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人很好的。”小丫頭挾了筷子肉小口小口的喫着,樣子甚是秀氣。
“知道了。”清歌敷衍的應道,夾了些蔬菜放到小丫頭面前的碟子裏。這孩子和自己小時候還挺像的,自己原本就最愛喫肉,和老師在一起時,便每頓都要被逼着喫些蔬菜。雖是被逼着,可心裏卻是暖洋洋的,因爲在自己那個家裏,是從來沒有人關心過自己到底喫什麼好的。
小丫頭不滿意的抬頭瞪了清歌一眼,可良好的家教使然,卻是從來沒有剩飯的習慣,只得鼓着腮幫子氣呼呼的一口一口勉強把那些蔬菜嚥下去。
清歌滿意的笑笑,可再把青菜挾過去時,小丫頭卻裝作不經意的側過身子,恰擋住那雙筷子。
“小孩子家正長身體呢,營養一定要均勻,肉已經喫了不少了,現在必須喫蔬菜。”清歌欠了欠身子,胳膊一伸,還是把青菜準確的放到那碟子裏,又加了句,“我們家小竹就不挑食,小丫頭得向我們家小竹學習。”
小丫頭怔了一下,還從沒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說過話,又聽清歌表揚一個叫“小竹”的孩子,不由有些氣惱,不滿的哼了聲,拿筷子搗着那些子蔬菜,卻就是不往嘴裏送。
“溪若,不得無禮。”坐在上首的吳清歡很是無奈,又衝江雨飛笑笑,“讓妹妹見笑了。對了清歌說的小竹是哪個?這麼聽話的小孩子,真得讓我們家溪若和她學學。”
“伯母太客氣了,我也是說着玩的。溪若也很可愛啊,當然,多喫些蔬菜的話,一定會更可愛的”。說着自顧自的把小丫頭搗爛的蔬菜倒了,又夾了新的蔬菜放上去。
溪若這次竟沒說什麼,默默的低頭把菜喫了個乾淨。吳清歡不覺打量了眼清歌,眼睛裏有審視的意味。
清歌卻是並未察覺,只是看着小丫頭身上的生機勃勃,不由有些悵然。什麼時候,自家小竹也能這樣撒嬌使氣該多好。雖是現在已經好得多了,可小竹還是很少說話,更多的時候,總是拿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瞧着你;喫東西上也是從不挑食,每次都乖乖的,自己說喫什麼好,小竹便會喫什麼……每次看到這樣的小竹,清歌都心疼的不得了,對蕭家人便也更加不諒解。到底被傷的有多深,才能讓一個孩子幾乎是本能的壓抑了自己作爲孩子的天性?!
用過了午飯,客人們便紛紛告辭離開,清歌和江清芳陪着江雨飛一起在大門外送客。
吳清歡卻是最後才離開,臨走時仍想勸清歌答應,“清歌,伯母是長輩,也不和你客套,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決定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江雨飛看着清歌的眼神也很是期待,卻始終沒有開口,自己答應過清歌,不管她做什麼,都不會干涉的,雖然這是個極好的機會,可兩相比較的話,江雨飛仍是不願失信於女兒。
看出吳清歡確實誠心誠意,清歌想了想,慢慢開口道:“侄女兒代相公多謝伯母厚愛。只是侄女兒發過誓,這一輩子,絕不會爲了任何原因,委屈相公做任何他不願意的事情,而且也答應過相公,不管發生任何事,我們一家人也都不會分開。我知道相公想要的是什麼,而且,以治玉公會的門檻之高,能接受相公帶着我一個,恐怕已經是極爲困難的了,更何況其他人?所以,或者能拜公會的長老爲師,對別人來說是難得的機遇,可那些人裏並不包括我,我從來不認爲,這世上有任何東西比一家人的幸福更重要。”
若塵和小竹早已是傷痕累累,雖然他們從沒說過,可自己知道,他們最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屬於他們所有的,簡簡單單的家。還有一句話,清歌沒說,有權利的地方便會有傾軋,以若塵的性子,去那樣森嚴的環境,不過喫苦罷了!而且,以自己的能力,若塵真想在琢玉上有所發展的話,自己自信,絕不會比那什麼長老教的差。
吳清歡神情複雜的看着清歌,剛纔自己悄悄問過江雨飛,才知道,這江清歌愛護至極的所謂弟弟竟是她相公的異父弟,怎麼也沒想到以紈絝廢物而著稱的江府二小姐竟是如此一個癡情人!看來,坊間傳聞果然多不可信!
