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解鈴還須繫鈴人

時間回到昨晚。

當程旭初步推理出真菌之潮的本質後，一個新的問題擺在了他的面前。

原理已經大致確定的情況下，該如何將其轉化爲突破口，將真菌之潮帶來的威脅化解？

左思右想之下，他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名字。

於楷。

澄星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院長，星際聞名的學術領域大佬，一位隨和親切的老學者。

在半年多前的畢業典禮上，程旭曾經與這位老者有過一面之緣。

讓程旭意外的是，當他通過管理局的系統查詢於楷院長相關的資料時，卻發現對方竟然和管理局有相當程度的關聯。

內部資料顯示，因爲這位院長在生物變異等方面的科研成就與學術地位，管理局曾多次與其合作。

比如當初制伏【狂暴的猿人】後，管理局爲研究其異變原因及收容方法，邀請了許多知名學者參與研究項目，於楷就是其中之一。

此外，許多變異生物類異常的相關報告中，也能看到老者的名字。

有了這一層關係，程旭放下心來。如果於院長此前就與管理局多次接觸的話，這次請他過來幫忙倒是能省去不少彎彎繞繞。

他當即通過系統內的聯繫方式聯絡了對方，並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和於楷簡要交流後程旭才知道，最近這段時間裏，對方正在隔壁星系出差參加一個重要的學術研討會議。

在真菌之潮爆發後，這位院長竟沒有急着第一時間趕回澄星大學，而是遠程指揮着幾位副院長一同配合管理局，完成人員疏散等工作。

程旭不得不感慨這位於院長心大，自己大本營出了這麼大的事還能安心在外面開會，不愧是多次和異常打交道的老資歷。

在接到程旭的通訊後，於楷很快對他的請求回應了積極的態度，表示將會連夜乘坐專機返回澄明星。

「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快到了。」

程旭嘬一口熱茶，目光瞟向陽光明媚的窗外。

不多時，窗外傳來飛船引擎特有的低沉轟鳴聲，由遠及近降落在江月校區停機港中。

十分鐘後，執行人員引着一位精神矍鑠的銀髮老者走進會議室。

“於院長！”

程旭滿臉笑容地迎上去，主動扶着老人坐到主位後，向付辰等人做介紹：

“這位是我找來的援手，澄星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的於楷院長。”

付辰孫寅等人熱情地上前打招呼。

實際上，他們昨天晚上就已經監測到了程旭與於楷的聯絡，早已有了心理預期。

簡單的寒暄過後，於楷主動將話題引到正題上。

“你說需要我來幫忙，具體要怎麼做？”

在剛纔這段等待的時間裏，程旭已經做好了安排。

“首先給您介紹一下目前的情況吧。”

程旭主動走到全息投影前，向於楷詳細介紹了真菌之潮的始末，最後說道：

“基於目前的情況，需要麻煩您老人家配合我們進行一項實驗。您放心，只是需要您露個臉，一丁點危險都不會有。”

於楷的心思卻不在這裏。他嘆息着低下頭：“唉……沒想到異常誕生的原因竟是這樣。我很慚愧，平時沒有分出多少精力在孩子們身上，纔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程旭回想起昨天晚上查到的資料，面前的老人很多年前就已經不再操心教務，只是掛着院長之名，工作的中心基本全部放在了科研方面。

片刻後，於楷抬頭看向程旭：“你剛剛說的實驗，我要怎麼配合？”

“場地已經準備好了，請您隨我來。我們臨時借用了這裏的幾間空房作爲實驗室。”

一邊向外走，程旭一邊解釋：“昨天我們深入異常場域中，帶回了不少真菌樣本。”

說着，他拉開一扇貼着“觀察室”臨時標牌的大門。

正對大門的那面牆被完全改造成了一整面透明玻璃，玻璃的另一頭有不少執行人員正圍着各種瓶瓶罐罐忙碌。

“雖然已經不在異常場域之中，但是這些真菌所受到的影響並未完全消退。”

培養箱中的真菌長勢旺盛，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各個培養基，甚至有強行撐開箱門的趨勢。

