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
秋高氣爽天氣不錯,徐太後站在抄手迴廊俯身看池子裏遊動的錦鯉,京城消息一字一句地傳入她耳中。
首當其衝的就是虞知寧。
“玄王護着王妃,王妃一切安好。”蘇嬤嬤道。
徐太後聽着臉上笑意漸濃,指尖捻起魚食投入池子裏,引來了魚兒爭相擺尾來搶奪,濺起了圈圈漣漪。
微風吹過,蘇嬤嬤趕緊取了件青色披風搭在她身上,嘴上繼續說着京城各大家族。
“許妃被皇上貶爲貴嬪,一直在禁足,許家也消停了,之前還有人給許家求情,不......
虞知寧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幾乎嵌進流螢郡主的手腕裏,可她沒喊疼,只是望着窗外一株開敗的梨樹,枝頭殘花被風捲着打了個旋,無聲墜入青磚縫中——像極了她自己。
“他怎麼說的?”虞知寧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刮過耳膜。
流螢郡主閉了閉眼,喉間微動:“他說……‘你身子未愈,我總不能讓季家長房絕後’。”
“絕後”二字咬得極輕,卻重得像塊冰凌,砸在兩人之間。虞知寧怔住,不是爲那話裏的涼薄,而是爲那副理所當然的坦蕩。彷彿她小產失子不是一場血淋淋的劫難,而是一道可以繞行、可以填補、可以輕飄飄略過的尋常溝坎。
她忽然想起大婚前夜,長公主府燈火通明,流螢郡主親手繡完最後一片並蒂蓮的嫁衣袖口,指尖被針扎破,血珠沁出來,她只用帕子按了按,笑說:“阿寧,你說他會不會也這樣待我?不許人碰我一根手指頭,連我皺眉都要問一句爲何?”
那時虞知寧答:“會。他若敢負你,我親自提劍劈了他季家祠堂的牌位。”
如今,劍未出鞘,牌位尚在,人卻已先碎了。
虞知寧緩緩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烏木匣子,推至流螢郡主面前。匣蓋掀開,內裏鋪着細絨,靜靜躺着一枚硃砂印,印底鐫着四字小篆——“玄門密鑑”。
“這是裴玄授我的權柄。”她指尖點了點印面,“凡京中三品以下官員私密文書、戶籍田契、藥鋪醫案、酒樓賬簿,只要我想查,三日內必呈於我案頭。你信我麼?”
流螢郡主凝着那枚印,良久,抬手覆上匣蓋,輕輕一叩:“信。”
“那丫鬟叫什麼?”
“春桃。”
“哪年入府?誰薦的?何時抬的妾?有無落紅之證?有無請脈記錄?”
“入府是三年前冬,由老夫人身邊的大嬤嬤引薦;抬妾是小產後第七日,族老親書婚書,只差沒敲鑼打鼓;落紅之證……”流螢郡主脣角扯出一絲冷意,“當日我高燒昏沉,季長淮命人端來一碗紅糖薑湯,說‘補氣血,壓驚悸’,我喝得乾乾淨淨,醒來便見她跪在牀前磕頭,額角青紫一片,說是謝我恩典。”
虞知寧眸光一凜:“薑湯裏摻了什麼?”
“後來我自己悄悄請了太醫院退下來的陳老太醫號脈,他說那薑湯裏混了三錢鹿茸粉、兩錢當歸末,還有半錢……墮胎散餘渣。”
“墮胎散?”虞知寧呼吸一窒,“可驗得出?”
“陳老太醫說,若當時留了碗底殘渣,或能驗出蛛絲馬跡。可那碗,季長淮親手摔了,瓷片掃過我腳背,劃出三道血痕,他蹲下來替我包紮,還笑着說‘郡主莫怕,以後咱們多生幾個,衝一衝晦氣’。”
流螢郡主終於落下淚來,不是嚎啕,只是兩行清淚順着眼尾滑進鬢角,溼了金絲線繡的蝶翼。她抬手抹了,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阿寧,我不恨他寵妾。”她聲音啞得厲害,“我恨他騙我。恨他明知我最怕什麼,偏要拿最狠的刀,一下一下剜。”
虞知寧沒再說話,只將匣子合攏,塞進流螢郡主手中:“明日一早,我會讓玄王府暗衛去查春桃身世。她若真是良家女,爲何三年前入府時戶籍籍冊上寫的是‘江南水患流民’,而戶部賑災名冊裏,根本無此人?她若真有孕兩月,爲何三日前才請的穩婆,且那穩婆昨夜已連夜離京,直奔嶺南?”