“不然,把你弟弟送到我府上,或者你們在上京買一處房舍,你們隔幾天去瞧瞧他?或者,你就直接跟着我,既就近照顧了弟弟,又能有所得。”如果說這之前,吳清歡極力想要爭取的不過是若塵一個人罷了,現在卻是真的對清歌有了欣賞之意。歷來琢玉大家莫不是至情至性之人,這丫頭真調教得當,說不定也是很有可爲的。
“多謝伯母。”清歌搖頭,不管是小竹寄人籬下,或者是若塵寄人籬下,自己都絕不會答應,“不但是相公和弟弟,便是我,也絕忍受不了一家人卻不能守在一起。侄女兒是要辜負伯母了,還請伯母見諒。”
吳清歡無法,嘆了一口氣,只得道:“好吧,伯母也不勉強你,若你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都可以帶着你相公到上京來。”
說完,和江雨飛告辭,扯着身旁若有所思的小丫頭上了車。車子慢慢啓動,布簾忽然掀開一條縫,一雙有些怔忡的眼睛閃了一下,布簾又很快合攏。
“您,是不是怪我?”能覺察到江雨飛的眼睛一直在自己身上,清歌覺得渾身不得勁,最後只得硬着頭皮開口。心想,若是真有不滿,便聽她數落幾句吧,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思,自己還是理解的。
江雨飛頓了頓,伸出手來慢慢拍了下清歌的肩,聲音有些沙啞的道:“照你自己想的去做吧。”
說完,徑自轉了輪椅方向,江辰忙上前,推了輪椅往府裏而去。
江雨飛一直低垂着頭,眼睛裏卻有些溼意,清歌的性子,果然像極了若兒!女兒比自己強啊,不管面對什麼誘惑,都能把持的住!若是當年,自己堅持和若兒一直留在屯子裏,那以後的事情,便都不會發生了吧?若兒,說不定還好好的活着……
幾個人來到後堂,清歌忽然一愣,若塵怎麼一個人跪在堂前?
“相公,你這是做什麼?”清歌忙讓下人推着自己上前,想要拉起若塵。
堂上老太君冷冰冰的聲音忽然響起:“小竹留在府裏,你們兩個立刻收拾行李去追吳夫人的車隊。”
“小竹——”若塵卻是不肯起來,臉色也是慘白無比。
清歌一愣,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怒聲道:“你們把小竹怎麼了?”心裏一下揪緊,因怕府裏忙亂,江雨飛派給自己的十二鐵衛全跟自己回了府裏,怡心苑只有無名和舒伯守着小竹!以無名的功夫,那些人應該不會搶走小竹吧?
雖是這樣努力安慰着自己,清歌的語氣還是極爲不善。
老太君愣了一下,片刻又反應過來,不由大怒,“混賬!你就是這樣和爺爺說話的嗎?”
