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延朔這裏,父親和母親在他心裏自是無可替代,再就是阿姐,連弟妹都得往後排。
至於其他人,他是不放在眼裏的。
戴纓見他漫不經心的傲勁,說道:“他是我的夫君,我和他是夫妻……”她想了想,類比道,“就像你的父親和母親一樣,你的父母一定也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也許是這句話觸動了呼延朔,還好,他倒是聽勸,雖然仍有些不情願,還是點了點頭,表示知曉了。
“那阿姐別再把我忘了,喫飯的時候,記得叫我。”
戴纓笑着應下了。
幾近中午,陽光變得炙熱,戴纓將呼延朔打發後,沿着曲廊往內廷去,身後宮侍緊隨。
回到正殿,戴纓問依沐:“君侯可有來過?”
依沐迎戴纓往裏去,爲其更衣,搖頭道:“回城主的話,君侯未曾來過。”
戴纓換了一件窄袖半臂交襟衫,裙幅小,幾近直身,只在曳地的裙襬處自然撒開。
她不叫人跟着,撐着一把布傘往側殿行去。
正側和側殿同在內廷,在所有的殿宇中,側殿離正殿最近。
她在經過泉池時,忍不住走到池邊,俯身往水裏瞧,對着水裏的廓影,抬手理了理衣襟,再低下頭,恍然發現這件裙衫的衣領有些闊大。
這裏的衣衫清涼,男子露出緊實的胸脯,女子顯出精緻的鎖骨。
不像從前在大衍,衣衫只在領口處有一方小小的交叉口。
她將衣領拉緊,想了想,又拉開,讓它自然的闊着,她將手伸進清澈的池水裏,指尖撩水,點在額邊,把鬢邊的碎髮染溼。
做出一副被汗水打溼的樣貌。
接着她歪了歪傘,讓火辣的陽光照在臉上,讓臉頰熱出紅,奈何太陽太毒,受不住,趕緊將傘柄持正。
穿過泉水池,往對面的側殿去。
上了臺階,幾名宮婢正坐於臺階閒閒說話,見了戴纓,趕緊起身,行禮。
“君侯可在裏面?”戴纓問着,腳步不停。
宮婢們緊隨在她的身後,回答道:“回城主,君侯在殿內。”
戴纓抬手止住:“不必跟着。”
幾名宮婢便止住步子,重新回到階下。
殿裏很安靜,陽光從外照射進來,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像紗一般流瀉於地。
安靜中,她本能地放輕步子,往裏去,隱隱聽到說話聲,隨着聲音漸漸清晰,她看到屏架後的情形。
一面小小的矮幾,矮幾上擱着幾本書冊,陸銘章席地坐於幾邊,安幾邊還坐着兩名女子,一個是宮婢阿娜爾,另一個是黛黛。
不知他說了什麼,引得阿娜爾和黛黛笑出聲。
接着就聽阿娜爾拉長聲調說了一個詞,說罷之後,睜着一雙大眼看向陸銘章。
陸銘章便學她的發音,說出那個詞語。
阿娜爾拊掌道:“對了,這就對了。”
“對”“錯”“好”等一些簡單的越語詞彙,陸銘章懂得,也會說。
接着,阿娜爾指向書冊,開始下一個發音。
戴纓立在屏外,眼睛掃過兩人快要捱到一處的手,清了清嗓子。
裏間的三人好似纔看見她,阿娜爾趕緊站起,走到戴纓身邊,說道:“婢子教君侯越語。”
戴纓見陸銘章看向自己,對他回以一笑,然而下一刻,她卻以越語同阿娜爾說道:“不必費力教君侯,他不會在這裏久住。”
阿娜爾面上露出疑惑:“君侯是城主的男人,爲什麼不……”
見城主面色不好,她將後半截話咽回,應了一聲是,退下了。
戴纓上前,緩緩斂裙,跪坐到陸銘章身邊,先是無意地瞥了一眼對面的黛黛,見她沒有離開的打算,便不去理會,而是嘴角噙起一抹笑,問陸銘章:“大人早上怎麼不去正殿用飯?”
陸銘章低眼看向案幾上的書冊,指尖翻動頁面,眼也不抬地說道:“起得晚了,便想多睡會兒。”
戴纓低低地“哦”了一聲。
她見他看書看得認真,全不理自己,按捺不住,出聲道:“大人想學越語?”
陸銘章仍將目光放在書冊,說道:“閒來無事,打發時間。”
戴纓聽罷,抿了抿脣,毛遂自薦:“妾身能說越語,要不……我教大人?”
坐在對面的黛黛往戴纓面上看去,這位女城主剛剛同那宮婢的對話,她可是一字不差地聽到耳朵裏。
陸銘章終於從書冊抬眼,將書冊推到她的面前,指向一處:“這句話該如何發音?”
戴纓振作精神,凝目去看,看的時間較長,她伸出一指,劃到那句話的下面一句:“要不問這一句?”
不是她不會說,相反,她的越語已十分流利,只是……有的文字不太認得。
戴纓剛說完,對面的黛黛“撲哧”一笑:“你自己都不會認,怎麼教人?”
