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昭軍攻城的那一刻,周雪嵐就收拾東西準備跑路了。
【表情】心腹丫鬟問:“姑娘,我們還能去哪兒啊?”
“去西越,去柔然……只要能活着,我就能東山再起!”周雪嵐目光狠戾,“對,我還有機會!”
丫鬟欲言又止,眼睛裏滿是悲傷。
她其實想問,所謂東山再起,是怎麼個起法兒呢?
最終目的又是什麼呢?
大昭連北戎都滅了,宏圖霸業已成,那些小國,哪裏還能撼動大昭分毫?
這時候,房間外邊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下一刻,房門被人推開。
女人衝到周雪嵐面前,握住她的手,央求:“雪嵐,你帶孃親一起走,好不好?你帶着孃親還有妹妹,咱們一家人在一塊兒!”
這是個很有韻致的中年女人,雖然沒有傾國傾城的美貌,但她皮膚白皙、秀髮烏黑,身姿娉婷綽約,是完全不同於草原女人的秀美。
她說話時,腔調軟噥,尾音像是帶着小鉤子,輕易就能讓男人心神盪漾。
她很會利用自己的優勢,所以她不管跟哪個男人,都遊刃有餘。
自打周雪嵐有記憶起,這個女人就是風光體面的。
她每日都要用牛乳沐浴,用珍珠粉敷臉,她只喫牛羊身上最嫩的肉,不喝牛乳茶,而是喝昭國的清茶,身上一直都帶着香氣。
而此刻,她的首飾和衣裳能被搶的都被搶走了,只剩了件蔽體的單衣,鬢髮凌亂。
旁邊是金玉,情形和月柳王妃一樣。
聽着這個女人的苦苦哀求,周雪嵐說:“好啊,那你跪下求我。”
月柳王妃毫不猶豫地跪下來:“雪嵐,娘求求你了,帶娘一起走吧!”
金玉輕輕扯了扯周雪嵐的袖子:“姐姐,你帶我們走好不好?我們不想死……”
周雪嵐摸了摸金玉的頭,說:“你過去幫過我不少忙,我感謝你。”
金玉道:“不用謝,我們是姐妹嘛!”
她放下心來,姐姐還記得她的好,肯定不會不管她的。
可是下一刻,金玉忽然覺得腹間一痛——
匕首捅入金玉腹中,鮮血噴湧而出,濺了月柳王妃滿臉。
月柳王妃失聲大叫:“金玉!”
周雪嵐乾脆利落地抽出匕首,金玉捂着腹部的大口子,栽倒在地。
她看着周雪嵐,眼中盡是迷茫。
月柳王妃朝女兒撲去,卻被周雪嵐踩住了背。
“周雪嵐,你……”
“赫連諾額吉最疼愛的小女兒,北戎汗國的金玉公主,嘖嘖嘖,多好的命啊。”周雪嵐說,“託生在同一個孃的肚子裏,卻因爲爹不同,命運差別竟如此之大。”
金玉說不出話,一張嘴就止不住地吐血。
“你是北戎公主,有利用價值,我才和你做姐妹。否則,我才懶得看你一眼。”周雪嵐傲然道,“你,和你娘,都讓我噁心!”
赫連金玉不明白什麼叫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哪怕她什麼錯事都沒有做過,單論她收到的母愛,就足夠周雪嵐對她恨之入骨了。
金玉漸漸沒了氣息,月柳王妃撕心裂肺地嚎哭。
“這麼難過啊?”周雪嵐問,“我小時候被你丟在牛棚裏,挨餓受凍,數次命懸一線,怎麼不見你爲我掉一滴淚呢?”
“那時候的章九易還不是青雲會首領,只是一個小卒。你看不上他,覺得他沒本事,所以連帶着恨我。要不是巫醫說打掉我以後你可能就無法生育了,只怕你早就把我打了吧?”周雪嵐睨着月柳王妃,咬牙切齒,“有時候,我真恨不得你把我打了!我纔不想出生在這世上!”
“娘錯了,雪嵐,娘錯了……”月柳王妃拽住周雪嵐的裙角,“娘以後彌補你,娘以後好好對你,好不好?”
周雪嵐哂笑:“我小時候沒有擁有的東西,現在長大了,更不需要了。”
“你覺得我是章九易的女兒,所以恨我。那你怎麼沒想過,我也是你的女兒呢?我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
“你住着最好的帳子,我只能住在臭氣沖天的牛棚裏。你穿着綾羅綢緞,我連件棉衣都沒有。你喫着美味的肉,我卻只能和牛羊去搶乾草!天下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娘?我又做錯了什麼!誰願意託生到你這賤人的肚子裏?”
她滔天刺骨的恨意化爲了實質,壓着月柳王妃,讓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跑出了北戎,逃離了你,我這輩子都不願想起你。可是我每每見到一個疼愛女兒的孃親,我還是會想起你!我住在大昭京城裏,你不知道我見過多少好孃親,憑什麼我沒有?”
她捏住月柳王妃的脖子,搖晃她:“憑什麼我沒有一個好娘!”
她以爲她可以忘記過去。當她在青雲會一人之下,睥睨着臣服於她的衆多會衆時,她以爲她再也不會奢求什麼虛無縹緲的母愛。
可許多人都是這樣,會被其年少時不可得之物,困宥一生。
“我在北戎長大,我和北戎人長得不一樣,別人都欺負我。你是我唯一的親人,可是你欺負我欺負得最狠!你知道我那時候多害怕嗎?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扯着月柳王妃的頭髮,讓她看金玉的屍體:“眼睜睜地看着你的寶貝女兒死在面前,你也很無助吧?你記住,我小時候的無助、恐懼、怨恨,是你現在的千倍、萬倍,甚至更多!”
“雪嵐,娘錯了,娘真的知道錯了。你以後就是娘唯一的孩子,娘會疼你愛你,你讓娘彌補你……”
“你知道錯了?”周雪嵐拆穿她,“你哪裏是知道錯了,你只是怕死。”
“你知道嗎?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跟你學的。看你一步步往上爬,過好日子,所以我也要往上爬。我要爬到最高處,讓所有人仰望我!那些苦難、那些屈辱,我再也不要體會了!”
月柳王妃在這世間的最後所見,是周雪嵐眼中的一道異光。
她無法說出那道光到底是什麼,像是恨,卻又不簡單是恨,是比恨更深、更復雜的東西。
月柳王妃頸部動脈被割斷,死不瞑目。
周雪嵐靠在月柳王妃身上,把她尚未僵硬的手臂環繞在自己肩頭。
然後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娘,你終於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