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院裏便傳來一陣擾嚷聲。
清歌皺眉,那個子清,今天又要生出什麼新花樣了?懶洋洋的起身,剛一拉開門,就看見笑的一朵花兒一樣的小竹,和身後黑臉神一般的無名。
看見清歌出來,小竹喫力的舉起手中的臉盆兒,“嫂子,我把洗臉水給你打來了呢!”
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小竹的鼻子竟是紅通通的,怪不得無名臉色這麼臭!
清歌手忙腳亂的接過臉盆放到一邊,抱起小竹就進了屋,掀起被子就把小竹裹了進去,又拽過小竹涼冰冰的兩隻小手,拉進懷裏捂着。
無名跟在兩人身後轉來轉去,更是不時狠狠的瞪清歌一眼。
清歌繃着臉做完手中的事,始終一言不發。
看出清歌不高興,小竹臉上的笑容慢慢的褪了下去,神情漸漸惶恐。
“喂,你那是什麼臉色?啊?”看小竹驚慌的樣子,無名氣得跳腳,終於克服了平常對清歌的畏懼,指着清歌的鼻子道,“敢難爲小竹,你信不信我把你的頭擰下來?”
清歌還沒什麼,小竹卻是大怒,宛若一頭髮怒的小獅子張開手臂回身護住清歌,衝着無名道:“不許嚇我嫂子!你出去——”
小竹一站起來,身上的被子一下滑了下來,小小的身子不由一哆嗦,清歌顧不得生氣,趕緊又拾起被子把小竹給裹起來。
看小竹完全不領情,還對自己橫眉怒目,無名氣得怪叫一聲,就飛了出去。
“嫂子——”小竹伸手抱住清歌的胳膊,輕輕晃着,又怯怯的縮進清歌懷裏。
清歌仍是不做聲,把小竹的手從胳膊上扯了下來,又塞進懷裏捂着。
“小姐——”有下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小竹微微顫了一下,下意識的揪住清歌的衣角。
“說。”清歌斜倚在牀頭,卻是並沒有起身的意思。
“小姐。子清公子親自做了蓮子羹,說是您最愛喫,現就在院外候着呢。”下人小心翼翼的回道。
清歌嘴角閃過一抹冰冷的笑意。不得不佩服,這子清還真是一堅忍不拔的娃兒!前些日子,每天抱着個盆兒狂吐,真是把苦膽都要給吐出來了!眼看着苦情牌兒沒用,今天這是又改打賢惠牌兒了?
聽下人如此說,小竹不覺豎起耳朵。
“哦?你告訴他,我的口味早變了,現在,看見蓮子羹就噁心——”說着,瞪了一眼已是完全放鬆的趴在自己懷裏的小竹,惡狠狠的說,“我現在最喜歡喫的是竹片兒炒肉!”
下人應了一聲退了下去,小竹的身子卻有些僵硬。
原因無他,實在是這之前清歌曾經捏着小竹翹翹的鼻子告訴他,她小時候,要是頑皮了,她的爹孃就會用竹片兒揍她,這種打法兒有個古怪的名字,叫竹片兒炒肉!
嫂子看出來自己是故意讓她心疼,纏着不讓她見那什麼子清公子了嗎?
“嫂子,我錯了——”小竹低着頭,不敢看清歌的臉。
清歌坐起身子,小竹下意識的就想去拽清歌的衣角,卻被清歌給擋開。
“嫂子——”小竹顫着嗓子帶着哭腔喚道。
清歌狠了狠心,只做不知,仍是寒着臉道:“說,錯在哪裏了?”
“我,我不該騙嫂子——”成串成串晶瑩的淚珠順着小竹的臉頰流下,嫂子一定知道了,自己是故意站在外面把手指凍得紅紅的纔去端水的!
