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琪直到回到前院,還有些暈暈乎乎的,心裏卻對清歌更加敬畏。再沒想到,師尊竟有這麼大的威力,一聽說來的人是師尊,那麼心高氣傲的小叔叔竟是絲毫不顧忌形象,竟是激動到直接用跑的!
看到邊走邊不可思議的不住搖頭的陸雪琪,清歌心裏一沉,忙迎了上去,沉聲問道:“雪琪,可見到大公子了?”
“啊?”有點兒被嚇着的陸雪琪終於回神,忙回道,“見到了,小叔叔讓快請師尊進去。”
清歌臉色一霽,“那好,我們快去。”
陸天忙恭恭敬敬的在前面領路,卻是止不住偷偷打量清歌,心裏很是納罕,內室之人身份之貴重,小小姐不知道,自己可是清楚的很。那麼多大人物來訪,都被拒之門外,這麼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怎會得老家主和大公子如此看重?而且方纔聽小小姐言下之意,面前這位還是她的師尊,難道自己幾年在外,治玉界竟出了一個不世出的天纔不成?只是,這丫頭的年齡也實在太年輕了吧!便是在爹胎裏便開始練習琢玉之術,也頂多一二十年罷了,又能高到哪裏去?!
幾個人一路無言,進到前面的院子,陸天忽然止住腳步,對清歌道:“大公子的意思是,只江小姐和少君一同進去便好,其餘人便在此等候。”
清歌應了一聲,吩咐陸雪琪三個先在前院暫歇,自己和若塵跟着陸天直往後面而去。
一路走來,那古怪的藥味兒越來越濃,清歌眉頭也越皺越緊,垂在身側的兩手不覺緊握成拳。
“妻主安心,不會有事的。”感覺到清歌的憂心,若塵伸出手,借寬大的袖子遮掩着,輕輕握住清歌。
清歌心裏一暖,抬頭衝若塵展顏一笑,心裏略略放鬆了些。
“大公子,江小姐偕少君來訪。”陸天敲了敲門小聲稟道。
門唰的一聲拉開,陸鳳吟憔悴的容顏出現在門前,衝清歌兩個一招手:“快進來吧。”
清歌眉頭蹙的更緊,現在已經能確定,那古怪的藥味兒確是從這房中而來,自己判斷的不錯的話,是白露寒的味兒道。這種藥清熱解毒方面確有奇效,但卻煞是霸道,雖能解一時之痛,可時日若久,卻會壞人臟腑,回天乏術。
來不及和陸鳳吟寒暄,清歌便搶步進入室內,果然見一老者,正託着伯伯的頸子,小心的往裏喂藥。
那藥定是苦極,伯伯表情甚是痛楚,卻仍強撐着一口口嚥下。
清歌心裏一哽,上前一步,伸手搶過藥碗,在老者反應過來之前,抬手就潑了出去。
正專心喂藥的陸綦芳一愣,看着空空的手裏,才醒悟那麼珍貴的藥物,竟是被人給奪走潑了出去,登時大怒,“無禮小輩,真是找死!”
清歌卻是理也不理,急急探身,一把握住楓霖的手腕。
看清歌竟是絲毫沒把自己放在眼裏,陸綦芳衝着門外厲聲道:“陸天,再去煎一碗藥來。讓陸日過來。”
聽說要讓陸日來,陸鳳吟心頭一緊,陸日是陸家執法隊的隊長,只有那些惹了陸府的罪大惡極的人,才配得上陸日親自出手!忙開口勸解:“娘——”
“閉嘴!”陸綦芳第一次對兒子疾言厲色,冷冷瞟了一眼清歌,遷怒道,“這樣的東西,你竟然敢放進來!”
便是和霖兒有些緣分又怎樣?那可是霖兒的救命藥啊,竟敢搶了去倒掉,實在罪不可赦!
聽到耳邊隱隱的爭吵,楓霖緩緩睜開眼睛,正對上凝眉沉思的一張熟悉小臉,心裏忽然安穩了許多,勉強張口,“清歌——”
清歌神情一震,眼裏止不住又一陣酸熱,那種熟悉的心碎感覺再度席捲而來,只覺嗓子有些發哽:“伯伯——”
不知爲何,心裏竟是堵得厲害,方一開口,淚水便啪啪的掉下來:“是清歌不好,來的晚了,讓伯伯受苦了!”
