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定安手指微松,青瓷茶杯輕輕落在石桌上,發出一聲細微卻清脆的“嗒”聲。
他隨即站起身,轉向鄭逸羣,深深行了一禮,眉宇間那份感激清晰可見:“辛苦師兄爲我護法!”
鄭逸羣嘴角自然地向上彎起,眼中含着溫和的笑意,隨意地擺了擺手:“咱們自己人,何必整這些虛禮?”
他目光地在宋定安身上停留了片刻,見他面上雖然略顯疲倦之色,但眼底深處卻有精光隱隱流轉,便不由笑道:“不過看你這氣色......這一遭收穫怕是不小吧?”
宋定安微微低下頭,脣邊勾起一抹謙遜的淺笑,語調平和:“嗯,確實算有所領悟。”
鄭逸羣並未深究這“有所領悟”具體是什麼,只是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語氣中帶着真誠的關切:“心神消耗這麼大,快別撐着了,趕緊去調息恢復要緊。”
宋定安也不再客氣,抱拳一禮:“那外面就勞煩師兄照看一二,師弟我這就去調息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靜室,步伐雖然竭力保持着平穩,但那微微沉重的腳步和略顯遲緩的動作,都透露出身體的疲態。
靜室的木門被宋定安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
鄭逸羣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旁的石凳,端起那杯早已微涼的殘茶,湊近脣邊呷了一口。
茶涼,但此時此刻他並不在意那味道,只是安靜地坐着,目光偶爾掠過小院之外的幽暗深處,確保着周圍的平靜安寧。
兩人肩負任務而來,自然無法各自修煉去,總得有人值守在外面,以防不測。
第二天黎明,天邊纔剛剛泛起一絲朦朧的灰白色,靜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宋定安邁步而出,經過一夜調息,他臉上的倦色已一掃而空,精神煥發,眉宇間透着舒暢與清朗。
他抬眼望去,只見鄭逸羣正背對着他,站在院中,雙手負在身後,似在望着遠方晨霧微微出神。
宋定安出聲喚道:“師兄,您去休息吧,今天外面交給我。”
鄭逸羣聞聲轉過頭,目光在宋定安精神飽滿的臉上停留片刻,見他狀態確實恢復得很好,也不多言,乾脆地點頭:“好。”
這種駐紮任務雖無法進行深度閉關,但調息養神或進行一些淺表的修煉還是可以的,一旦有異動,也能立刻應對。
宋定安走出小院,清晨略帶溼氣的微風吹過,撩起他袍服的衣角,帶來一絲清涼的觸感。
他首先前往兩界通道的出入口仔細查探,確認沒有任何異常擾動後,又沿着駐守區域的外圍謹慎地巡視了一圈。
目前來看,通道還算安穩,暫時不會有實力過於強大的妖族從中鑽出。
以他元嬰真君的實力,金丹期的妖族即使成羣結隊地湧來,也不過是自投羅網。
在他眼中,那些低階妖族甚至算不上威脅,只能算補充材料來源罷了。
真正讓他擔心的,是神出鬼沒的九幽教魔道妖人!
這些人不僅本身修爲高深,破壞力極大,更兼行蹤詭祕,令人防不勝防。
接連數日過去,只有零星幾隻低階妖族從通道中鑽出,甚至無需宋定安和鄭逸羣這兩位元嬰修士出手,駐守在此地的築基期和金丹期的弟子們就已利落地將其斬殺。
然而,一種莫名的不安感卻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宋定安的心頭,越來越緊。
他眉頭不自覺地蹙起,銳利的目光再次掃過四周,確認沒有遺漏後,最終還是落在正在院角閉目養神的鄭逸羣身上。
宋定安緩步靠近,壓低聲音,帶着一絲疑慮說道:“師兄,不知爲何,我這心裏總覺得七上八下的,有種說不出的不安......師兄您可通曉佔卜推算術?”
