
方許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又抬眼望向縣衙方向。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楣上懸着一塊烏木匾,上書“涿郡懷安縣”五字,漆已斑駁,邊角微翹,露出底下陳年木紋——和他記憶裏一模一樣,連第三塊青磚左下角那一道指甲蓋大小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可這一次,裂痕旁多了一抹極淡的硃砂印。
方許腳步頓了頓。
沒人注意他停這一瞬。沐紅腰已率先邁入縣衙門檻,重吾沉如山嶽的影子在她身後拉得極長,蘭凌器懶洋洋地斜挎着雙刀晃進去,小琳琅則抱着弓,仰頭數着廊柱上的雕花,一顆一顆,數得極認真。
只有巨少商餘光掃過方許側臉,見他盯着那道硃砂印出神,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看什麼?”他低聲問。
方許沒答,只伸手指了指那硃砂印:“那兒,以前沒有。”
巨少商順着望去,眯起眼:“……是畫的符?”
“不是符。”方許搖頭,聲音輕下來,“是‘引’。”
“引?”
“引路的引。”方許忽然抬頭,目光直直撞進巨少商眼裏,“有人提前來過了,用血混硃砂,在此處落了一記‘引’——不是爲了害人,是爲了等人。”
巨少商瞳孔一縮,手按上刀柄:“誰?”
方許卻笑了,笑得毫無防備,像溪水撞上卵石:“還能是誰?當然是……我。”
巨少商:“……”
方許抬手,指尖虛虛一劃,仿若在空氣中描摹什麼:“上一次,我也在這兒,也看見這道印。那時我以爲是別人留的,後來才明白,是我自己刻的。時間往前推七日,我在後山崖壁上發現一塊斷碑,碑文被苔蘚蝕盡,只剩半行字:‘聖瞳未開,青牛不渡’。我照着那字形,用指甲在碑底劃了七十七道痕——今日這硃砂印,與第七十七道痕走勢,完全一致。”
他頓了頓,笑意漸深:“所以,我若真是賊,那也是個會給自己留後門的賊。”
巨少商沉默良久,忽然抬手,重重一拍方許肩膀:“你他孃的……到底是幾歲?”
“十五。”方許聳肩,“快十六了。”
“放屁。”巨少商啐了一口,“十五歲能記住斷碑上七十七道劃痕?能認出硃砂引路?能徒手點穿虎骨卻不抖一下手腕?”
方許眨眨眼:“興許……我生來就記性好?”
巨少商冷笑:“記性好?那你倒是說說,李縣令袖口第三顆紐扣是什麼材質?”
方許眼也不眨:“銅胎鎏金,內嵌一顆青玉籽料,玉質渾濁帶絮,應是南嶺老坑殘次品。他左手腕內側有一道舊疤,長三寸二分,呈鋸齒狀,像是被柴刀劈開的竹節所傷——傷在七年前冬至前夜,那晚他喝醉了,在縣衙後巷跟人搶一隻瘸腿母雞,被對方用剁骨刀砍的。”
巨少商猛地停步。
身後蘭凌器正欲進門,猝不及防撞上他後背,險些一個趔趄:“老大?”
巨少商沒理他,只死死盯着方許:“你怎麼知道?”
方許歪頭:“我爹給全縣人看病,李縣令每年臘月都要來抓藥,治他那手抖的老毛病。我替他挽袖子時,順手摸過那道疤。至於紐扣……昨兒晌午,他蹲在藥鋪門口喫糖糕,油星子濺到袖口,我替他擦,擦的時候,順手摳了摳紐扣背面——銅胎厚薄不均,青玉背面有三道細密刮痕,是打磨時留下的。”
巨少商喉結上下滾了滾,忽然一把揪住方許衣領,將人拽近:“你爹叫什麼名字?”
“方硯。”
“方硯?”巨少商一怔,隨即鬆手,從懷裏摸出一本硬皮冊子,翻到某頁,指尖重重戳在一行墨字上,“方硯,懷安人,醫者,二十年前自北境流落至此,擅治寒痹、蠱毒、心脈淤塞三症——你爹當年,可是替一位欽差大人續過命?”
方許心頭巨震。
欽差?!
他前世從未聽爹提起過半句欽差之事!只知爹孃是逃難來的,爹懂醫,娘擅針,二人隱姓埋名,在此落地生根。他甚至以爲,爹孃不過是尋常江湖遊醫……
可巨少商手裏那本冊子,紙頁泛黃,邊角磨損,墨跡卻是新近補過的,字字力透紙背。
方許盯着那行字,嘴脣微顫:“……哪位欽差?”
巨少商合上冊子,目光如刃:“三年前,輪獄司副使,沈硯舟。”
方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沈硯舟。
這個名字,他聽過。
不止聽過。
他曾親手將此人屍骨,葬於輪獄司後山無名崖下。那具屍身胸膛塌陷,肋骨全碎,左眼剜出,右眼蒙着一方素絹——絹上墨書二字:聖殊。
而此刻,巨少商口中吐出的,竟是同一人。
“沈硯舟……”方許喃喃,“他沒死?”