流螢郡主猛地抬頭:“你怎知?”
“我今晨遣人去了季家後巷藥鋪,掌櫃記得春桃三日前抓過安胎藥,藥方上寫着‘白朮、黃芩、杜仲’,可配藥時,他多抓了半錢紫蘇梗——此物孕婦忌服,專破氣滯,促胎動不安。”虞知寧頓了頓,目光如釘,“掌櫃說,開方的是個穿灰布袍的老道,遞銀子時,袖口露出半截赤金鐲子,鐲內側刻着‘袁’字。”
袁字。
流螢郡主指尖一顫,匣子幾乎脫手。
袁氏,季三夫人。
那個被季二夫人斷定“以子挾母”的女人,那個將季長璉養在膝下十餘年、親手餵飯穿衣、病中守榻三日不眠的女人……
她忽然記起季長璉出事前夜,自己路過三房院牆外,聽見袁氏壓着嗓子訓斥春桃:“……你若敢漏半句,你孃的墳頭草,今冬就齊腰高了。”
那時她只當是主僕齟齬,未曾深想。
如今想來,袁氏的聲音裏沒有怒,只有寒鐵淬火後的冷硬,像一把懸在人頸邊的刀,刀尖還滴着血。
“阿寧……”流螢郡主攥緊匣子,指節泛白,“若袁氏真與春桃是一夥,那季長璉之死,就不是‘逼迫’,而是‘交易’。”
“交易?”虞知寧眯起眼。
“對。袁氏要保季長璉活着,才能穩住她在季家的地位;可有人要季長璉死,才能撬動更大的棋局。”流螢郡主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清晰,“而季長璉死後,最得利的,不是許家,不是季老太爺,不是季大爺……”
她抬眸,直直望進虞知寧眼裏:“是季長淮。”
虞知寧瞳孔驟縮。
季長淮——季家長房嫡長孫,季長璉一母同胞的兄長。若季長璉不死,他永遠只是“長孫”,承襲爵位需待季大爺百年之後;可季長璉一死,他立刻成了“獨子”,季大爺丁憂三年,季家權柄必由季長淮暫代。更妙的是,季長璉死狀蹊蹺,京兆尹草草結案,季家上下噤若寒蟬,反倒讓季長淮有了“力挽狂瀾”的名頭。
而春桃腹中那個孩子……若生下來,便是季長淮嫡長子。屆時季大爺丁憂未滿,孫子已落地,季家血脈有了新支,季長淮地位徹底穩固,季大爺縱然回朝,也不得不倚重這個“持家有功”的兒子。
一層,又一層,環環相扣。
流螢郡主扯了扯嘴角,竟笑出了聲:“我從前只當季長淮紈絝,愛聽曲兒、好鬥蛐蛐、逢場作戲哄長輩開心。原來他最擅長的,是把刀藏進蜜糖裏,讓人舔着甜,血都流乾了還不知疼。”
虞知寧沉默良久,忽而傾身向前,握住她冰涼的手:“流螢,若我告訴你,季長璉溺水那日,有人看見季長淮的貼身小廝,鬼祟出入過袁氏院中三次,且每次出來,袖口都沾着同一種香灰——那是季家祠堂特供的‘沉心香’,非奉老太爺之命,無人可取?”
流螢郡主渾身一僵。
“還有,”虞知寧聲音更低,“季長璉昏迷前,曾攥着半塊玉珏,被水泡得發軟,上面用硃砂寫了兩個字。我讓太醫署最擅辨色的老供奉看過,硃砂底下,壓着一行極淡的墨跡,是季長璉自己寫的——‘兄’、‘毒’。”
兄。
毒。
不是“袁氏”,不是“春桃”,是“兄”。
流螢郡主猛地站起,裙裾掃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她卻毫無知覺,只死死盯着虞知寧:“你爲何現在才說?”
