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像石榴籽一樣抱在一起

關於戶部清欠的事情,從內閣首輔大臣徐謙上書重啓,到是宣德帝準奏,再到戶部尚書林如海寫建議書直奏御前,再到內閣和皇帝商量出最終版本。

一共用了不到半個月時間,翌日早朝林如海拿着上面商量好的版本,當着大周在京五品官的面,直接拿出明宣德帝,對方看了一眼,當即準奏。

整個過程如同行雲流水,就像是演練了很多遍一般,其實能上早朝的人都不簡單,五品的門檻攔住了太多雜魚。

雖然大家都是講政治的,也都知道這個事情跟林如海其實關係不大,但是大家總不能去怨恨內閣和皇帝吧,總要講一點政治的嘛。

林如海做爲戶部尚書,被罵一罵也是應該的,哪個當官的不被罵,再說了,他是孤臣嘛。

能上早朝的人家都知道戶部這次要動真格的了,還款時間在今年臘月二十之前截止,也就是說滿打滿算也不過剩下兩個月出頭的樣子。

根據奏摺上的規定,戶部會給每一個欠款的人家下一封通知書,這個時間在半個月內完成,然後的一個月內欠款的人去戶部還款。

最後那個半個月,是留給那些實在不想還,或者實在還不起的人家,要麼接受戶部給的帶息分期還款,要麼等着罷免官職、褫奪爵位。

下朝之後,林如海直接帶着鋪蓋去了戶部衙門居住,而賈敏和林黛玉則是帶着丫鬟僕人,住進了可園,一是表表決心,二是爲了自身安全。

若是堂堂朝廷的從二品大員被人弄死在官衙之內,那不管宣德帝,還是太上皇他們一定都會把幕後黑手揪出來,要不然人心可就散了。

林如海這麼一搬,他倒是清靜了,曹和平的可園倒是熱鬧了起來,不僅僅是園子裏面熱鬧,而是門口也熱鬧。

不少以前都沒有聽過的官員和勳貴,找不到林如海,就來找林如海的弟子曹和平,希望他幫忙說好話。

有想拖延時間的,有想少出點利息的,當然也有一分錢不想出的,反正什麼樣的都有,曹和平被堵得沒辦法了,只能翻牆進去。

至於皇帝那邊壓力也不小,不少皇室中人跑到太上皇那裏哭窮,其中就包括當今的忠順王,結果他被太上皇給攆了出去。

畢竟是三千多萬兩銀子,朝廷一年收的稅才兩千多萬兩,太上皇是老了,但不是傻了,這麼多錢能辦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這雖然有點作用,但是不多,尤其是忠順王,更是放話了,不是不還,是實在還不起,誰愛誰還。

不過宣德帝也沒有慣着他,直接讓人放出風聲來,說從明年,也就是宣德十三年開始,京畿地區的防衛要做調整。

這個風一出來,欠款大頭的勳貴們都懵了,之前就說還債的事情,那時可以拖着不還,因爲有欠大頭的人在前面頂着,可現在不一樣了啊。

京畿防衛調整可不是輕易動的,這個點傳出這個信息,肯定是故意爲之,就差明着說,如果你不還錢,調整後可就沒有好位置了,這下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寧國府寧安堂內此刻坐滿了人,四王八公十二侯中的八公後人,和殘存的侯爺之後,其他的伯爵、世職繼承者們,都坐在大廳內。

賈赦和賈珍坐在主人位,牛繼宗等人分列兩側,所有人都在互相說着閒話,就在這時,外面進來了管家打扮的人,正是寧國府管家賴大。

“稟告大爺,老爺說了,今個觀裏雜事頗多,他實在抽不開身,就叫老奴回來傳話,事情他知道了,讓諸位爵爺商量着辦就行。”

賈珍聽完之後並沒有吭聲,而是看向了賈赦,和其他在座勳貴,只見賈赦揮了揮手,賴大退了出來。

“既然如此,咱們就不等敬大哥了,其實大家也都知道,目前寧榮二府不比從前了。

但四王八公十二侯同氣連枝,諸位有什麼想法,大可說一說,寧榮二府可以與大家一起參詳參詳。”

賈敬推辭不來,賈赦說的話裏又有着一股子推脫的意味,這讓在座的人心裏感到有些不舒服,牛繼宗做爲如今鎮國公府的當家人,又是一等伯。

“如今敬大哥在清虛觀,大哥,如今這事你得拿個主意,宮裏一邊給咱們要着銀子,一邊給咱們吊着胡蘿蔔,要是手裏沒有兵權了,今後可就都難嘍。”

“就是,赦大哥,咱們開國一系可是一直以寧榮二府爲尊的,現在到了緊要關頭,你可不能不管啊。”

“對啊,敬大哥,你得出來說話啊。”

下面的人跟着牛繼宗的話,不時有人出來吵着讓賈赦出來執掌大局,賈赦並沒有吭聲,只是環視着大廳內的人。

他心裏很是清楚,這些人哪是要讓自己當帶頭大哥,分明是想找個露頭的椽子,賈敬都知道的事情,他能不明白?