陸銘章往戴纓面上睨了一眼,見她臉頰通紅,額上掛了幾滴未乾的汗珠,語氣緩下來:“那便下一句。”
戴纓臉上立馬盈上笑,用越語將下一句道了出來。
陸銘章學着她的發音,說了一遍,誰知剛說完,黛黛搶聲道:“阿郎,女城主的發音不準,你別被她帶偏了,你聽我的發音,我的才純正。”
黛黛說罷,將剛纔的句子唸了一遍,然後給戴纓丟了一個挑釁的眼神。
陸銘章聽過後,說道:“確實有偏差。”
於是他又照着黛黛的發音重念一遍。
接下來,便是黛黛逐字逐句地教陸銘章,戴纓在一旁乾坐着,顯得多餘。
她見他學得投入,悄然起身,低落落地道了一句“那妾身走了”,陸銘章不知聽沒聽見,沒有回應。
戴纓離開後,陸銘章從書冊抬起頭,無論黛黛如何賣力地發聲,他都不再言語。
黛黛似是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就她這幾日的觀察,認定這二人必有嫌隙和彆扭。
再加上剛纔的那一幕,更是肯定,於是輕嗤一聲:“叫我說,阿郎何必如此,人家根本沒想過留你。”她說道,“你可知女城主剛纔同那宮婢說什麼。”
陸銘章轉過神思,看向她。
黛黛見引起他的注意,說道:“她說你在這裏待不了幾日。”
“聽聽,那話是何意,你不是說她是你的妻麼?”她從鼻管裏哧哧兩聲,“這是趕你走哩!叫我說,人家當了城主,瞧不上你一介白身,你還傻不拉嘰地待在這裏做什麼,趁早走了纔是正經,免得被人攆。”
“她不會。”陸銘章平平地說道。
黛黛“哎”了一聲,兩條胳膊支於身後,微仰着身子,一雙美麗的大眼直勾勾地看向陸銘章。
“不會?”她說道,“她身邊可是有一位驕喬少年,那少年……”
太耀眼……
那名叫朔的少年無論走到哪裏都很能吸引人的注意,並且他的髮色和眸色區別於大多數人。
只有王族和個別上姓纔有那種特別的顏色。
不過她也不能確定,畢竟這東西……不是那樣絕對。
黛黛將目光重新聚回陸銘章身上,見其低垂着眼,書頁在他的指尖發出脆聲。
還是這樣的男人更讓她着迷。
該怎麼形容,就像一捻明明滅滅的火星,不那麼烘人,然而,在特定的環境下,卻可以掀起火浪。
她就着微仰的姿勢,試探着伸直腿膝,再大膽地以小腿去撩撥他盤起的腿……
立於殿門處的兩名宮婢,正百無聊賴地用目光描摹殿裏的桌椅、樑柱。
“砰”的一聲,一個黑影自地面滋溜出,因地面過於光潔,那影兒滑出老大一段。
直到黑影停下她二人纔看清,是那名叫黛黛的女子。
只見她“嘶”了一聲,緩緩從地面站起,撐着後腰,鼓着腮,拖着步子,強裝鎮定地從她二人面前走過。
出了殿門,黛黛下了樓階,一個轉身,繞到側面的曲廊,找了個拐角處,撐着柱子坐於廊凳。
好個陸銘章,就知道你那文弱是裝出來的,竟是單手將她甩了出來。
剛纔戴纓坐在他的旁邊,她分明看見戴纓有意無意地將手溜進他的衣襬。
當時自己還在心裏暗笑,陸銘章對這位女城主的撩撥無動於衷,讓她自討沒趣。
於是在戴纓走後,她也想試試,現在看來……他的“無動於衷”纔是縱容。
次日,陸銘章仍讓宮婢阿娜爾教自己越語,他學習起來和戴纓不同。
戴纓當初完全是爲了應對接下來未知的環境,囫圇吞棗一般速成。
但陸銘章不同,他讓阿娜爾用越語宣讀一篇文,他會跟着她一遍接一遍地念,當熟悉得差不多後,再研究字意。
最後再抄寫,一直到能完全背誦和默寫的程度。
像依沐和阿娜爾這等宮婢,類似於燕國的女官,不僅僅會識字,也有一定的學識。
阿娜爾照昨日那樣,跪坐於矮案一側,十分認真地教陸銘章學習越語。
彼時,戴纓用罷午飯,宮侍們將桌面清理了,她怔怔坐着,呼延朔坐於她的對面,朝她面上看了一眼。
“阿姐,那人……”說到這裏,他立刻改口,“他還在學說話呢,就他那麼個學法和速度,幾時才能成?”
呼延朔洋洋道:“不如當初我教你的法子好,對不對?”
戴纓見他一臉興動,配合地點了點頭。
“他不來用飯,便不來,你我二人喫,又不是小兒,還讓人特意去請,請了他還不來。”呼延朔說道。
他還待再說,戴纓從桌後站起,說道:“我有些睏乏,去裏間歇息,你自便。”
呼延朔呆了一下,“哦”着應了。
戴纓走後,他將胳膊肘於桌上,雙手插進發間,嘰噥道:“父親只教他嘴甜喚‘阿姐’,沒教他怎麼討歡心。”
這可如何是好……
……
掌燈時分,正殿擺上飯菜,又是一桌美饌,有綠蔬水果,有鮮美的肉食,還有美酒。
依沐走了來,低着手兒對歸雁擺了擺,歸雁領會其意,走到戴纓身邊,輕聲道:“娘子,大人說……不過來用飯了……”
戴纓垂下眼沒有說話,一個人坐了好久,緩緩起身,往側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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