“因爲我在等你做決定。”虞知寧平靜地看着她,“等你分清,你究竟是季家長媳,還是大周流螢郡主。”
流螢郡主踉蹌一步,扶住桌沿,指甲深深掐進紫檀木裏。窗外風勢漸急,捲起滿地殘花,撞在窗欞上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小的哭聲。
她忽然想起季長璉初入府時,才八歲,瘦得伶仃,見人便縮肩膀,唯獨對她笑,仰着臉遞來一隻紙鳶:“郡主姐姐,我爹說你是天上掉下來的星星,我放高些,好接住你。”
那時季長璉眼睛亮得驚人,像盛着整個長安的月光。
可如今,那月光沉在池底,再不會升起來了。
而握着紙鳶線的人,竟是季長淮。
“阿寧。”她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裂帛,“幫我一件事。”
“你說。”
“我要季長淮親口承認,是他,親手將季長璉推進池中。”
虞知寧沒應,只靜靜看着她。
流螢郡主抬手,解下腕上一支赤金纏絲鐲,鐲內一圈細密小字——“長淮親贈,永結同心”。她指尖用力,咔噠一聲,鐲子從中裂開,斷口鋒利,割破掌心,血珠迅速湧出,滴在斷裂的鐲面上,像一朵驟然綻放的曼陀羅。
“明日,”她抬起染血的手,將斷鐲按在虞知寧掌心,“你拿它去見季長淮。告訴他,若他肯在祖宗牌位前,當着季老太爺、季大爺、季二爺的面,親口認下此事,這鐲子,我親手給他戴上;若不肯……”
她頓了頓,血順着指尖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後’。”
虞知寧凝着那攤血,良久,鄭重收起斷鐲,轉身欲走。
“阿寧。”流螢郡主忽又喚住她。
“嗯?”
“若……若我最後選了和離呢?”
虞知寧腳步未停,只側過半張臉,陽光穿過窗格落在她眉梢,亮得灼人:“那我玄王府的護軍,明日就駐進長公主府外三條街。你若想遠走,我陪你去嶺南看海;你若想報仇,我陪你把季家祠堂的匾額,一塊塊拆下來燒成灰。”
流螢郡主望着她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終於緩緩坐回椅中。她攤開手掌,看着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還在滲,卻不再疼了。
她喚來貼身侍女,聲音冷靜得可怕:“去庫房,把去年中秋,季長淮送來的那壇‘醉千秋’取來。再讓廚房備一碟鹽漬梅子,三碟素點,一壺溫水。”
侍女應聲而去。
流螢郡主獨自坐在空曠的堂屋裏,慢慢解開左袖。小臂內側,一道新愈的淡粉色疤痕蜿蜒而上,形如蜈蚣——那是小產當夜,她攥着剪刀劃下的。當時她想,若孩子活不成,她便隨他一起走。
如今,她不想死了。
她只想讓某些人,比死更難受。
一個時辰後,玄王府密報遞入虞知寧手中:春桃並非流民,而是袁氏孃家表妹之女,幼時被賣進袁家爲婢,十五歲被袁氏做主,許給季家管事之子。成親三月,夫君暴斃,袁氏以“剋夫”爲由將其逐出,半年後,悄然接入季長淮書房當差。
而季長淮書房,向來不許女婢近身。
——除非,他親自召。
虞知寧將密報揉碎,撒向窗外。紙屑紛飛,如雪。
同一時刻,季長淮正立於祠堂階下,仰頭望着那塊斑駁的“季氏宗祠”匾額。夕陽熔金,將他半邊臉映得金紅,另半邊卻沉在陰影裏,晦暗不明。
他身後,小廝躬身稟報:“少爺,郡主今日拒了所有訪客,只留了玄王妃一人。兩人密談近兩個時辰,玄王妃走時,郡主親手送至垂花門,臉色……很不好。”
季長淮沒回頭,只伸手,接過小廝遞來的帕子,慢條斯理擦着右手拇指——那裏,有一道極淺的舊疤,形狀扭曲,像被什麼利器狠狠絞過。
正是季長璉十歲那年,用硯臺砸出來的。
“知道了。”他輕聲道,嗓音溫和如常,“去告訴三嬸,讓她放心。季長璉的事,不會再有人提起。”
小廝應喏退下。
季長淮獨自佇立良久,直到暮色浸透整座祠堂。他才抬腳邁上臺階,靴底踩過青磚縫裏鑽出的一莖野草,碾得粉碎。
祠堂內,香燭幽微,靈位森然。
他徑直走向季長璉靈位前,拈起三炷香,就着燭火點燃。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神色。
香插進香爐時,他垂眸,極輕地說了一句:
“弟弟,別怪哥哥。若你不死,死的,就是我了。”
話音未落,檐角忽起一陣疾風,吹得燭火狂搖,將他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如一道裂開的深淵,橫亙在季長璉靈位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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