鄭逸羣聞言,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眼底原本的平靜瞬間被凝重取代。
他沉聲道:“奇怪......我心底也有這種揮之不去的感覺,原以爲只是錯覺,沒想到師弟你也有同樣的感應。”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投向遠處那片如同鉛塊般沉重灰暗的天空,語氣變得更加低沉:“看這跡象,最近恐怕真要有禍事發生了。可惜我對佔卜推演之術一竅不通。眼下只能加倍小心,多派人手巡查,以防萬一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不約而同地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抹凝重。
一個人心神不寧或許是錯覺,但兩人同時生出強烈警兆,事情就絕不會那麼簡單了。
以他們元嬰境界的修爲,對冥冥天機的感應遠超尋常之人,能讓兩個元嬰同時感到不安,只怕事情小不了!
宋定安迅速整理着思路,分析道:“能讓我們都心神不寧的事......丹宗內有師尊和諸位長老坐鎮,料想不會出什麼事。那麼剩下的隱患,就只有眼前這兩界通道......以及離我們最近的地方??東流城了!”
他抬眼看向鄭逸羣,提出建議:“此處通道目前暫無異常,我們是否......派些人手去東流城查探一番?”
鄭逸羣微微頷首,說道:“嗯,師弟說的有道理。東流城有十多萬人口,我記得,城主是劍峯出身的一位內門弟子,修爲大概是金丹八層......名字麼,一時想不起來了。”
他站起身,“我們兩人肩負守護通道之責,不宜輕易離開。穩妥起見,還是派遣一名弟子前去東流城打探消息吧。”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院,目光如電般掃過在四周駐守的衆弟子,最終鎖定在一位身材挺拔渾身透着銳氣的年輕弟子身上??此人正是來自劍峯,有着金丹五層修爲。
鄭逸羣直接下令:“你!速速趕往東流城,仔細查探城內外可有任何異常動靜!若發現任何不妥之處,立刻傳訊彙報,不得有誤!”
那年輕弟子神情一肅,迅速抱拳領命:“是!”
隨即不再耽擱,靈力運轉,周身劍意勃發,身影“唰”地一下化作一道青色劍虹,撕裂長空,朝着東流城方向疾馳而去。
然而,還未等到東流城傳回任何消息,一股令人心膽顫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從遠方天際轟然爆發!
“嗖!嗖!嗖!”
三道強橫無匹的氣息如同三座憑空出現的巨大山嶽,帶着毀滅性的氣勢,排山倒海般向無名山碾壓而來!
空氣被擠壓得發出尖銳的爆鳴,強大的靈壓讓所有金丹境以下的弟子瞬間呼吸不暢,臉色煞白!
宋定安瞳孔猛地收縮,幾乎是下意識厲聲大喝,聲音如同驚雷般在無名山迴盪:“所有人??!立刻撤回小院!!快!!”
駐守在此的弟子雖多,但絕大多數都是金丹期和築基期修爲,面對元境界的強敵,他們根本無法抵擋。
那座擁有防禦陣法的靈築小院,是他們唯一可以倚仗的庇護之地,至少能抵擋住戰鬥餘波,讓他們不會被敵人隨意屠戮。
只要宋定安和鄭逸羣還在,他們就絕不會坐視敵人輕易轟擊小院防禦。
那三道散發着陰冷魔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懸停在半空,居高臨下,眼神冰冷地俯視着丹宗弟子倉惶湧入小院,似乎對這場景頗感興趣,並未急於動手。
其中領頭的那名穿着寬大黑袍的修士,臉上帶着一絲戲謔陰森的笑意,高聲道:“下面兩位丹宗的道友聽着,只要你們乖乖待在此處,別想着亂跑,三個時辰後我們自會離去,絕不與你們爲難。如何?”
鄭逸羣眼中瞬間寒芒爆射,周身雄渾的法力如同沉睡的火山猛然甦醒,瘋狂湧動、翻騰!
他寬大的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壓透體而出。
他怒極反笑,聲如金鐵交鳴:“放肆!在我丹宗地界還敢如此猖狂,真當我丹宗無人了?!膽敢在此撒野,等宗內化神長老到達,翻手間便可讓你們形神俱滅!”