“我們找生命科學學院的各位老師請教了相關注意事項，把這些真菌都保存起來，進行了初步的培育。”

於楷眼睛有些發直：

“這是枯藤螺旋菌？一整個培養箱裏全都是？

“啊？那邊的是脈衝星蕈？這麼大一朵？”

原本極難培育的珍稀太空真菌品種此時像是地裏的大白菜一樣長勢驚人，這有點太超出於楷的認知了。

程旭的話打斷了於楷有些狂熱的喃喃自語：“於院長，接下來我們準備進行對照實驗，需要請您出馬。”

於楷從自己的世界驚醒，眼神中似乎出現了其他意味，目光灼灼地盯着程旭：“對照實驗？你準備怎麼設置變量？”

他看着程旭的雙眼，卻發現後者直直地看着自己，很快意識到了什麼。

“變量是……我？”

程旭點頭。

於楷怔了幾秒，震顫的眼神逐漸變化爲理解與讚賞。他拍着程旭的肩膀，開懷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們澄星大學出去的學生，思路就是開闊，竟然能想出這種辦法。”

“您過譽了，還請您跟着我這位同事去隔壁換上防護服。”

沒過多久，於楷的身影出現在玻璃那頭的房間裏，付辰與孫寅護衛在他身旁兩側。

“全體人員注意，記錄數據！”程旭高聲指揮。

另一邊的房間內，映入於楷眼簾的是一條寬闊的走道，走道兩側整整齊齊地放置着培養箱。

隨着他邁步走向前，奇異的現象了。

兩邊的真菌開始劇烈顫動，彷彿被抽空了一般，飽滿的菌絲開始萎靡。

於楷身體周圍彷彿存在一個特殊的領域，使得原本生命力旺盛的菌絲變得遲滯，菌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像是被抽空，迅速乾癟下去，一節一節斷裂，化爲培養基上灰白的塵埃。

正在觀察室中圍觀的衆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唯獨程旭一揮手臂。

「果然！」

對於絕大多數的規則型異常，管理局曾總結過一條規律，即“規則型異常需要從規則形成的內因進行鍼對破解”。

這一次實驗，就是對於真菌異常內因的嘗試性探究。

如果真菌異常的確是因爲歷代學生的怨念積累所生成，那麼從規則法理上分析，它的本質是一種學生身份背景下的無意識情感集合體。

什麼人對於學生有天然的壓制效果呢？老師。身爲學院院長的於楷更是“老師”這一羣體中的高層級。

玻璃房內各種真菌相繼枯萎壞死，程旭終於完全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從這一突破口出發，徹底瓦解真菌異常對應的規則。」

程旭的目光聚焦於玻璃房裏的老者。想要完全破解規則，還得落在他這位老院長身上。

“大家繼續監測實驗數據。於院長和付、孫兩位隊長出來後，麻煩請他們來一趟對門的會議室。”

程旭留下指令，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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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一個人進去，不會出什麼事吧？”

指揮中心內，孫寅來回走動，目光不離全息投影。

投影中的畫面是生命科學學院的正門，門前一人全副武裝，正準備進入異常場域內部。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從解決異常的角度來看，他的方案還是有可行性的。放寬心。”

付辰看一眼副手，隨口安慰了一句。

只有距離較近的流火行動隊員才能看到，自家隊長腦門上、後頸處都爬滿了細密的汗珠。

整個指揮中心上空彷彿被烏雲籠罩，凝重的空氣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能讓流火行動隊全隊都這麼焦慮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們需要監視防範的那個對象，此刻正要單槍匹馬去解決真菌之潮異常。

這不是鬧嗎！萬一失控了該怎麼辦？

程旭並不知道同事們複雜且糾結的心理活動，現在的他處於一種緊張與亢奮並存的精神狀態中。

根據前一次進入異常場域的探測數據以及程旭的需求，後勤人員對裝備進行了較大調整，包括但不限於增強火力與針對性改造。

護臂式噴火器的功率提升了足足一倍有餘，噴薄而出的烈焰將纏繞上來的菌絲逼退。

III型標準防護服各處安裝了微型裝置，能夠從中釋放出高熱氣流，避免被菌絲附着在死角影響行動。

在升級版裝備的輔助下，程旭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第五層。幾顆輕型震爆彈扔過去，輕鬆開闢出一條通路。

