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旭特意分出來的那一部分靈魂被緩緩吸到上空,帶着幾分表演出來的迷茫意味。
下一刻,箬如手中那把形狀奇異的剪刀遞出,迅速掠過靈魂與下面肉體的連接部分,將二者之間的關聯完全切斷。
上方傳來的吸力同步加強,程旭也沒想着抗拒,任由對方將自己的一小撮靈魂給吸走。
“各項生理指標正常,未出現失魂併發症。”負責監測狀態的助手及時跟進報告。
按照商會會長“獲”定下的規矩,所有珍稀實驗材料在完成靈魂虹吸引流的過程之後,其肉身必須妥善保存。
這樣做一來是防止在後續的實驗過程中有什麼意外,屆時還能夠將寶貴的稀有靈魂重新導出,原本的肉身就成了完美的容器。
二來,黑弧商會在對靈魂的探索過程中堅信,任何種類靈魂的產生與肉體構造一定是存在關聯的。
包括不同種族的靈魂強度具備着顯著的差異,同一種族個體不同生命階段的靈魂強度有所差別等等,都能成爲這一結論的佐證。
所以,能夠孕育出與衆不同靈魂的肉身,本來就應該是珍貴實驗材料的一部分。
箬如親自確認生理指標無異常後,寬大的手掌按在操作屏幕上。完成識別後,充斥着瑩油的實驗池帶着程旭的身體緩緩下沉。
實驗池下方機械位置調整,程旭的面部也迅速沉入瑩油中。
對常人而言堪稱刺骨的寒冷襲來,瑩油開始在低溫下凝固成柔軟的膏狀物質。
但程旭的心神並沒有放在本體上,而是集中精神於分出去的那一團靈魂內。
一種特別的眩暈感傳來,似乎靈魂被送入了某個逼仄且顛簸的通道之中。
他回想起當初第一次查看莉莉記憶的時候,小女孩對於自己身處永恆國度這一事實基本沒有任何懷疑。
她從一開始就打心底認爲,自己本來就生活在這裏。
程旭猜測,自己正在經歷的這一過程,很可能就是對靈魂內原有記憶的壓制與淡化。
長時間的靈魂震盪過後,程旭的靈魂終於感受到了不同的事物。
如果靈魂能夠呈現出表情的話,他此刻的表情絕對不會有多好看。
雖然這種震盪無法對他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太晃了晃得他稍微有點犯惡心。
視覺逐漸清晰,一團淡金色的光輝將他籠罩。
他發現自己重新擁有了身體——一個皮膚同樣泛着淡金色光暈的,僅有六七歲左右的小男孩。
他躺在一張鋪着潔白亞麻布的牀上,房間寬敞明亮,窗外是盛開着鮮花的庭院,天空酒下和煦溫暖的光輝。
這個畫面和程旭當初在莉莉記憶中看到的“初始節點”幾乎是如出一轍。
突然間,程旭心中警覺起來。
他感受到了一股異源的信息流混雜在陽光之中,滲透進自己分割出來的這一團靈魂裏。
那是完全陌生的記憶。
稍微感知這些記憶的具體內容後,程旭的情緒卻有些古怪。
他的確進入了永恆國度之中。
他的靈魂對應的身體也的確就是眼下這名小男孩的身體。
而這名小男孩的身份,則是永恆國度的“神子”,是國度中舉足輕重的關鍵角色之一。
程旭啼笑皆非。
你說這事整的......好端端的,我怎麼就變成永恆國度的神子了呢?
黑弧商會總部所在地。
商會最深處,一團拼貼畫模樣的人形盤腿而坐,臉藏在飾品的陰影下模糊不清。
他頭戴高冠,冠冕頂端是叼着金幣的鳥形飾品,正是黑弧商會會長“獲”。
獲的面前懸浮着一尊潔白中透着淡金光輝的神明塑像,通體以溫潤玉質雕刻而成。
祂的面容完美,高鼻深目,脣角微揚,那份想要表達慈悲的微笑卻僵硬得像是戴着面具。
塑像雙眼緊閉,卻能讓人感到祂正透過眼簾審視着前方。睫毛在臉頰投下陰影,細密的參差卻顯得人。
祂有着十二隻手臂,或結印或持物,每一隻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指尖微微泛紅,身後的光環由無數細小的棱鏡組成。
棱鏡內部流轉間折射出暗紫、墨綠、死金等色彩,但卻沒有影響到塑像本身的聖潔光輝。
獲的雙眼同樣緊閉。他的意識已經通過前方的塑像連接至另一處位於永恆國度的精神世界。
精神世界廣袤無垠,可除了獲的意識前方同樣立着一尊形狀相同但通天徹地的巨型塑像外,這個世界內並沒有其他任何事物。
這是獲每天都會重複的必修課————作爲永恆國度的掌控者,他需要通過這種方式加深自己與國度的關聯。
此刻,他正與往常一樣,吸納着來自面前巨型塑像散發出的靈魂力量,卻沒有發現眼前塑像逸散而出的光輝突然凝滯了那麼一瞬間。
下一刻,獲皺起眉頭。
因爲他意識之中正在觀想的完美國度在剛纔一下子變得黯淡,淡金色的神性也紛紛湮滅。
取而代之的,是此前從來沒有見到過的,熟悉卻又陌生的畫面。
畫面的中心是一片廣袤的土地。通過土地上的建築樣式和其他特徵,獲很快認出,這就是理論上永恆國度的全貌。
在國度正中,矗立着一座神像,神像與獲身前的塑像在外貌上有所差別,前者散發出的聖潔意味明顯更加濃郁,那些不協調的細節也都被掩蓋住。
但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神像與塑像所象徵的是同一個對象。
「爲什麼會看到這些?有什麼指代意味嗎?」
獲心生疑竇。
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瞭解答。
在縮略版永恆國度上方的天空中,浮現出了一簇扭曲的、透明的,散發着無窮惡意的觸手。
通過與永恆國度之間的聯繫,獲感受到了恐懼的情緒。
沒錯,永恆國度正在害怕。
獲心有所感——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個“預知夢”。
永恆國度與國度信奉的神明在高位格的加持之下,提前預感到了某種令它們驚懼的事物,並通過預知夢的形式傳遞給了他。
獲抬起頭,靜靜地看着正在天空中揮舞的觸手。
下一刻,觸手從天而降。
永恆國度頃刻間淪爲了一片殘破的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