楓霖勉強動了動,顫抖着手指,在清歌的手心上點了下,微微搖頭:“清歌,莫哭——”
看清歌流淚,若塵只覺的心一下揪了起來,忙過來,心疼的按上清歌的削瘦的雙肩。
清歌輕輕嗯了一聲,轉身面向陸綦芳厲聲道:“老夫人,這白露寒可是用了已有半年之久?一月前,更是加大了劑量?”
“啊?”陸綦芳一怔,下意識的道,“你緣何知道?”
正說話間,一個一身黑衣的森冷女子忽然無聲無息的推門而入,目不斜視的衝陸綦芳一拱手:“陸日見過主人。”
“你出去吧。”陸綦芳不耐煩的揮手,又吩咐道,“藥讓阿天待會兒再煎。”
女人應了一聲又悄然退去。
陸綦芳逼視着清歌,“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清歌卻是不答,看着陸綦芳的眼光咄咄逼人:“我方纔說的可對?”
看清歌胸有成竹的樣子,陸綦芳再顧不得計較清歌的無禮,忙不迭的點頭道:“不錯,半年前阿天找到這味奇藥,初用倒還好,可一月前突然毫無效果,雖是馬上加重劑量,卻依舊收效甚微。”
霖兒是被草藥宗人所害,自己尋遍天下美玉竟是無法遏制霖兒病情分毫,萬不得已,只能派陸天長期潛伏祥豐,多方打探,才得了這白露寒,初用效果還好,本以爲天可憐見,霖兒性命或許可保,卻沒想到不過幾月,白露寒便再無多少效果,反使得霖兒病情再度惡化!
“糊塗!”清歌不好指責陸綦芳,卻是狠狠的瞪了一眼陸鳳吟,“當初我一再囑咐大公子,若是伯伯病情有反覆,切不可胡亂救治,可即時派人尋我,大公子怎麼全然沒聽進去?這草藥也是可以隨便用的嗎?白露寒雖是性寒,卻生於秋露初生之時,尚有夏熱餘威,用之卻是治標不治本,反而使體內熱毒沉積,一旦爆發,便是神仙怕也乏術!況且這麼苦的藥,竟然就這麼喂伯伯喫下去,真是——”
看着焦灼之情溢於言表的清歌,第一次被個小輩教訓的陸綦芳卻不但不怒,反而先是狐疑,然後大喜,顧不得追究清歌和草藥宗有何關係,反而顫巍巍的一把拉住清歌的手:“江小姐,可有方法,救我家霖兒?”
“我此次前來,本是已集齊了藥物幫伯伯解毒,可伯伯的身體——目前只可先止住病情,待好好調養後,還得再須找一味藥物纔好。”說着心裏不由黯然,本以爲此次可以徹底幫伯伯解去劇毒之苦,可白露寒這味虎狼之藥對伯伯身體卻摧殘太過……
手心又被人輕輕點了一下,清歌低頭,卻是楓霖,正溫柔的望着自己,眼眸裏寫滿了擔心,清歌不自主俯□,輕輕抱了抱楓霖:“伯伯寬心,有清歌在呢,清歌會護好伯伯,定不叫任何人再傷了伯伯去。”
楓霖微微點頭,嘴角含着笑意,眼角有瑩瑩淚光,這麼多年了,自己先是護着爹爹,然後又護着弟妹,無論如何艱難,卻從沒有人第一時間站出來,爲自己遮風擋雨,便是親如姑母,面對自己的求援,即便平時對自己萬般憐愛,卻最終仍是選擇了袖手旁觀。還是第一次,有個孩子說,會護着自己!腦袋漸漸昏沉,楓霖眷戀的看了清歌一眼,又沉沉睡去。
“勞煩老夫人通知守衛,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清歌囑咐道。
陸綦芳答應了一聲,忙走出宅院,吩咐陸天陸日護好內室,敢有人硬闖者,殺無赦。
“若塵,金針。”清歌認真淨了手,又衝若塵道。
若塵掏出隨身所帶針袋,抽出一支遞給清歌。
