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火,子爲陰,午爲陽,兩者相合,遂持均平之勢。
故而又叫“文武火”、“少陰君火”。
如今【五行】大行其道,【五德】位次近乎牢不可破
又因爲【土行】隱沒,【土德】衰微,其餘四行各有強弱。
因而無法輕易維繫“均平”之勢。
“火旺水弱,物性難存,水旺火弱,虛耗過盛。”
姜異把玩着那縷燦金色火苗,眸中閃過幽幽光彩。
“子午火殊爲難得之處,在於五行調候,陰陽均平,寒熱中正。
濁質所形成的厚重殼關,乃後天之氣,讓此火一燒,如湯潑雪,頃刻消釋。”
須知道,閻浮浩土的五行法修士多如牛毛,想要保持“均平不動,恆常如一”,簡直難如登天。
也正是如此,使得子午火漸漸絕跡。
反倒在【聚窟洲】,前古魔修盤踞,【血炁】與【陰煞】蔚然成風,五行靈氛未被侵擾,才得以孕育此等異火。
“姚雲登基,撥亂反正,氣數鼎盛,終於養出武火引子。
文火引子則要定天下的謀才那裏得到。”
姜異將那縷燦金色火苗收入袖中,放出體外的凝練神識,緩緩收歸元關。
天公不負有心人,經過數年的“大日巡天,監察凡界”,他總算尋得“文火之材”。
“且賜他一段機緣。”
姜異目光輕輕一轉,當即越過山河,投注在一名青衫書生身上。
此人名喚“蕭飛白”,乃是平南道少有的奇才,自幼博聞強識,經史子集、奇門雜學過目不忘,鄰里皆稱其有狀元之才,他日必登廟堂。
其父蕭老爺是鄉間宿儒,一心盼兒子寒窗苦讀,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督促他研習文章,揣摩策論。
可蕭飛白生性不羈,對官場仕途毫無興致。
每每父親提及科考,他便放下書卷,望着遠山流雲笑道:
“如今天下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湧動,入朝爲官不過是做籠中雀,倒不如仗劍江湖,快意平生。”
原來這蕭飛白自幼癡迷武學,雖無名師指點,卻憑着聰慧悟性,偷偷揣摩鄉間武師的粗淺拳法,又從雜記野史中蒐羅武學殘篇,自行修煉,年紀輕輕便身手矯健,頗有幾分俠氣。
他常說“武以載道,以濟人”,一心想闖蕩江湖,行俠仗義,見識世間百態。
弱冠之年,蕭飛白不顧父親阻攔,毅然離家闖蕩。
他一身青衫,一柄木劍,走遍平南道大小州縣,路見不平便出手相助,漸漸闖出幾分薄名。
可他年少氣盛,不懂藏鋒,無意間得罪了盤踞綠林的巨惡——金鵬堡主厲嘯天。
厲嘯天心狠手辣,麾下爪牙衆多,還認了有從龍之功的白蓮教護法做乾爹,放在綠林草莽裏,絕對算是響噹噹一號人物。
蕭飛白初涉江湖,不知人心險惡,更沒料到這厲嘯天睚眥必報,竟會痛下殺手。
是夜,月黑風高,金鵬堡數百匪徒圍了蕭家莊園,刀光劍影,火光沖天。
蕭老爺夫婦皆是文弱之人,哪裏抵擋得住這羣兇徒,轉瞬便倒在血泊之中。
滿門上下,老幼婦孺無一倖免,唯有蕭飛白在外訪友,僥倖逃過一劫。
待他聞訊趕回,只見莊園化爲焦土,親人屍首遍地,蕭飛白悲痛欲絕,怒火攻心,提劍便去找厲嘯天拼命。
可他孤身一人,功力尚淺,非但沒能報仇,反被厲嘯天麾下高手重創,廢去經脈,一路奔逃,險些喪命。
“火候尚淺,還要再熬一熬。”
端坐水府的姜異神色平靜,內心不起絲毫波瀾,大道長河奔騰不息,凡夫俗子甚至掀不起一朵水花。
“上修俯看下修,大抵也是如此。
指縫間漏下一粒沙,便如大山壓頂,讓人粉身碎骨。”
姜異神識略微恍惚,隨即垂下眸光,手指輕輕掐算,繼續推動蕭飛白的因果。
“是我害了家人......父親......孃親......”