念及此處,他伸出手向下壓了壓,又清了清嗓子,“諸位,諸位,在座的諸位有跟我同輩的,還有小一輩的。

咱們開國一系一直都是抱團取暖,所謂是太平盛世藏將軍,現在大周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朝廷想要調整京畿防衛,無可厚非啊。

當年衆位叔伯兄弟追隨太上皇北平女真野豬皮,南茜香猴子,西進驅逐韃靼蠻夷,是何等的風光無限,何等的恣意灑脫。

可是如今世道變了,天下太平了,賈家二府很久都沒有過問兵事了,你們讓我拿主意,我能拿個什麼主意。

陛下立意革新,我覺得不是一件壞事,至於各家各戶欠戶部的銀子,所謂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啊。”

賈赦這話說得不可謂不狠,就差指着所有人的鼻子說,我們賈家都這樣了,我能當得了你們的家,反正我們賈家打算還銀子了。

“大哥,你咋說這些喪氣話,之前的事情咱們就不說了,現在這種緊要關頭,總不能繼續往後退吧,寧榮二公可在天上看着呢。”

牛繼宗的話更難聽,就差說寧榮二府的人不孝順了,這時柳芳開口了,“老牛,你這是做什麼,大哥又沒說不管,再說了,咱們來也不是吵架的啊。”

“就是,牛大哥,大哥,咱們祖祖輩輩的上百年的交情,總不能因爲這個今個就各奔東西吧,你們都消消氣。

赦大哥,你說的對,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是你也說了世道不比從前,承平這麼多年,在座的各家你問問,哪家日子不過得緊緊巴巴的啊。

如今負責清欠的人是敏姑娘夫婿、戶部尚書林大人,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銀子咱們也不是不還,總得緩緩不是。

再說了,在座的人都知道,自打王子騰當了京營節度使,負責整個京畿防衛事宜,好些個事情只有四勇營能撈上好處,咱們也只能眼睜睜的看着。

可是大傢伙依舊聽他號令,這不是因爲別的,而是因爲你沒有寧榮二公,就沒有京營各營,也沒有在座諸位的今天。”

候孝康的話直接把賈赦逼到了牆角,話裏話外就一個意思,負責清欠的是你們賈家女婿,你們好好好是是是把銀子還了。

然後京營節度使王子騰是你們推出來的人,仗着手裏權利餵飽了你們賈家老地盤四勇營,想要拋下老弟兄們,絕對不可能,要不然大家就鬧一場。

“呵呵,既然你們這麼有主見,不妨說出來,趁着大傢伙都在,一起好好的參詳參詳,一個好漢三個幫嘛。”

賈赦根本就不喫這一套,說完這話之後,人向後靠在椅背上,主打一個反正我不開口,你們能奈我何,想法子的事情大家一起商量,彆着急把賈家推出去頂雷。

馬尚咳嗽了一聲,“咳咳,我覺得赦大哥說得對,咱們一起商量商量,總能想到辦法的。

現在宮裏放風出來,要整頓京畿防務,咱們開國一系四王那邊不說了,東平郡王總督遼東兵事,北靜王總督宣府,西寧郡王總督寧夏、固原。

而南安郡王鎮守南寧,一個比一個遠,可是大家不要忘了,朝廷兵馬可不止咱們開國一繫有,從義忠老親王壞事之後,太上皇可是封了不少人。

懷順侯爲薊州總兵,鎮守山海關,保寧侯爲大同總兵,鎮守着豐鎮得勝口,拱衛平安州等等,這十幾個侯爺跟咱們可不親熱。

他們哪一個不想調往中樞啊,大哥,老牛說話不好聽,但也是真的爲咱們大家着想。

總不能調整來調整去,讓那些以前跟着老爺子們後面的碎催們,把咱們的老底子給掀了吧。

賈赦這麼一聽,知道今天除非真撕破臉,要不然今天真得說點什麼出來不可了,可是能說什麼呢?