“不許哭!再想想,還有其他嗎?”清歌的內心已經潰不成軍,強自控制住想要去抱住小竹哄他不哭的念頭,硬着心腸把頭扭到一邊,不看小竹爬滿淚水的小臉。
小竹惶惑的搖頭,小小的身子一點點的往清歌身邊挪着,眼睛裏的淚水卻是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卻又怕哭出聲來被清歌發現,便拼命的咬住嘴脣,不敢發出一丁點兒聲音來。
“你——”清歌再也撐不住,伸了雙手把小竹攬到懷裏,嘆道,“嫂子生氣是因爲小竹竟然爲了那麼個外人輕賤自己!”
清歌聲音逐漸嚴厲,低頭瞧着小竹的眼睛道:“你現在還小,不管明白與否,都要記住我下面說的話!任何時候,都決不許用輕賤自己來博取別人的愛憐!”
“以後小竹會長大,會碰到很多很多的人,有些人小竹不在意,有些人可能是小竹極重視的,可不管是哪類人,小竹都要記得,若是真正愛你的人,那麼不管小竹要求如何無理,都一定會沒有任何條件的答應你,因爲對真正愛你的人而言,沒有比讓你開心更重要的事!若是不愛你的人,無論你如何作踐自己,都不會讓那人絲毫動容,就如同那子清,無論他做多少,無論他多悽慘,都不能讓嫂子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因爲,嫂子只愛你哥哥一個,所以無論他做什麼,統統都沒用!”
說到最後,清歌的聲音格外冷酷,小竹想哭,可不知爲什麼那表情卻又像笑。
“所以,小竹要記住,不管對方是誰,小竹都好好的愛自己就好。若是愛你的人,你只要告訴她你想要什麼,你好好的愛自己便是對她最好的回報,因爲,若是你受了丁點兒苦楚,都只會讓她心痛;若是不愛你的人,你更要好好的愛自己,因爲無論你如何做,甚至即使是萬劫不復,她也根本不會在意,那麼又何必爲了一個不在意自己的人傷害自己?”
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早已發現其實自家小竹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但長時間的生活在冰冷的黑暗裏,又養成了小竹非比一般的執拗。那個廚房裏明明病的頭都抬不起來了卻仍是固執的把麪疙瘩推給若塵喫的瘦骨伶仃的小竹,那個和若塵兩個被江大桂毆打時,即使被掐着脖子仍是死死咬住江大桂手腕兒的小竹,那個以爲自己死了,把兩隻小手都挖的鮮血淋漓的小竹……
這個孩子心裏如此渴望溫暖,爲了守護自己的溫暖,會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清歌心疼小竹,可更怕這種極端的性格會給小竹帶來災難!這是自己一直放在手心裏疼着寵着的孩子啊,哪怕是一點點委屈,自己都絕不能允許!
“所以,小竹,你想讓嫂子做什麼,只需要對嫂子說一聲就行,便是十個子清,也不配讓我們小竹用傷害自己來阻止!”清歌用拇指抹去小竹臉上的淚,鄭重的說,“對哥哥嫂子來說,小竹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寶貝,憑誰也不值當我們小竹委屈了自己,便是皇帝天王老子也不例外!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小竹都要記得嫂子今日說的話!”
“嗚——”小竹一下子撲到清歌懷裏,抱着清歌的腰大哭出聲。
清歌嘆了一口氣,輕輕拍着小竹的背,是自己不好,竟讓小竹如此擔驚受怕!昨天見了若塵,這幾天,也明顯消瘦了,家裏的這一大一小,真是讓清歌心疼死了!看來,自己也要出把力,讓那些陰謀來的更猛烈些吧!
……
先是,那子清公子不知怎麼惹怒了江清歌,江清歌竟是不顧那樣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還有孕在身,竟是殘酷的把他關到了柴房裏,還揚言說那孩子根本就不是她的,也不知是什麼人的孽種;
然後是陸雪琪第n次登門求見,卻不知爲什麼,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竟是被趕了出去,氣得陸雪琪當衆發誓,今日的侮辱,一定要江清歌拿命來償!