清歌拿在手裏,斂眉低眸,全身關注的開始幫楓霖施針。還從沒見過這麼古怪的救人法子,陸鳳吟看的大驚失色,剛要阻止,卻被人抓住手,回頭看去,正是自己孃親。陸綦芳微微搖頭,示意陸鳳吟不要插手。
屋裏頓時一片寂靜,三個人六隻眼,全都屏着呼吸,目不轉睛的盯着一坐一躺的清歌和楓霖兩個。
清歌出針,手法雖是嫺熟至極,只是楓霖身上皮肉寸寸綻開,清歌扎的極爲艱難,待三十六根金針盡數沒入穴道,竟是已汗溼重衣,幸虧若塵時刻注意着清歌情況,見清歌施完針,忙上前一步,接住清歌軟倒的身體,陸鳳吟忙絞了條毛巾遞過來,讓若塵給清歌擦拭。
陸綦芳惟恐楓霖有什麼不妥,很是緊張的瞧着昏睡牀上的楓霖。
牀上的楓霖微微動了動身子,清歌忙從若塵懷裏直起身,輕按了楓霖的手道:“伯伯莫動。”
楓霖果然停止了掙扎,眼皮動了動,竟是又一次睜開眼來。
陸綦芳不覺一把攥緊陸鳳吟的手,顫聲道:“吟兒,霖兒,霖兒,又醒了!”
“嗯,大哥,醒了!”陸鳳吟哽嚥着探手擦去母親眼角的老淚,自己卻是淚落如雨。
近一個月來,大哥每隔兩三天,纔會有片刻清醒,可每次不過片刻,便會再度陷入沉睡,而且即使在沉睡之中,大哥的身體卻仍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的潰爛着,自己真怕啊,大哥要是就這樣睡過去,或者痛的再也醒不過來……
孃親更是噩夢纏身,無數次半夜醒來,一個人守在大哥身邊,怔怔的瞧着大哥直到天明!自己知道,母親其實早已被濃重的愧疚給壓垮了,若是大哥真的再也醒不過來,那母親也定會緊跟着倒下!甚至最後,一向對治玉公會最爲忠誠的母親,竟願意爲了大哥,放棄自己一生的原則,派出大量人手,四處尋覓草藥……
而酆都城中,自己更不敢想,若是大哥有個三長兩短,童兒姐姐該陷入怎樣的絕望瘋狂!
而現在,江清歌幾針下去,大哥竟在一天之內第三次醒來,更是較之前兩次精神了許多!
“伯伯,身上是不是覺得有些緊?”清歌溫柔的注視着楓霖的眼睛,輕聲道,“那是因爲清歌用金針把毒素封到雙肩一下了,很快就好的,待會兒清歌把金針取出,伯伯的手就可以抬起來了。”
“真會有這麼神奇?”陸綦芳張大了嘴巴,一個月前,霖兒的胳膊還能夠抬起來,可這月餘,手臂完全沒了知覺,唯餘一根手指能略微動一下。自己記得不錯的話,霖兒全身從腳部開始,便是這樣一點點失去知覺,先是不良於行,然後癱瘓在牀,最後到現在,除了眼珠,便再沒有一個地方能夠動哪怕一下,可這小女娃不過紮了些金針,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收到那般奇效,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楓霖卻是絲毫不懷疑清歌的話,只是無比信賴的微笑頷首。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清歌抬手,一根根拔出金針來,只是每次觸到那猙獰翻卷的肌膚,清歌手便止不住顫抖。
“孩子,別哭。”臉上被輕輕碰了一下,有冰冷的手指輕輕觸摸清歌熱熱的眼角。
“娘,大哥的手,真的又能動了!”陸鳳吟哭叫道。
“嗯。”陸綦芳卻是再也說不出話,只是把兒子的手握的更緊。
“伯伯——”清歌俯下頭,小心的埋在楓霖的胸前,“便是有些痛,也一定要堅持,等清歌再找一味藥來,一定讓伯伯從牀上站起來!”