清歌仰起臉,兩隻眼睛箭一樣的看向江父。
江父心裏忽然打了個突,從前這孩子固然不親近自己,可也從沒有過這麼憤恨的眼神。心下不由更加惱火,拿柺棍搗着地道:“江家怎麼就生了你這樣沒出息的女兒!只知兒女情長,全沒有半分大女子氣概!小竹留在這裏交給你姐夫養着,同樣都是小竹的哥哥,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是啊。小竹走了這麼多時日,不但是我,便是府裏的爹孃,也都惦記的緊。妹妹妹夫若實在不放心,不然便送回我孃家去。”蕭玉涵也插口道。心裏雖有些微澀,卻也還算滿意。若清歌兩個真跟了吳清歡去,那這江府肯定就是自己妻主的了。自己那個蠢哥哥,便是真的拜了那吳長老爲師,也不見得能掙得這樣一份兒富貴!
一旁站着的蕭玉清蕭玉琦二人也忙點頭稱是,極真誠的表達了要接小竹回去的心思。
若塵又驚又怒,卻不知該怎樣反駁。
“你們打的好算盤!”清歌冷笑,轉頭靜靜看向依舊默不作聲的江雨飛,“您,也是這樣想的嗎?”
“江辰,集合三十六鐵衛,把去怡心苑鬧事的下人一個不留,全部處死!以後,凡有擅自硬闖怡心苑的,一體照此例辦理!”江雨飛聲音清冷。
處死所有闖怡心苑的人?廳裏的人一下都呆了。周靈韻嚇得幾乎要昏過去,派去怡心苑的人,可是有相當一部分都是自己的心腹!
江父也嚇呆了,原想着今天是自己壽誕,女兒怎麼也不會違拗了自己的意思,卻怎麼也沒想到女兒竟然絲毫不顧及,敢做出這樣忤逆不孝的事!
“逆女!你,你要氣死我嗎?”江父老淚縱橫,“妻主!你走時,爲什麼不帶了我去?老頭子活着,也不過是討人嫌罷了!”
江雨飛眼睛逐漸血紅,當初,父親就是這樣,一步步逼得自己順着他的心意,才使得若兒,含恨而終。如今,又要逼自己的女兒也走上同一條路嗎?!
“除了清歌兩個,其餘人,全都下去!”江雨飛冷聲道,周靈韻領着江清芳等人失魂落魄的走出房間。
江雨飛猛一使勁,就從輪椅上滾落下來,“砰”的一聲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頭,有鮮紅的血頓時順着額角淌了下來,江父嚇得頓時止了淚。
“您是我的爹爹,不該是這世上最疼我的人嗎?爲什麼,要讓我活的這樣痛苦呢?!”江雨飛的淚淒涼的落下,“您還想怎麼樣呢?讓我的女兒,也成爲第二個我嗎?可是,我,不是您!您自可以逼您的女兒,卻不要,逼我的的女兒,因爲,她娘,不樂意!”
“清歌,娘現在告訴你。只要你不願意,沒有任何人能強迫你做你不喜歡的事!”
江父不敢相信的看着堂下狀若瘋狂的江雨飛,忽然一陣心灰意冷。自己做了那麼多,都是爲了這個女兒,爲了江家啊!卻再沒想到,女兒心裏,自己不過是一個狠心的爹爹罷了!
“娘,您,起來。”清歌喫力的彎下腰,淚水不覺順着兩腮滑落。
江雨飛有些茫然的看着那雙伸過來的手,慢慢抬頭,待看到清歌伸來的手時,緊緊握住,“你,剛纔,叫我什麼?”
清歌抹了把淚,“娘,以前都是孩兒不好,讓娘擔心,是孩兒的錯!”
說着,又轉向堂上那個蕭索的老人,“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可您捫心自問,我娘有今天的成就,是您逼了纔有的嗎?她心裏愛您敬您,所以纔會不管您提出什麼樣的要求,無論自己內心多麼痛苦,都會努力達成您的心願!您也別怨娘,娘可能沒告訴您,在屯子裏,我因爲遭人毒打,早忘了這江府的任何事!所以,現在對我來說,這江府是一個完完全全陌生的所在!而且,我喜歡掌握自己的命運,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以任何方式逼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
江父慢慢垂下頭,彷彿瞬間蒼老。當初把清歌趕出家門,自己同樣是最堅決的那一個,卻竟然有這麼嚴重的後果嗎?!
