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緩步走入石室之中,目光掃過那些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書籍,又看了看那張寬大的木桌,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他伸手拿起一本《論語》,書頁被翻得有些舊了,顯然是被人反覆翻閱過。
又拿起一本話本小說,封面上畫着才子佳人的圖案,一看便知是從山下鎮上買來的。
“狐狸??”
江隱對着石室的入口,輕輕喚了一聲。
話音剛落,只見石室入口處的陰影裏,便彈出來一隻毛茸茸的紅色腦袋瓜。
狐狸探着腦袋,圓溜溜的眼睛望着江隱,臉上帶着幾分心虛,幾分期待,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得意。
“這是你弄的?”江隱看着他這副模樣,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語氣中卻帶着幾分訝異。
狐狸嘿嘿嘿地笑着,晃着圓滾滾的身子從石室入口走了進來。
紅毛白肚的小傢伙,正好站在頂部孔洞灑落的月光裏,一身順滑的紅毛被銀輝鍍上了一層柔光,絲絲縷縷,纖毫畢現。
細小的灰塵在月光中悠悠飄蕩,落在他毛茸茸的耳朵尖上,他卻渾不在意,睜着一雙亮晶晶的圓眼望着江隱,眉眼間滿是藏不住的得意與天真。
“怎麼會呢,我都沒錢的。”
狐狸踮着腳尖,轉了個圈,讓江隱看清他這身除了紅毛別無長物的模樣。
“我只是出了個主意而已,這藏書室的石壁是芝馬用土遁法術一點點刨開的,他最擅長鑽土,弄這個又快又好。”
“書是黃姑兒的體己錢買的,她在山下混了這麼多年,攢了好些私房呢!”
“我們還特意去了一趟縣城呢!那裏人可真多啊,車馬熙熙攘攘的,比甜水鎮熱鬧十倍,我們三個縮着脖子躲躲藏藏,差點就被獵戶捉了去,可驚險了!”
狐狸話音剛落,石室入口處便傳來一陣????的響動,芝馬和黃鼠狼一前一後,鬼鬼祟祟地走了進來。
“江師。”芝馬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小腦袋微微耷拉着,像是怕江隱怪罪他們擅自下山。
“龍君。”黃鼠狼則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姿態比芝馬穩重了許多。
江隱目光掃過兩隻小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難怪你們先前不在,原來是偷偷忙活這個去了。”
黃姑兒連忙上前一步,爪子指着書架上的書,語氣帶着幾分忐忑:
“龍君,胡仙家說您喜歡讀書,所以我便自作主張,去縣城的書店蒐羅了這些。只是凡人的書店裏,盡是些詩詞話本、儒家經典,沒什麼和修行有關的祕籍,怕是入不了龍君的眼。”
她說着,還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最下層的書,那裏擺着幾本泛黃的野史雜談,顯然是挑剩下的。
江隱擺了擺龍爪,目光緩緩掃過滿室藏書,心中暖意融融。
這些書或許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修行法門,卻承載着三隻小妖最純粹的心意。
他輕聲道:“這些書很好,我已經很開心了。”
江隱環視四周,粗略估算了一下,這幾架書架上,起碼擺着百十本書,滿滿當當,琳琅滿目。
他看着黃姑兒,隨口問道:“這些書花了多少錢?”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黃姑兒連連擺手,尾巴都快搖成了撥浪鼓,臉上滿是豪爽,“以前我在山下做仙家,給人看風水、辨吉兇,攢了不少銀錢呢!這點小錢算什麼,不值一提!日後龍君若是有需要,儘管開口就是,小的別的沒有,這點家底還是有的!”
“是啊是啊,黃姑兒可有錢了!”芝馬在一旁興奮地插嘴,小短腿一蹦一跳,“這次下山她還帶我去喫了甜水鎮的桂花糕,甜滋滋的,可好喫了!還帶我去??”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黃鼠狼猛地捂住了嘴。黃鼠狼對着江隱打了個哈哈,眼神閃爍:“小孩子家家嘴碎,龍君莫怪,莫怪!”
江隱瞧着他們三個一唱一和,鬼鬼祟祟的模樣,不由得失笑,也不點破,只當是沒看見,坦然受了三隻小妖的這番好意。
江隱抬頭透過石室頂部的孔洞望了一眼,只見外面夜空澄澈,一輪皎皎明月高懸天際,清輝萬里,正是賞月的好時候,頓時便又來了興致。
他便對着三小妖道:“去把那些瓜果點心搬上來,再拎上兩壇米酒。今夜月色上佳,我們去老桃樹下坐一會,好好賞賞月。”
狐狸最喜熱鬧,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當下便歡呼一聲,轉頭就領着芝馬和黃鼠狼,一溜煙地跑出了石室。
江隱稍遲一步,他看着滿室藏書,想起近日連日陰雨的天氣,生怕雨水從頂部孔洞灌入,打溼了這些來之不易的書籍。
當下便伸出龍爪,指尖一縷青藍色的水元緩緩溢出,在空中凝結成一道薄薄的水幕,恰好將孔洞嚴嚴實實地罩住。
這水幕有遮雨之效,卻不礙月光穿透,正是恰到好處。
做完這一切,江隱才緩步走出石室,朝着老桃樹的方向走去。
等他到了老桃樹下,只見幾隻小妖已經忙忙碌碌地收拾好了一切。
那塊寬大平整的青石被搬到了樹下。
青石旁還放着兩壇米酒,酒罈上貼着紅紙,透着一股子醇香。
青石一角還擺着兩隻油光鋥亮的燒雞,表皮烤得金黃酥脆,看着就讓人垂涎欲滴。
狐狸、芝馬、黃鼠狼,還有白猿和老梟,正圍着青石團團轉。
狐狸和黃鼠狼湊在燒雞旁,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瞪得溜圓,望着燒雞默默流口水,顯然這兩隻燒雞,是他們偷偷藏起來的私貨。
白猿則蹲在一旁,手裏拿着一個野果,正吭哧吭哧地啃着,喫得滿臉汁水。
見江隱走來,幾隻小妖連忙停下動作,齊齊轉過身來,對着江隱行禮。
青藍色的雲霧在身下凝結成一張雲榻,月光透過老桃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斑,落在他的青碧龍鱗上,泛着溫潤的光澤。
“都坐吧,不必拘束。”江隱對着幾隻小妖擺了擺手。
江隱拿起酒罈,輕輕飲了一口米酒,醇香的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帶着幾分暖意。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在這樣一箇中秋之夜,與一羣山野精怪圍坐在老桃樹下,分享着簡單的喫食,享受着這份難得的安寧與溫暖。
狐狸啃完一隻雞腿,抹了抹嘴,又湊到江隱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起了去縣城的趣事。
說街上的人如何穿着綾羅綢緞,說路邊的小販如何吆喝叫賣,說他們如何躲着獵人,如何偷偷買了書,又如何心驚膽戰地回了山。
黃姑兒在一旁時不時補充幾句,說着縣城裏的風土人情,白猿和老梟則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一聲驚歎。
江隱坐在雲榻上,青碧的龍眸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一片寧靜。
“哎?那邊是不是在放煙花?”
狐狸迷迷瞪瞪的指着西邊。
江隱雙眼一眯,琥珀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銳利,目光穿透重重山林,望向那片驟然亮起的夜空。
那可不是什麼中秋佳節的煙花,絢爛奪目卻帶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之氣,分明是兩位修爲高深之人鬥法時,散逸而出的餘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