林如海是榮國府女婿不假,可是清欠的事情他能有多大個作爲,而且自打他進京以來,跟賈家走得並不是很近,甚至是有些疏遠。

況且王子騰那個狗東西明顯已經投向了當今,可恨賈家後繼無人,要不然豈能容他捏住四勇營。

就在這時,賈赦突然想起一個人,林如海的女婿曹璋,這個不要臉的玩意曾當着自己的面嘲諷賈家沒有一箇中用的,話中用難聽啊。

“諸位,你們非要我說,那我就說說,眼下兩件事,一個是銀子的事情,這個大家都清楚,如海雖爲戶部尚書,但是根本沒有插手的餘地。

這銀子賈家是要還的,能還多少是多少,大不了慢慢還,不還銀子肯定是不行的,這一點我也建議大家還,保住爵位纔有將來。

其次就是京畿防衛調整的事情,咱們開國一系經過義忠親王老千歲那事之後就大不如前了,除了四王不可輕動,咱們有一家算一家,哪家沒被牽連。

可如今這事只是傳聞,大家都行伍中人,應當知道防務整頓可不像是收欠款這麼容易。

說句大不敬的話,這次朝堂之上的變化之大,大家都很清楚,陛下已經不是曾經的陛下了。

這個時候放出整頓防務的風,太上皇那邊豈能沒有反應,對於這件事我個人覺得打鐵尚需自身硬,接下來大家要勤于軍務,難道能把咱們都調出去不成?”

聽了賈赦的話,牛繼宗他們並沒有吭聲,顯然是不太滿意,不過齊國公陳翼之孫陳瑞文哈哈笑了一聲。

“哈哈,赦大哥說的有理,整頓京畿防務的事情沒那麼容易,有太上皇在,咱們怕什麼啊。

不過,銀子的事情倒是頭等大事,你們府上是個什麼情況,我不清楚,但是齊國公府可是都快揭不開鍋了。

戶部明確規定即便是分期還,第一次也要還三成,齊國公府當年從戶部借了三十多萬兩銀子,一下要拿出十來萬兩,着實是沒有辦法。

赦大哥,小弟有個不請之請,聽說恆記是如海兄的女婿曹章,找住了薛家的產業而成,他手裏的銀子可是多得花不完,不知能否賙濟大家一番呢?”

開國一系說出去威名赫赫,但是內部發展也是有高有底,有了比較,自然也就有了親疏遠近。

大事上大家意見可以一致,但是內部也有互相傾軋,更別說大家都知道寧榮二府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了。

陳瑞文的話讓不少人皺了皺眉頭,但是大家都沒有說話,要是能從賈家擠出銀子來,自己家就能少出一些,何樂而不爲之呢。

“哈哈,哈哈哈,諸位,你們該不會以爲曹能有今天靠得是賈家吧,不瞞諸位講,恆記開始的時候,老太太想要幫襯他一把,都讓他給撅了回來。

要不是他看在敏兒的份上,給賈家了一點進貨的份額,榮國府現在也得餓肚子了,你讓我去找曹璋說話,我可沒有那個面子,要不諸位去試試?”

石光珠聽了這話,仗着自己年歲小一點,“大哥,真的假的啊,曹可是你的外甥女婿,他敢不給你面子,這不是找抽的嗎?”

“就是,丈母孃舅家都不給面子,他膽子不小啊,大哥,只要你開口,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保證把他收拾了。'

“是啊,這也太不像話了。”

說什麼的都有,賈赦見衆人這般說話,嗤笑了一聲,“好啊,曹璋這個人,大家都知道,深得陛下和太上皇聖眷,你們要去碰碰我沒意見。”

半年之前,曹和平的名聲確實不顯,可自打殿試之上被欽點爲探花郎之後,可是聖眷不斷,賞賜、升官一樣都沒有落下,可謂是光彩奪目。

其實賈赦還知道點別人不知道的,自己那好妹婿能從揚州巡鹽御史升到戶部右侍郎,再到左侍郎,到如今的戶部尚書,曹和平出力不少。

眼前這些人的能量捏在一起,確實非常的強大,可是那曹和平可不是個喫素的,這狗東西的手是真黑,據說東府那位的侍女都是被他親手誅殺。

最終這場集會自然是不歡而散,這種場景很正常,近百年交際的過程中,遇到談不攏的時候太多了。

只要還在底線之上,就不會影響‘交情’這個大局,他們還會像石榴籽一樣緊緊的抱在一起,這樣才能暖和嘛。

最近人多眼雜,曹和平很少往薛家去了,畢竟賈敏和林黛玉也搬到可園去住了,這天正在上值的曹和平,被柳宗年叫了過去。

“下官,見過大人。”

“弄這些虛禮做甚,叫你過來是有一件事情,你看看這個摺子,我總覺得有些說不上的問題。”

曹和平一聽這話,並沒先去接奏摺,而是看着柳宗年,按照朝廷規制來講,非某個經歷司對口的奏摺,別的經歷司經歷是不能看的。

“大人,這合適嗎?”

“你倒是謹慎,看吧,不礙事的。”

“多謝大人信任。”

當曹和平打開奏摺的時候,發現是江南省金陵知府賈雨村上奏的奏摺,上面列舉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應嘉爲彌補虧空,挪用公款等罪名一十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