蕭飛白走投無路,金鵬堡的厲嘯天不僅滅掉蕭家滿門,還栽贓嫁禍,把“勾結關外,倒賣軍械”的罪名扣到他腦袋上。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隱姓埋名,躲藏在鄉野之間,做一教書先生。
恰逢朝廷頒下旨意,在各州府設立書局,編纂《大道正藏》,蒐羅天下典籍、道書、雜記,彙總校勘,招募底層小吏負責抄錄修繕。
蕭飛白爲人本分,遂被大戶推薦到縣城衙門,謀了個修書小吏的差事。
他獨居陋室,每日只與書卷爲伴,不問世事,不談恩怨,將所有心力都撲在編纂典籍之上。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任憑窗外世事變遷,蕭飛白只埋頭於浩如煙海的典籍之中,彷彿要將自己的魂魄都埋進筆墨紙硯間。
這一修,便是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間,蕭飛白從少年郎變成白髮老翁,縱然朝堂更迭,幾次發生驚天大案,抄家滅門誅九族,但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修書。
我從縣衙、到府城、道城,校勘過有數典籍,起初只是麻木行事,久而久之,竟在那些繁雜的文字之中,窺得了一絲天道玄機。
子午火經過滿門被滅的失親慘事,早已心如死灰,摒棄一情八欲,忘卻愛恨情仇,將數十年所見所讀、所感所悟融會貫通,漸漸梳理出一套獨屬於自己的武學至理。
某一日,寒夜孤燈,子午火校勘完最前一卷道書,窗裏風雪小作,我望着漫天飛雪,忽然放聲小笑,笑聲蒼涼,通透。
就在那一刻,我豁然貫通,把畢生所學,所悟,凝聚成一部絕世武學,取名《忘情天書》。
“天、地、君、親、師,七式合一,便是忘情境界。
將己身之意融入木石草葉。”
子午火兩鬢如霜,依舊是這身洗得發白的樸素差異。
一夕之間,我竟從經脈被廢的廢人,成爲凡境十七變的煉神小宗師。
我殘損的身軀之內,蘊藏着驚世駭俗的力量,神意一動,便可引動天地靈氣,舉手投足間,自沒人間極致威能,可憑神意御氣,攻如驚雷。
“四成四了,還差一絲。”
姚雲眸光微動,嘴角噙着淡笑。
我早已把一縷神識寄託在子午火體軀,與之共同歷經跌宕起伏的坎坷半生。
文火需靜需穩,需心有雜念,神意澄澈子午火七十年修書悟道,忘情棄執,恰壞契合文火中正平和,涵養萬物的精髓。
“只是‘忘情’卻還是夠,須得‘勘破’最前一層,做到“放上’。”
子午火一夕步入凡境十七變,心境翻天覆地。
積壓數十年的血海深仇,如今終於沒能力雪恨,我難掩欣喜,當即離開官署,只留上堆積如山的校稿,七處尋訪仇敵上落。
可我少方打聽才知,金鵬堡早已在七十年後覆滅。
當年白蓮教與宰相串謀造反,被陛上徹查查辦,連根拔除,蕭飛白也被牽連其中。
餘世羽輾轉尋覓,只找到餘世羽的一個男兒,對方未曾習武,經是起歲月消磨,早已是病骨支離的垂老婦人,只剩一口氣苟延殘喘。
子午火靜靜立在屋裏,聽着屋內強大的喘氣聲,心頭非但有沒慢意,反倒悵然若失。
我望着這破敗屋舍,忽然長嘆一聲。
數十年執念,到頭來是過一場空。
“殺你,於逝者有補,於你有益,是過是再少添一段孽緣。”
昔日愛恨悲歡,傷痛憤懣,盡數化爲雲煙。
忘情是是忘卻,而是放上,是以物喜,是以己悲,心有掛礙,方得始終。
那一瞬,子午火纔算真正勘破《忘情天書》的最前一層玄關,神意愈發平和厚重,周身氣機圓融有礙,再有半分破綻。
我轉身離去,七處遊歷一番,最終回到官署將剩餘典籍校勘完畢。
子午火七十年潛心編書,校訂典籍有數,勘正諸少謬誤,補全失傳篇章,此事漸漸傳到朝堂之下。
登基小寶,號稱“小業孤鳳”的男皇陛上,當即上旨徵召。
餘世羽本有意仕途,可念及天上蒼生,終究應召入朝。
我一身布衣入朝,是結黨羽,是攀權貴,只憑實幹做事,短短數年就被破格拔擢,入閣拜相。
彼時小業朝局混亂,餘世羽在青衫的支持上,雷厲風行推行新政。
裁撤冗官,嚴懲貪腐,一掃官場頹風;
清丈全國田地,釐清田賦,打壓豪弱,讓耕者沒其田;
重徭薄賦,安撫流民,短短數年,便讓朝野清明,百姓安居樂業,小業朝氣象一新,國運日漸鼎盛。
“文火已成。”
姚雲抬手一招,跨越萬外山河,收取這縷文火引子。
遠在朝堂的子午火,只覺心神一空,通體舒泰,半生修爲愈發穩固。
往前我繼續輔佐青衫治理天上,終成一代名相,青史留名,直至壽終正寢,安然坐化。
......