半晌,江父頹然閉上眼睛,“你們下去吧,我要,靜一靜。”
江清芳等人仍是守在門外,心裏卻是如同百爪撓心,只是有鐵衛把守,仍是不敢貿然靠近。
秋雁來時,正看見幾人急的團團轉的樣子,遲疑了一下,還是硬着頭皮上前:“清芳妹妹,可有,見着清歌妹子?”
本不想和江清芳打交道的,可方纔舒伯派人來說,小竹突然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無論誰喊都不肯出房門,無名倒是仗着好功夫進了房間,卻沒想到小竹聽見有人進來,便一直捂着頭尖聲大叫,現在竟是無論如何也哄不住!
江清芳正在氣頭上,看到秋雁和跟在後面的蓮生,一股子邪火直衝腦門,隨手從懷裏掏出一把碎銀往秋雁兩人身上砸去:“拿了銀錢快走!”
蓮生臉色煞白差點兒摔倒,秋雁氣得渾身哆嗦,“你,當我們,是叫花子嗎?”
蕭玉涵哼了一聲,滿臉不耐,“你們費盡心機,入我江府,圖的不就是這些嗎?還不拿了東西快走!等會兒妻主生氣了,連這些也沒有了!”
江辰聽到秋雁的聲音忙從裏面走出來,秋雁扶着蓮生,勉強壓住心裏的悲憤:“江辰,麻煩你告訴清歌,讓她和妹夫速回怡心苑。”說完,狠狠的把地上的碎銀踢開,頭也不回的朝府外而去。
走到半路,正碰見王掌櫃。王掌櫃忙攔住秋雁,諂媚的笑道:“江小姐,這是要到哪裏去?走吧,快和我去見見大小姐,大小姐要知道你——”
卻沒想到秋雁聽到大小姐三個字,卻是狠狠的啐了一口,然後便扶着身後的男子頭也不回的揚長而去。
這是怎麼回事啊?王掌櫃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大小姐這幾天,一直催着自己快些找到當初賣給自己傢俱的人,自己今天才發現,那賣傢俱的人竟是夫人剛收的乾兒媳,這一完事,就緊趕慢趕的來報告大小姐,可怎麼看着,這江小姐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啊。
摸了摸頭,算了,反正自己也找着了,這就去告訴大小姐吧!
轉了個彎,正好看見江清芳,王掌櫃忙小跑着過去,大老遠就腆着笑臉道:“大小姐,好消息。”
江清芳沒好氣的抬頭,看着一臉喜氣的王掌櫃,突然想到一件事,莫不是——
忙迎上前,“是不是讓你打聽的事有着落了?”
“是啊是啊!大小姐真是有福之人,剛命小人去尋,那人便出現了!”王掌櫃忙不迭的點頭。
“真的?”江清芳大喜,前幾天陸家家主親自來信,言說若自己能幫忙尋到做出那套傢俱的人,定有重謝。本來正爲得罪了吳家以及可能會面臨的責罰而懊惱,沒想到那人便找着了!若是能和陸家拉上關係,那吳家又算得了什麼!
江清芳沮喪的神情頓時一掃而空,臉上也變得喜氣洋洋:“那人在哪裏?快帶我去拜訪她!”
“要不怎麼說小姐有福呢?”王掌櫃笑的更加歡暢,“上一次,秋雁小姐還怎麼也不願意透漏那位高人人在那裏,卻沒想到,竟和小姐有這樣的緣分!既是親戚,想必秋雁小姐這次肯定會幫這個忙了!”
江清芳彷彿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你說,她是誰?”
“江秋雁小姐啊!不是夫人剛認的乾兒媳嗎?”王掌櫃很是奇怪,自己剛纔好像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這個消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江清芳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癱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