緊接着又有新的傳聞,據說那江清歌又有了新歡。聽說,這怡心苑裏有一神祕精舍,那裏戒備森嚴,除江清歌外,等閒人等決不許入內,甚至外面派了江府中最頂尖的護衛守護;
還有府裏原先送進去的那些美貌男子,也都全部被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趕了出去,聽說如今負責廚房的是江府的老人舒伯,和一個叫蒼叔的蕭府的老奴……
到最後,便是江雨飛也覺得女兒鬧得太過火了,親自登門教訓了一頓,甚至最後差點兒又一次把這個女兒驅逐出門!
至此,江清歌紈絝惡霸之名又一次傳遍了泉州城街頭巷尾,當然,這一次,又加上薄情女、負心人,更兼喫了熊心豹膽!試想,這縉雲國有哪家敢捋陸家的虎鬚?江清歌一個無品無階的紈絝女,竟敢和陸家槓上,那還不是找死嗎?!
正是黃昏時分,怡心苑竟然少見的大開中門,甚至那紈絝女江清歌竟也衣冠楚楚,一大早就站在門前恭候。過往的行人紛紛側目,實在想不出,這位連陸家嫡小姐都敢打了出去的江二小姐,會對什麼人,採取這樣的低姿態!
衆人正在疑惑,前面平坦的官道上忽然響起急驟的馬蹄聲,緊接着,幾個身着勁裝的騎士打馬而來。
清歌頓時喜笑顏開,小跑着迎了上去,口中叫道:“幽藍小姐果然信人!”
當先俏麗女子猛一勒繮繩,翻身下馬,姿勢竟是帥氣至極。
清歌看的大流口水,果然人比人氣死人,自己到現在爲止,也不過弄個溫馴的小公馬跑兩步罷了,人家竟是騎着如此矯健的駿馬!
那幽藍隨手把馬繮繩扔給身後的隨從,笑道:“什麼信人不信人的,幽藍就是個粗人罷了,可也就會騎騎馬耍耍拳!虧得江小姐不嫌棄!”
“幽藍小姐太客氣了!”清歌神情暢快,看着很是春風得意,“那天多虧小姐相救,我相公才能安然無恙!不瞞你說,相公可是我的護身符,你救了相公,就是救了我!不多說了,幽藍小姐,阿嶽大俠,快快裏面請!”
那幽藍神情微微一滯,卻又很快的掩飾過去,由着清歌把着手臂讓到園子裏。
飯菜是早已準備好了的,看到客人到了,馬上流水也似的就端了上來,清歌、秋雁和那幽藍分賓主落座。
“來來來,幽藍小姐,爲了謝小姐和阿嶽大俠當日相救之義,我先敬兩位一杯!”清歌站起身,大大咧咧的端起酒杯道。
那幽藍剛要遜謝,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傲慢的笑聲:“江二小姐倒是好興致,只可惜這時間選的不太好啊,嘖嘖,這天就要黑了,我看這宴席,該散還是散了吧!”
緊接着外面嘩啦啦闖進來一羣人,爲首的正是陸雪琪,旁邊誠惶誠恐陪着的是江府大小姐江清芳,後面還跟了個得意洋洋的蕭玉琦。
清歌放下酒杯,嘲諷的說,“喲,這不是陸大小姐嗎?又惦記着高人了?還是找到了罪證,能證明我和邪藥宗勾結了?”
沒想到自己帶了這麼多人,清歌竟還敢如此目中無人,陸雪琪氣得臉都有些扭曲,“江清歌,果然是牙尖嘴利,只是你就是說出花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怪不得自己總找不到那高人的絲毫蹤影,今天早上纔得到消息,那高人竟確乎就是被軟禁在府中!得到這個消息,陸雪琪幾乎是心花怒放,真是天助我也!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那江清歌軟禁高人的方法仗恃的肯定就是邪藥!自己此次前往,不但能抓到鐵證,更能一舉救出高人和小竹!實在無法相信,自己竟然這麼好運!
所有人都到齊了嗎?清歌玩味的轉動着手中的酒杯,嘴角微不可查的露出一絲笑意。
一旁的秋雁不覺打了個寒戰,貌似自家妹子這樣笑,那十成十,是有人要倒大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