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間,酒菜已經上齊。

雖說看不太起這‘騙子’二人組,但蘇大文還是挺有職業道德的,菜裏沒做任何可疑的手腳,酒也溫得正好。

喫食雖然簡單,但淨恩仍然急不可耐地想要撕一個雞腿——不過這位忽然...

暴雨如注,砸在車頂上發出沉悶而密集的鼓點聲。泥漿從輪胎下翻湧而出,混着鐵鏽色的積水,在車燈昏黃的光暈裏泛着油亮的反光。白門皺着眉掀開車簾,雨水立刻斜劈進來,打溼了他半邊肩膀。他抹了把臉,朝前頭吼:“又怎麼了?!”

沒人應。

只有雨聲、風聲,和遠處幾聲被水汽悶住的犬吠。

他心頭一緊,攥緊腰間那柄纏着黑布的短刀,翻身跳下車。靴子陷進泥裏半尺深,拔出來時帶起咕嚕一聲悶響。他快步繞到車隊最前方——那輛老舊的軍用卡車橫在路中央,車頭歪斜,前輪卡在一處塌陷的坑沿,引擎蓋翹起半指高,白煙混着雨水嘶嘶地往外冒。

司機沒下車。

白門繞到駕駛室旁,伸手拍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只能隱約看見裏面坐着個人影,僵直不動,下巴垂在胸口,脖頸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向右歪着。

他瞳孔驟然一縮。

“喂!”

沒反應。

白門猛地拉開車門——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撲面而來。不是雨腥,是血。

司機喉嚨處一道細線般的傷口,皮肉翻開,卻不見多少血湧出,只有一縷暗紅順着脖頸緩緩爬下,在溼透的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更深的褐。他雙眼圓睜,眼白佈滿蛛網狀血絲,瞳孔渙散,嘴角還凝着一絲未乾的涎水,彷彿死前正要笑,又或者正要尖叫,卻被硬生生截斷在喉管深處。

白門的手指探過去,指尖觸到頸側皮膚——冰涼,僵硬,已近屍冷。

他迅速掃視車內:方向盤上沒抓痕,但不是掙扎所致;擋風玻璃內側沒有撞擊痕跡;腳剎踏板微微下壓,像是死前最後一瞬試圖踩住,卻連力氣都來不及使全。

不是意外。

也不是尋常劫道。

他退回幾步,仰頭望向漆黑雨幕籠罩的山脊線。兩側山體陡峭,林木茂密,枝葉在狂風中瘋狂搖擺,像無數揮舞的手臂。可此刻,那林子裏太靜了。連蛙鳴、蟲嘶、甚至鳥雀撲棱翅膀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死寂。

一種被活物盯住的刺癢,順着脊椎一路爬上來。

白門轉身快步走回車隊中間,一邊解下腰間對講機,一邊低喝:“所有人,熄火!關燈!原地待命!誰也不準下車——重複,誰也不準下車!”

話音未落,第二輛車的駕駛室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拎着把獵槍,衝這邊喊:“白管家?咋啦?我剛聽見……”

他聲音戛然而止。

白門瞳孔一縮,大吼:“趴下——!”

話音未落,那人額心忽然凹陷下去,不是彈孔,而是被某種無形之物狠狠按進去,整個頭顱像熟透的西瓜般向內塌陷,腦漿與碎骨混着雨水潑灑而出,濺在車門上,簌簌滑落。

灰夾克軟軟栽倒,再沒動彈。

白門猛地撲向最近一輛廂式貨車,一腳踹開側門,滾身進去。車廂裏堆着幾個密封金屬箱,箱體印着褪色的蛇形徽記——那是小富豪集團海外洗錢渠道專用的“青鱗箱”,每一隻都內置三重生物鎖與微型炸藥,非威猜親啓不可開啓。可現在,其中一隻箱蓋微微翹起,縫隙裏滲出一線幽藍微光,像活物呼吸般明滅不定。

白門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就在他距那箱子不足三步時——

“咔。”

一聲輕響。

不是鎖釦彈開,而是某種骨骼錯位的脆響,從他身後傳來。

他猛地旋身,短刀出鞘,刀尖寒光一閃,卻只劈中一片空蕩蕩的雨氣。

而後,後頸一涼。

不是刀鋒,不是手指,更像是一縷帶着腐香的陰風,貼着皮肉遊走而過。他全身汗毛倒豎,想回頭,脖頸卻像被無形繩索捆縛,紋絲不能轉動。耳畔響起一聲極輕的嘆息,似遠古枯井裏浮上來的氣泡破裂聲,又似紙張被撕開時纖維斷裂的微響。

“你家老爺……很怕我。”