“對了,清歌還有好東西送給伯伯呢。”清歌起身擦了把淚道。若塵忙打開隨身所帶的包袱,拿出一件物事,遞給清歌。
“這是黃金蛟的皮,薄如蟬翼,不但透氣性能好,裹在身上,更可緩解伯伯所中炎陽劇毒之苦,若塵,你把伯伯抱起來,待我給伯伯鋪上。”
若塵應了一聲,伸出雙手,小心翼翼的託起骨瘦如柴的楓霖,陸鳳吟起身,幫清歌抖開拿在手裏看着極小的一團物事。
隨着那東西應手而開,室內頓時金光閃耀,更有濃郁的清涼氣息慢慢散發開來,直滲入渾身每一個毛孔,讓人覺得舒爽之極!
“竟真的是寶物黃金蛟的皮?”陸綦芳只覺的一陣目眩,這小丫頭身上到底有多少寶貝?黃金蛟的皮,那是傳說中的神物啊,世人有幸得到一片,便要爲之瘋狂,江清歌手裏竟有這麼大這麼完整的一張!
這孩子,對霖兒倒是一片真心,怪不得聽說江清歌來了,霖兒會突然醒轉!
楓霖眼角的淚又一次滑下,地方誌有記載,那黃金蛟雖是神物,性情卻最是殘忍,清歌這孩子到底費了多大的力氣,才得了這麼個好東西,竟是一股腦兒給自己送了來。
看楓霖不捨的樣子,清歌強忍着心痛擠出一點笑容來,撒嬌的衝楓霖道,“清歌這兒還有呢。看,這是什麼?”
身後的若塵含着笑又從包袱裏取出幾串雕成白蓮花的手鍊腳鏈,並一朵吐着黃蕊的拳頭大的白蓮花。那用來串成手鍊腳鏈的小小白蓮花,形狀精美至極,每一朵均是上品美玉!
陸綦芳正看得眼睛發直,再觸到那朵拳頭大的蓮花,大腦卻是直接當機了!
那竟是一塊兒極品美玉!晶瑩剔透的銀色花瓣,託着中間柔嫩的嬌黃花蕊,那花瓣花蕊如此逼真,彷彿風一吹,便會在微風中翩然起舞!
更讓人目瞪口呆的是到底是怎樣的高人,竟有這樣精湛的琢玉功夫,這幾件玉藥中任何一件拿出去,必然都會是讓世人瘋狂的至寶,這江清歌竟一口氣拿出了這麼一堆!
“清歌這麼能幹,伯伯是不是很感動?”清歌衝眼淚一直不停淌下的楓霖眨眨眼睛,“感動的話,那就答應清歌,不管多苦,都等着清歌把那味藥尋來。”
伯伯,清歌一定會治好你,所以不管多痛,都先忍着,絕不要放棄!
“好。”楓霖抬手,摸摸女孩散在自己胸前的烏黑的秀髮,保證道,“伯伯等着,等着清歌讓伯伯站起來的那一天。”
“還需要什麼藥?”陸綦芳激動的再也坐不住,坐在那裏不住呵呵傻笑,這麼多年的夙願竟在今日看到了曙光!
“清歌,你快說,需要什麼,都交到老身身上,只要能治好了我家霖兒,便是要老身的命也未嘗不可!”
“那味藥倒是確需老夫人幫忙。”清歌皺眉,“這味藥名叫紫木靈,乃是一方神品美玉,清歌卻是遍尋不得,老夫人浸淫琢玉已久——”
“你說是紫木靈?”陸綦芳神情極爲震驚,開口打斷清歌,旋即又眉頭緊鎖,“此物卻是麻煩……”
前院中,陸雪菲的拜師禮正熱熱鬧鬧的進行着,一個小廝悄悄來到陸鳳婷身邊,俯首說了句什麼,正滿面笑容的陸鳳婷神情猛地一震,揮了手讓小廝退下,卻明顯有些神思不屬。
怎麼可能?江清歌竟被孃親准許進入那個府中最神祕的所在!難道這個江清歌,真有什麼過人之處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