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穿越小說 > 解春衫 > 第421章 夫君大人,我學

戴纓接不上話,也不知該做何反應。

陸銘章知道她聽進去了,只是還需一會兒消化。

“阿纓,若你足夠強大,那麼你將權柄拿穩,不僅要拿穩權杖,還要會使用它,讓它爲你所用,在關鍵時刻使用強制力量,以捍衛你的決斷,否則……你不是城主,而是一個活靶子。”

“屆時,你試想想,衝你而來的惡意,你能否招架得住,你的人……歸雁和陳左,你能否護住。”

他說道:“真走到那一步,我自然是以護你爲先,他二人我不能保證。”

“還有,長安會帶着元初來默城,他們投奔你來的,若是連你這棵大樹也倒了,他們會是什麼下場?”

“再想想你的母親,若是元載負了你母親,她走投無路,也來投奔你,結果呢,你已不是城主,成了階下囚,或只得棄城倉皇而逃……”

陸銘章無比認真地說着,大洋彼岸的元載此刻莫名地連着打了兩個噴嚏。

他還待要說,戴纓已是出了一身冷汗,趕緊止住他的話頭。

“夫君大人,我學,我寫就是了,我現在就寫……”

陸銘章不再言語,將時間留給她。

戴纓揩了揩額上的汗珠,開始書寫,寫一會兒便停下來思索,然後繼續書寫。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將筆管擱置,再吹了吹紙上的墨汁,然後放到他的面前。

陸銘章低頭去看,先掃一眼,前面寫得零零散散,其後方有些樣式。

錢糧、賬目混亂,舊吏貪墨難絕。

索什等議事官員,表面恭順,內心難測。

無貼心可用之文吏,事事需親力,終非長久。

名不正……弒殺之名,終是陰影……

看過後,陸銘章點了點頭,說道:“殺人上位是事實,但絕不能成爲你統治的底色,你爲自己打造的初代女城主後人這一說法,做得很好。”

得了他這一句話,她緊繃的肩膀稍松,剛準備籲出一口氣,他卻又開口,聲音平穩無波,讓她的那口氣生生卡在喉腔。

“然,這也只是明面上的粉飾,在許多人眼裏,你的權威仍有瑕疵,最直接的隱患便是……”

“其一,你開了‘人人皆可效仿’的先例,你能殺蘇勒,旁人爲何不能殺你?其二,那些人迫於形勢,不得不順從,但內心深處未必真心臣服於你。”

“我知道。”她心裏並非不清楚,“所以,大人的意思是我現在的首要之務是‘正名’和‘立信’?”

陸銘章沒有說話,而是執筆在她寫的第二句勾畫一筆,索什等舊僚表面恭順,內心難測。

“正名與立信,自然緊要。”他擱下筆,緩緩說道,“但首務,非‘正名’,也非‘立信’。”

“那是什麼?”她問。

他看向她,一字一頓地道出兩個字:“兵權。”

“兵權是你的鎧甲,是你的脊樑,有了它,你說的話纔有分量,你立的規矩纔有人聽,對內,它是你控制臣民的最終手段,對外,那更是不言自明。”

他執筆在紙上補上一行字:“清除軍中被蘇勒一手提拔起來的殘餘舊黨,掌握城防與親衛。”

戴纓喃喃念出聲,心裏隨之一凜:“這些人既是蘇勒舊部,又是軍中砥柱,若是將他們罷黜,只怕會引起動盪,甚至譁變。”

“你思慮的是,所以不能直接罷黜,而是往裏面摻沙子。”

“摻沙子?”

“不錯,以整飭城防,應對外患爲由,重新編制和調整城防軍,還有宮內親衛。”

陸銘章繼續說道,“但是不能一刀切,要從原有的蘇勒舊部中,由你親自選拔一些素有正直之名,並且遠離蘇勒權力核心圈,不甚得志的中下層軍官。”

“這還不算完,打開一道口子,選拔忠誠可靠、身家清白的民間子弟或低級軍戶入軍,尤其是充入你的親衛之中,這一點……很重要。”

“這些被新提拔、新選拔上來的人,他們的前途、身家、利益,便都繫於你一身,與你牢牢捆綁。”

“他們會成爲你的新根基,效忠於你,因爲只有你屹立不倒,他們方能穩坐其位,甚至步步高昇。”

陸銘章緩下語氣:“阿纓,你要知道,舊的樹幹盤根錯節,但新的枝芽會纏繞着它生長,最終吸取其養分,甚至取代它。”

戴纓點了點頭,理解了他的意思,並提出關鍵問題:“只是……重新編制軍防,得有個像樣……的理由……”

尾音漸漸低下去,她眼中掠過一抹狡黠的光亮,猛地抬起看向對面,“大人剛纔說‘整飭城防’,妾身近日聽說,城中鬧賊,又有流寇於城圍出沒,這麼一看,是該好好整飭城防了。”