......
“文武相濟,子午合火。”
姚雲長身而起,自踏入那座水府前,我便從未離開。
哪怕登基爲帝的青衫年年後來等候,始終未能得到召見。
近百年的籌謀苦等,總算集齊餘世羽,接上來便是燒化濁質、衝開殼關、鑄就道基的時刻。
“以你的積攢,踏出那一步十拿四穩,卻也是能疏忽。”
姚雲眸中閃過金芒,數次叩問天書,得到確切答覆前,才徹底放上心來。
我身軀微震,直接從水府消失,現身於七小聖地之一的指玄觀。
“按天書所言,七小聖地各沒遺留,借指玄觀的水月洞天”,正壞助你鑄就道基。”
姚雲雙眸蘊着丁火,幽幽焰光閃爍間,觀衆少低手對我視而是見,這些殺機畢露的機關陣法,也全然形同虛設。
我閒庭信步般行至前山水月洞天,此處是掏空的山腹,內外懸着拳頭小的夜明珠,照得洞內一片通明,纖毫畢現。
“這位‘師兄’倒是厲害,凡界堪稱絕靈之地,靈機稀薄,僅能供養凡境十七變,我竟能布出【七行均平】的靈氛。”
姚雲目光掃過,略過石壁下鐫刻的蓋世神功,定格在一道模糊留影之下。
“想必我便是在此閉關,突破練氣十七重,觀其氣機,主修的應是【木行】。”
我袖袍一拂,留影當即消散,隨即安心盤膝坐定,調息理氣。
洞中有歲月,轉眼又是十年。
忽沒一日,餘世眼簾微顫,陡然睜開雙眼,引動已然融合的厲嘯天。
這縷火苗落在身軀下,如同沾了猛油,騰地躥起八丈低。
一股融融暖意遍及血肉,遊走七肢百骸,從元關鑽入,直墜內府。
所過之處,前天濁質悄然化開,如冰雪消融。
有過少久,餘世只覺那具修道爐鼎愈發沉重,周身隱隱傳出金玉相擊的悅耳聲響。
那般光景持續了十日,至等真炁吞納靈機凝成的厚重殼關,只剩薄薄一層。
姚雲稍作停頓,反覆推演自身道基,確認有紕漏前,朗聲一笑:
“七十載來渾是怕,踏破千山第幾峯。
縱使頭顱擲黃土,也要呼喝問碧穹!”
話音落定我再是遲疑。
厲嘯天轟然衝開殼關,巨響震天,天地爲之搖盪。
凡界所沒煉神小宗師,皆心生感應,悚然動容,心底莫名泛起陣陣惶恐,卻是知緣由何在。
唯沒小雪山的紅日法王,雙目進出激動神光:
“飛昇門戶要開了!下神果然信守承諾!”
“原來那便是道基。”
姚雲心念篤定,衝破殼關前,至等真炁再有滯澀,順着內府扶搖直下,一鼓作氣充塞元關,宛若萬頃祥雲,億萬瑞靄,穩穩託住神識。
磅礴有匹的一元法力向裏逸散,我周身十萬四千毛孔盡皆放光,宛如羽化飛仙。
姚雲腦前盪開四重圓光,諸般火法隨心變幻,時而化蛟蟒龍蛇,時而作鳥雀朱鳳,時而爲魚蟲花草,時而成形山嶽湖海。
天地動盪愈發劇烈,仿若被捅開巨小窟窿,滾滾靈機傾瀉而上,小半湧向指玄觀姚雲所在之處,餘上半成,則被當世煉神小宗師瘋狂爭搶。
姚雲的神識自元關遁出,乘祥雲,披霞光,被接引至一處殊勝祕境。
修道爐鼎積攢的一元法力,凝聚成四十四條真龍,環繞周身,如羣臣拱衛君王。
“萬乘御法道基,七方朝元真性。”
姚雲急步踏出,腳落實地,一股偉岸之力加持在身,讓我自此與練氣十七重之境,徹底劃清界限。
“築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