片刻後，程旭打開銀白色金屬大門，再次見到了異常本體，即BIO-470標準型培養箱。

似乎是因爲異常感受到入侵者的到來，程旭面前虛擬控制面板上顯示出的溫度溼度等環境數據開始變化，同時耳畔傳來“真菌生命活性開始提高”的提示音。

事不宜遲，程旭立刻啓動預設好的裝置。

只見一道光線從他胸口飛出，眨眼間擴展到與他等高。這是一件微縮的全息投影裝置。

提前錄製好的投影畫面出現在實驗室內，畫面內容的背景在一間會議室中，會議桌旁坐着生命科學學院一衆領導層，最上首是院長於楷。

投影中的老院長正襟危坐，手拿資料，用略帶口音的標準星際語宣讀：

“致澄星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各位師生：

“經新星曆6539年院系第五次三重一大會議決策，對院系制度進行修訂。

“即日起，因實驗材料損毀導致無法完成畢業論文的學生，可最高申請三次論文延期，至多延期兩年。期間可重新申領實驗材料及申報科研經費補貼……

“任何學術論文實操方面存在困難的學生可聯繫輔導員，學院將安排教師進行一對一輔導……

“院系將設立特別科研基金，公開採購外界稀有生物活體材料，具備研究意向且符合條件的科研人員可提交立項申請……

“學院將在近期對老舊實驗器材進行更換……”

程旭注意到，從於楷院長口中說出第一個字開始，周圍的環境就出現了某種特殊的變化。

這種變化並非溫度、溼度等常規指標的變動，也不是肉眼可見的異常本身的異變，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緊接着，程旭視野中的世界開始劇烈震顫，一道道無形的黑氣縈繞在異常本體培養箱的周圍，每道黑氣的一端都延伸向實驗室外。

他看向這些黑氣時，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無數畫面??

【打開培養箱門，發現自己辛辛苦苦培育的菌種隨隨便便就死掉了。】

【論文因爲沒有素材寫不出來，第二天就是課題組的組會。】

【組會上自己講的時候一直在阿巴阿巴，其他人講的時候被其速度和完成度捲到焦慮。】

【導師不懂細節只會問結果，開口總是“多試試”卻沒有建設性的建議和意見。】

【好不容易拼湊出數據寫出一篇勉強像樣的論文結果秒被拒稿結果只能一路往下降檔投稿。】

【最後終於有審稿人能過稿但是要求補充實驗，但作爲實驗對象的菌種已經死完了。】

【完全破防但卻無計可施，沒有達到院系硬性要求無法畢業，原本找好的工作直接泡湯。】

「真慘吶……」

程旭內心感慨一句。他清楚，這些浮現在自己腦海中的畫面就是導致異常產生的“怨念”。

於楷的聲音仍在繼續，隨着一條條修訂後製度的宣讀，培養箱周圍的黑氣開始急劇扭曲收縮，以異常本體爲中心形成割裂的深邃漩渦。

老院長最後一個字話音落下，投射出的光影定格，在程旭胸前凝聚成一枚芯片的模樣。

程旭伸手將芯片摘出，快步走到銀白大門旁，將其插入門邊電子公告欄的接口中。

下一刻，公告欄內浮現出一行字體：關於發佈《生命科學學院科研項目管理辦法（修訂版）》的通知。

文字之上浮現出鮮紅的電子印章，證明該通知即刻起生效。

印章出現的剎那，程旭耳畔傳來撕裂一般的低鳴聲，那些充斥在視野中的黑氣寸寸崩解，回縮到了本體之中。

他心中若有明悟。

現在看到的這些黑氣代表異常延伸出的影響能力。當其規則機制被破解，異常對外界的影響也難以維繫。

“真菌活性急劇下降！重複，真菌活性急劇下降！”

耳麥中傳來數據人員激動的聲音。在全局監測視圖中，爬滿建築物的躁動真菌正飛速沉寂。

程旭拿出臨時收容裝置，向培養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