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獵人狠狠瞪了一眼少年郎,乾燥起皮的嘴脣抿成一條線:“定然是……蛇?”
??不知何時,一團朦朧的水霧將他們二人徹底覆蓋其中。
那霧濃得化不開,黑油燈盞散發的幽幽橙光也在霧中好似隔了一層浸溼的紗布一般,同樣變得模糊而曖昧不清。
一股彷彿雨後山林的清新氣息悄然替代了雄黃硃砂燃燒時發出的難聞臭味。
霧氣微微波動,又化出一顆脖頸處生着濃密藍色鬃毛的青色虎首。
那虎首正瞪着銅鈴般大的眼睛,帶着一種近乎好奇的神情,在翻湧的霧氣中仔細打量着那盞靜靜燃燒的黑油燈盞。
“虎、虎??!”少年郎剛開口,老獵人倒抽一口涼氣一腳便將他踹翻在地。
他一邊極其拘謹地放下手中弓箭,一邊拱手道:“鄉民張鐵根、劉大虎,見過山君,誤入寶山,打擾了山君清修,還請山君海涵!我們二人回去後,定爲山君獻上三牲供奉,香火不斷!”
江隱蜿蜒的身軀攀附着水霧,只是用生着鮮活桃枝的龍尾輕輕一甩,霎時間,前方厚重如牆的山間桃花障中悄然出現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通道。
瘴氣兩分,江隱的全貌也便顯露了出來。
其首類虎,色作青蒼。修長軀幹上密覆鱗甲,青光冷泛,好似精鐵。
爪作四趾,頸上生着一圈環碧漪鬃毛,正在水霧中緩緩飄拂
龍尾生着一桃枝,秀氣斜出,梢頭綴嫩葉兩三點,翠色慾滴。
二人頓時瞠目結舌,呆立當場。
少年郎劉大虎無知而無畏,雖被駭在原地不敢動彈,但也只是出了一身冷汗。
老獵人張鐵根則在伏龍坪鑽了一輩子的山,前半輩子當獵人與野獸搏命,後半輩子尋寶憋寶,他自然知道“伏龍坪”這個地名是怎麼來的。
??這確實不是蛇,但也絕非山君。
??而是一條龍!
??仙人壓在伏龍坪下的毒龍跑出來了!
“我在酒泉谷等你們。”
江隱的身軀又化作一團雲霧,山風一吹,便已消失在瘴氣中。
老獵人突然便被抽掉了全身骨頭,瞬間癱軟在地,發出“噗通”一聲悶響。
少年郎劉大虎這才從驚懼中回過神,連滾爬地趕忙上前攙扶自己老叔。
當他觸碰到張鐵根的手臂時,這才發現老叔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汗水溼透,正緊貼在不斷微微顫抖的身體上。
“……大虎。”張鐵根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少年郎的肩膀就地盤坐着。
又顫顫巍巍地從後腰摸索出那杆舊煙鍋,但接連試了幾次,那哆嗦的手卻連短短的菸嘴都未能送到嘴邊。
“張叔,火。”劉大虎嚥了口唾沫,慌忙摸出火摺子,用力吹燃,又手忙腳亂地從老叔的菸袋裏捏出一小撮菸葉子,仔細給他裝上。
張鐵根就着顫抖的火苗,猛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隨着煙霧吸入肺腑,那張佈滿溝壑而又驚魂未定的面孔才漸漸有了一絲微弱的舒緩。
劉大虎不敢作聲,默默在一旁蹲了下來,眼神卻不安地四下張望。
呼??
張鐵根長長地吐出一口藍色煙霧,那煙霧在潮溼的空氣中久久不散。
老獵人又吸了幾口煙,眼中還殘留着揮之不去的後怕。
半晌,他才反手將自己那杆溫熱的煙鍋子遞給了劉大虎。
“大虎,你……你下山去吧。下山,拿着這個去找甜水鎮上的張鐵匠,那是我的本家兄弟,他見了這個,自然會收下你,給你教個安身立命的手藝。”
“張叔,可是……”劉大虎急道,話未說完便被老獵人毫不猶豫地打斷。
張鐵根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瘴氣通道,低聲道:“等學了手藝,就讓他給你說個踏實媳婦,以後你就好好在山下過日子吧。再不要想那如意觀的事情了。”他轉過頭,深深看了一眼少年郎尚顯稚嫩的臉龐,苦澀道:“你沒那個命。”
“我這樣一輩子,鑽山入林,也偷偷攢了點錢,”老獵人神色幾經變化,猶豫、掙扎、最終化爲一片複雜的黯然,“都在我家炕頭墊着的那張老熊皮裏面。”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耳語,“你找個機會,悄悄拿給你娘吧。就、就說張叔這些年……對不起她,讓她別再記掛,好好跟你爹過日子吧。”
“啊?!”少年郎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張叔我其實想說,燈被那龍拿走了……”
張鐵根連忙看向他們身後。
只見那裏瘴氣迷茫,茫茫默默一片,接天連地一頃,根本看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樹。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翻滾不休的桃花瘴。
回頭再看,眼前依舊是那毒花成陰和開闊的那條狹長通道,毒瘴在過道兩旁翻滾前湧,但卻無一絲一毫可以進入走道中。
張鐵根抬頭看了一眼巷道上空稀疏的星辰,又看了一眼劉大虎。
他也不想問黑油燈怎麼被搶走的了,只是嘆了一口氣,道:“走吧,看看酒泉谷有沒有我們的活路。”
這桃花瘴聞到就頭暈,碰到就起疹,進入不需一刻鐘就會昏死過去,他們二人失了可以避瘴驅蛇的黑油燈,在瘴氣裏絕無一絲活着的可能。
還不如咬咬牙去那酒泉谷試一試,萬一他們命硬,能活一個半個的。
劉大虎跟着老叔走入瘴氣之中,二人默默向前,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狹窄的通道不知何時也變的開闊起來。
復前行,厄而便見一核桃狀的谷底坐落在幾座矮山環繞中。
矮山中山風循環往復,將山中瘴氣絲絲縷縷的刮的一乾二淨,竟在桃花瘴深處開闢出一清靜地帶來。
二人一見這谷底,腳步便慢了下來。
上次他們就是在這裏發現的芝馬,因那芝馬久在深山,不知人心的緣故,他們這纔有機會早早給它上了香,栓了繩,下了樁,將它困在這山谷中。
本以爲這是天大的緣分,卻不想原來這緣分是想讓他們在瘴門裏面喪命。
不知從何而來的螢火蟲在谷口附近亂糟糟的飛着,谷內一片紅花綠中,他們心念唸的芝馬就在一塊青石旁眨眼睛。
但張鐵根和對大虎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因爲那裏不光有芝馬,從伏龍坪下跑出來的毒龍也在那裏。
“叔。”
“嗯。”張鐵根隨口應了一聲。
“叔,你剛剛說的話,作數不?”少年悄聲問道。
張鐵根沉吟片刻,轉頭向地上呸了一口,大步向前走去。
“看老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