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潤,可每一個字落下,白門耳道裏就滲出一縷血絲。他眼角餘光瞥見自己左肩衣料無聲無息裂開一道細縫,皮肉底下,竟浮現出淡金色的墨線,勾勒出一隻展翅欲飛的蟬形符印——那是白門祖傳的“守靈契”,以三代血脈爲引,專防邪祟附體、夢魘侵神。可此刻,那金線正在發燙,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剝落,彷彿被什麼更古老、更蠻橫的東西,硬生生從魂魄上揭下來。

“你……不是白門的人。”白門喉結滾動,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哦?”那聲音頓了頓,竟帶點興味,“你倒是認得清。”

話音落,白門眼前景象驟然扭曲。

不是幻覺,是空間本身在褶皺、摺疊。車廂四壁如蠟般融化流淌,露出背後層層疊疊的暗紅帷帳,帳上繡着密密麻麻的褪色小字,皆是《白門禁典》失傳千年的“鎮魂偈”。帷帳之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階梯,階石由整塊黑曜巖鑿成,每一塊都映出不同面容——有威猜獰笑的臉,有瑪貌少將低頭哈腰的側影,有苗倫中將擦拭軍刀的冷峻輪廓,甚至還有欽貌盛偷偷灌酒時那副憊懶神情……所有面孔都在蠕動、眨眼,嘴脣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片令人牙酸的寂靜。

白門想閉眼,眼皮卻重若千鈞。

“你家老爺以爲躲進邊境,就能甩掉我?”那聲音在他顱內響起,清晰得如同自己在說話,“他不知道,這世上最牢的牢籠,從來不是鋼筋水泥,而是人心自己築的牆。”

白門終於看清了。

階梯盡頭,並非出口,而是一面巨大的銅鏡。鏡面渾濁,映不出人影,只翻湧着粘稠如血的暗紅霧氣。霧中,隱約浮現出一座金碧輝煌的銀行穹頂——正是他們剛剛逃離的那座。可此刻,穹頂之上,赫然盤踞着一條巨蟒虛影,鱗片由無數細小的債券編號拼成,蛇首高昂,雙目是兩枚滴血的國徽。它正緩緩張口,吐出的不是信子,而是一疊疊泛黃紙張,紙上墨跡未乾,赫然是威猜剛剛簽署的“資產移交協議”副本。

白門渾身發冷。

那不是幻象。

那是……因果顯形。

“他籤的不是文件。”那聲音輕聲道,“是賣身契。把自己,把整個集團,連同你們這些替他扛事的‘白門’,一起賣給更上面的東西。”

白門喉頭一甜,猛地嘔出一口黑血。血珠濺在地上,竟如活物般扭動,化作數只微小的紙蝶,振翅飛向銅鏡。鏡中血霧翻湧,紙蝶沒入其中,瞬間被吞沒,只留下幾道漣漪,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

“你……到底是誰?”

“周遊。”鏡中血霧忽地聚攏,凝成一張青年面孔,眉眼溫和,脣角微揚,正是銀行金庫中那個被斬首的年輕人,“白門大弟子,九流魔聯軍盟主。不過——”他頓了頓,指尖輕輕點在鏡面,那銅鏡竟如水面般漾開一圈波紋,“今日起,我不再是盟主。”

白門怔住。

“因爲九流,已無盟可立。”周遊的聲音平靜無波,“清末萬淵崩塌時,酆千粼掘盡龍脈,斷絕地氣,本意是讓九流諸門從此淪爲凡俗技藝,再無通神之能。可你們這羣人,偏要用妖血、毒蠱、人牲,硬生生把殘存的法脈,擰成一條條扭曲的毒藤。”

他抬手,鏡中血霧倏然散開,露出其後真實景象——

不是銀行金庫。

是邊境線外,一座廢棄的邊防哨所。屋頂塌了一半,斷牆裸露着鋼筋。哨所中央,威猜先生正跪坐在一堆燃燒的紙錢灰燼裏,雙手捧着一枚青銅鈴鐺,鈴舌早已熔斷,只剩空殼。他臉上橫肉抖動,額頭青筋暴起,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嘶啞破碎,卻分明是白門族中最祕的《招魂引》殘篇。而他身側,靜靜立着七個身穿素白衣裙的女子,面容慘白如紙,雙眼緊閉,長髮垂地,髮梢浸在灰燼裏,竟燃起幽藍鬼火。

她們不是活人。

是“七煞紙娘”,白門禁術中最高階的替死傀儡,需以七名至陰之女生辰八字爲引,活埋七日,取其怨氣凝成紙胎,再以施術者心頭血點睛——一旦啓用,可代受三次必死之劫。

可此刻,七具紙孃的胸口,各自插着一把薄如蟬翼的青銅小劍。劍身刻滿倒懸符文,劍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融化的黃金。

“你家老爺……”周遊輕笑一聲,“連最後的保命符,都被人悄悄換成了催命符。”

白門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看向鏡中威猜——對方正顫抖着舉起青銅鈴,欲往自己天靈蓋上敲去。可就在鈴鐺離頂不足三寸時,他動作驟然僵住,脖頸處皮膚下,有什麼東西正飛速遊走,凸起一道蜿蜒黑線,像條活過來的蚯蚓,直奔咽喉而去。