“死了。”巨少商語氣冷硬,“三年前,死在青州驛館。屍首運回京師時,輪獄司封棺九重,聖旨明發,追贈太傅銜。可就在他靈柩過涿郡那日……”巨少商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方硯先生,曾於子時三刻,獨自登臨驛館後山,焚香三炷,叩首九次。香灰未冷,人已不見。”
方許腦中轟然炸開。
子時三刻……焚香叩首……
那是他第一次開聖瞳的日子。
那夜他高燒不退,渾身滾燙如炭,眼前血霧翻湧,耳畔有萬鬼齊哭。爹孃守在他榻前,母親握着他左手,父親以銀針刺破自己指尖,將一滴血點在他眉心。
血落即燃,幽藍火焰騰起三寸,映得滿室皆青。
那一刻,他聽見天地之間,有鐘聲響起。
九響。
與叩首之數,嚴絲合縫。
“你爹……”巨少商盯着他驟然失色的臉,“到底是誰?”
方許沒答。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紋縱橫,如山川奔湧,如江河逆流。
而在掌心最深處,一道極細極淡的暗金紋路,正悄然浮起,蜿蜒如龍,首尾相銜,環成一枚閉合的圓。
聖瞳初啓,不在目中,而在掌心。
這是他前世修至九品巔峯時,才堪堪凝出的“聖瞳烙”。
可此刻,它竟已存在。
方許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
風從縣衙門洞灌入,吹動他額前碎髮,也吹散了他眼底最後一絲迷茫。
原來如此。
不是回到最初。
是回到……聖瞳初啓之時。
所有伏筆,皆在此刻埋下;所有因果,皆由此處生根。
他不是重活一世。
他是被某種力量,精準地,送回了命運真正的起點。
“巨老大。”方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篤定,“你們查李縣令,查的是他勾結山匪、私吞剿匪銀兩。可你們漏了一件事。”
“什麼事?”
方許抬眼,望向縣衙正堂方向,那裏,李縣令已端坐公案之後,官服整肅,面色鐵青,正對百姓怒斥“假官差惑衆”。
“他不是在養匪。”方許一字一頓,“他在養‘胎’。”
巨少商眉峯驟聚:“胎?”
“靈胎。”方許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暗金圓環,“青山山匪,不是劫財,是在採陰。他們擄掠少女,取其月信初潮之血,混以硃砂、鹿茸、百年槐木灰,煉製‘靈胎丹’。此丹服之,可暫開人體竅穴,引一絲天地靈氣入體——雖只一瞬,卻足以讓凡人窺見修行門徑。”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而李縣令,就是第一個服下此丹的人。”
巨少商呼吸一滯:“你如何得知?”
“因爲……”方許輕輕握拳,將那道暗金圓環藏於掌心,“我嘗過它的味道。”
風驟然止。
連廊下雀鳥撲棱翅膀的聲音都消失了。
巨少商盯着他,眼神變了。
不再是審視,不是試探,而是一種近乎戰慄的確認。
彷彿他終於看清,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不是什麼裝神弄鬼的小騙子。
而是……從未來歸來的,執棋者。
“你到底……想幹什麼?”巨少商聲音沙啞。
方許卻不再看他。
他邁步向前,穿過門洞,陽光潑灑在他單薄的肩頭,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縣衙正堂門檻之上。
那裏,李縣令正拍案而起,厲聲喝道:“來人!將這妖言惑衆的狂徒,拖下去杖責四十!”
方許在門檻前站定。
沒有回頭,也沒有跪。
只是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着虛空,輕輕一點。
指尖落下之處,空氣無聲震盪。
下一瞬,李縣令胸前官袍,驟然裂開一道寸許長的細口。
內裏,並非肌膚。
而是一片泛着青灰光澤的、類似蛇蛻的硬質薄膜。
薄膜之下,隱約可見一團蠕動的、暗紅色的肉塊,正隨着李縣令急促的呼吸,微微搏動。
整個大堂,死寂如墳。
連李縣令自己,都忘了呼喝。
方許這才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巨少商驚愕的臉,掃過沐紅腰驟然繃緊的下頜,掃過蘭凌器緩緩按上刀柄的手,最後,落在小琳琅微微張開的、尚帶稚氣的脣上。
他笑了笑,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鑿入每個人耳中:
“現在,你們信我了嗎?”
話音未落,那團暗紅肉塊,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噗——
一聲悶響。
肉塊表面,裂開一道細縫。
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煙氣之中,隱約浮現出三個字:
【靈·胎·丹】
而煙氣盡頭,正對着方許的方向,一隻蒼白的手,緩緩探出。
指尖,沾着新鮮的血。
那血,尚未凝固。
正一滴,一滴,砸落在青磚地上。
嗒。
嗒。
嗒。
像倒計時的鼓點。
像命運重啓的,第一聲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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