對面三人聞言,卻只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嗤笑,充滿了嘲弄。
先前開口的黑袍修士更是毫不留情地譏諷道:“化神境大能?呵!省省吧,你們大可試試傳訊求援!”
鄭逸羣冷哼一聲,抬手迅速從袖中翻出一枚刻畫着繁複符文的傳訊玉符。
他指尖凝聚起一縷精純法力,毫不猶豫地點向玉符中央!
然而,法力注入後,傳訊玉符如同一塊普通頑石般毫無反應,根本無法傳訊。
鄭逸羣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如同能滴下水來,牙關緊咬:“你們......究竟想幹什麼?!哼,就憑你們區區三人,若我們師兄弟執意要走,你們真攔得住?”
那黑袍修士臉上的陰笑更加詭譎,他的目光悠悠地飄向下方那座被陣法護罩籠罩的靈築小院,語氣輕飄飄卻帶着致命的威脅:“我們......或許確實攔不住二位元嬰修士全力突圍。不過嘛......那些院中的弟子......他們的命,可
就不好說咯……………”
鄭逸羣聞言,緊握的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面色沉得幾乎要凝霜來,最終卻還是將胸中的怒火強壓下去,選擇了沉默。
對方捏住了他的軟肋,他不可能不管師弟師妹們的死活。
實際上,就在表面一片死寂對峙之下,鄭逸羣正通過天罡符令,向宋定安急速傳音溝通:“師弟,眼下這情形,我們是拼着弟子傷亡的風險強衝出去?還是等宗門可能的救援?師尊那邊......”
宋定安目光急速閃爍,腦中念頭飛轉,通過令牌回應:“師兄,他們只圍不攻,還給出三個時辰的時限......目標恐怕根本不在我們這裏!他們是在拖住我們!我懷疑......他們真正要下手的,恐怕就是東流城!”
“三個時辰?東流城若真有元嬰級魔修動手,恐怕連一個時辰都擋不住!”
鄭逸羣的聲音沉重:“我已聯繫了師尊,最多半個時辰......不,也許更快,援軍必到!咱們務必要穩住!”
兩人表面沉默,內心卻在飛速交流,同時也在暗暗留意對方那三個魔修的神態言語,試圖找到蛛絲馬跡,套取更多信息。
宋定安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份焦躁強行壓下,臉上勉強擠出一個帶着幾分試探和輕鬆的笑容,對着那爲首的三層魔修略一拱手:“閣下修爲高深,氣度不凡,不知......此前出身哪門哪派?爲何......要投身這九幽教呢?”
那爲首的元嬰三層魔修眯了眯眼,幽深的目光在宋定安臉上轉了轉,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玩味的冷笑:“哦?怎麼,道友對我們九幽神教也有興趣?若真動了心思,本座倒是不介意替你引薦引薦。”
他巧妙地避開了出身問題,顯然不願暴露自己的根基。
宋定安面上笑容不變,只是眼底掠過一絲精光:“呵呵,道友說笑了,本人在丹宗修行頗爲自在,並無改換門庭的打算。”
他話鋒一轉,“幾位道友在此攔下我們,說到底......是怕我們趕去支援東流城吧?想讓我們按兵不動,總也得讓我們心裏有個數,否則回宗之後,在長老們面前也不好交代不是?”
那爲首魔修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可笑的事情,猛地爆發出一陣張狂的大笑,寬大的袖袍隨意地揮了揮,語氣充滿了戲謔和不屑:“這理由......我們屁事?那是你們自己的爛攤子!當然....……”
他話音一轉,語氣陡然變冷,“若你們實在按捺不住想活動筋骨,也儘管放馬過來試試!”
宋定安眼中精光驟然一亮,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契機,毫不猶豫地揚聲道:“好啊!既然道友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不如......我們二人就此切磋一二?”
他心中已定下計策,若能造成一對一單挑的局面,憑藉手中底牌,未必不能出其不意重創甚至擊殺對方一人!
這或許將是打破僵局的關鍵!
那爲首魔修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自信的弧度:“嗯?你是認真的?”
他用一種帶着些許輕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宋定安,“以你元嬰二層的修爲,想和我這個三層的“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