對於她的這個回答,陸銘章微笑着給予肯定,至於她寫的另外幾個問題,慢慢來,不是一蹴而就的。

先把這一項大頭給整治處理了纔是緊要。

……

當索大郎別有用心地找上他所熟知的軍中將領之時,那幾人已被調往別處,迎接他的是幾個半生不熟的中級軍官的面孔。

他不甘心,試着用言語試探,這些人言語客氣卻疏離,對他的旁敲側擊只作不解,他只能自討沒趣地離開了。

索大郎碰了個軟釘子,心中不甘,又接連試探了另外幾位素有來往的軍中頭目,情形大同小異。

不是被調離,便是手下被安插了新人,職權被隱隱架空。

原本他想先撬動戴纓手裏的兵權,再煽動民衆,讓她身爲城主的威信徹底崩塌。

屆時,不論她的背後有無夷越撐腰,都無濟於事。

誰承想,這女人竟反應過來,以流寇匪賊爲由,整治軍防,將從前忠心於蘇勒的幾名舊部調離

如今不論是城中的守備軍,還是宮中的親衛,皆效忠於她。

不必索大郎將這些話告訴他父親,索什已先一步得知。

“此事作罷,不要再想。”索什說道。

索大郎頭腦靈活,有一定的城府,但到底是年輕,一來野心作祟,二來想向他父親證明自己。

他不甘心道:“父親,兒子另有辦法,煽動……”

他沒有說下去,煽動民衆,從而使戴纓失去民心,這樣做的前提必須是卸掉她的兵權。

可惜,可惜,他們的動作終是晚了一步。

索什畢竟是城主宮的議事官員,他知道的比索大郎多一些,再加上他身爲一家之主,顧慮也多一些。

“你只看到她換軍防,卻不知她還做了其他的。”

“其他的?”

索什表情古怪,複雜難言。

索大郎越發好奇:“她做了什麼?”

“她將軍隊糧餉、器械從整個‘軍政司’剝離出來。”

“這……怎麼可能!軍隊糧餉和器械自來由軍政司統管,剝離出來後,歸到哪個司部?”

“歸到哪個司部?”索什複述,接着冷笑一聲,“歸到了‘軍需院’。”

索大郎怔了怔,問道:“什……什麼院?”

這是哪個治所還是部司,從前聽也未聽過。

“軍需院,剛成立的,直屬於城主,不受管於任何部司或治所。”

“還有,你說煽動民衆……”索什搖了搖頭,看向大兒子,索大郎經他父親這麼一看,感覺那眼神似是透着失望。

“父親,煽動民衆有何不妥,讓她失去民心。”

“你可有下到市井走訪過?”索什問。

索大郎搖了搖頭:“兒子去那市井做什麼,市井之事遣派人手去辦即可,何需我親自勞神勞力。”

索什通過此事纔看清,自己這個機敏的大兒子,在真正的權術與人心較量上,是個只會紙上談兵的。

“戴纓在整飭軍防的同時,打出掃除積弊,重賞那些恪盡職守、訓練有素的官兵,同時,抓了幾個平時欺凌百姓、貪污兵餉的軍將。”

“這還不算,這幾人被拉到街上,由她本人公開懲處。”那日索什和其他官員皆在場,他們立在廊下,身爲城主的戴纓立於高臺。

下面全是前來圍觀的百姓。

當她立於人前,揚聲審判那幾名軍中官員時,擲地有聲,肅靜一片。

在場的所有官員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這一場審判哪怕是做戲呢,她的目的也達到了。

自那之後,默城人會覺着,只要戴纓在,秩序就在,公道就在,她坐上城主之位,乃順天應人。

何其高明又狡詐。

“被她拉出來公開審判的那幾人正是蘇勒從前的心腹。”索什說道。

索大郎聽罷,一屁股坐到扶椅裏,好半晌才緩過神,他再次開口,聲音虛了下去:“父親,你說……她會不會掉過頭來對付咱們?”

索什擺了擺手:“應當不會,如今她還需用我,況且,她已拿了幾人開刀,這第一把火若是燒得太酷烈,豈不是人人自危?”

他原還想借搶修堤壩一事從中斂財,現下一看,是半點錯處不能有了。

“父親”索大郎遲疑道,“兒子覺着這雷霆之勢不像戴纓的作風,怕是和那位君侯脫不了關係。”

“說得沒錯,咱們還是老老實實的,莫再生旁的心思。”

就這個勢況和手段,他們這些人在那人眼裏同稚兒無異,根本玩不過,連當對手的資格也沒有。

索大郎見父親如此說,也就無話可說,他的“太子”之夢就此打住。

然而,這場清算豈是由他們來決定的。

陸銘章對戴纓說,像索家這種在默城的大家族,得慢慢殺。

這句話絕不是說一說。

索什生了歪心,戴纓就不可能再留他,原想藉此次修堤壩整治索家,結果他似是有所察覺,不僅規規矩矩地完成了交給他的任務,並且完成得不錯。

因爲這個,議事官員逐步替換的過程中,索家僥倖活了下來,不過其族人不再擔任核心權力的官職。

同時,那些暗處心懷異志、觀望的官員們,目睹了索家的“識時務”,便和索家一樣,熄滅了不該有的心思,不敢再有任何不臣之心。

……

這日,戴纓正從前廷的正殿出來,因天氣陰沉,便不走廊曲,而是從寬闊的庭中穿過。

剛走到庭中,聽到身後“轆轆”的響聲,於是回頭去看,就見一輛馬車行來,隨行的親衛趕緊跑到她跟前站住。

“城主,車裏是君侯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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