“不……”白門失聲。

話音未落,威猜喉嚨猛地鼓起,隨即“噗”地一聲,一團漆黑如墨的粘稠液體噴射而出,撞在對面斷牆上,竟腐蝕出七個碗口大的黑洞,邊緣焦黑捲曲,騰起刺鼻青煙。

威猜身體劇烈抽搐,雙眼暴突,口中不斷湧出黑血,卻仍死死盯着手中鈴鐺,彷彿那纔是他唯一的救贖。可那鈴鐺表面,不知何時已浮現出細密裂紋,每一道裂縫裏,都滲出同樣漆黑的液體,沿着青銅紋路緩緩流淌,最終匯聚於鈴舌斷裂處,凝成一顆不斷搏動的……黑色心臟。

“他以爲自己在驅邪。”周遊的聲音帶着一絲悲憫,“其實,他纔是那場儀式裏,最後一隻祭品。”

白門踉蹌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冷車廂。金屬箱上幽藍微光愈發熾烈,箱蓋“咔噠”一聲,自動掀開三寸。裏面沒有黃金,沒有美鈔,只有一疊疊碼放整齊的紙人——每個紙人都畫着威猜的面容,眉心一點硃砂,胸口貼着黃紙符,符上墨跡淋漓,寫的不是咒語,而是密密麻麻的銀行賬號、離岸公司名稱、以及……一串串血紅色的死亡名單。

名單最頂端,赫然是瑪貌少將的名字。

第二行,是苗倫中將。

第三行,是吳奈溫中將。

第四行,空着。

第五行,寫着“欽貌盛”。

白門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被“掃蕩乾淨”的產業,那些看似失控的襲擊,甚至包括金庫中那場精心設計的“自爆融合”——全都是餌。是周遊拋出的誘餌,逼着真正藏在幕後的那隻手,不得不提前收網,不得不暴露它最致命的弱點:它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足夠分量、足夠愚蠢、足夠被所有人痛恨的“威猜”,來承擔所有罪責,好讓它自己,能堂而皇之地,在風暴過後,以“重建秩序”的名義,接管一切。

而威猜,不過是它養在金庫裏的……一隻會簽字的豬。

白門喉頭滾動,想發出警告,可聲帶彷彿被凍住。他眼睜睜看着鏡中威猜喉嚨處的黑線越收越緊,那顆搏動的黑色心臟表面,竟緩緩浮現出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瑪貌的、苗倫的、吳奈溫的……最後,是蛇妖那張妖嬈帶笑的臉。

原來如此。

蛇妖不是棋子。

是執棋者。

她借周遊之手,掃平明面上的障礙,再借威猜之貪,誘使其簽署假協議,最後,用七煞紙娘爲引,將威猜殘存的魂魄、氣運、乃至整個小富豪集團積攢百年的“業力”,盡數煉化成這顆黑心。只要威猜一死,黑心成型,她便能藉此心,反向侵蝕國內金融命脈,將整個國家的經濟命脈,變成她口中那條巨蟒的……新巢穴。

而周遊,從始至終,都知道。

他故意讓威猜簽下那份假協議,故意放任紙娘啓動,甚至故意……留了威猜一口氣。

只爲等這一刻。

等這顆黑心,徹底凝成。

白門終於明白,爲何周遊說自己“不再是盟主”。

因爲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九流之內。

而在九流之上,以九流爲食。

鏡中,威猜的身體轟然倒地,抽搐漸止。那顆黑色心臟脫離他胸腔,懸浮半空,緩緩旋轉,表麪人臉紛紛張口,齊聲發出無聲尖嘯。哨所斷牆外,暴雨忽然停歇。烏雲裂開一道縫隙,月光如銀,冷冷潑灑而下,照亮那顆心臟——心室之中,竟有無數細小的金色符文在遊走,彼此勾連,最終構成一幅完整地圖。

地圖中央,標註着一個猩紅座標。

不是銀行。

不是金庫。

是首都,總理府地下三百米處,一座從未在任何檔案中出現過的“地脈節點”。

白門渾身血液凍結。

周遊的聲音,此時才真正落下,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逾千鈞:

“現在,該去見見……真正的大人物了。”

鏡面轟然碎裂。

白門眼前一黑,再恢復視線時,已站在滂沱大雨之中。車隊依舊橫在泥路上,司機與灰夾克的屍體還在原地,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幻境,從未發生。唯有他左手掌心,多了一枚滾燙的印記——一隻振翅欲飛的蟬,蟬翼由無數細小的金色符文構成,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搏動。

遠處,一道閃電劈開夜幕。

白門抬起頭,望向邊境線方向。那裏,暴雨如幕,可幕布之後,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緩緩睜開眼睛。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