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林裏世家子弟在狩獵,外場,是幾位夫人陪着徐太後閒聊,這期間徐太後一直抓着流螢郡主的手不撒開。

語氣裏盡是惋惜和心疼。

一旁的東梁帝順勢看了眼流螢郡主:“流螢若有相中的,儘管告訴朕,朕替你賜婚。”

流螢郡主神色一僵,繼而笑了笑:“臣女多謝皇上。”

“流螢又何必跟皇上客氣,論起來,皇上還是你表哥呢,兄長護着妹妹也是理所應當。”徐太後一臉慈愛。

陽光下徐太後膚色白皙,明明年紀不大,甚至比在場許多夫人還要......

長公主府的暮色比季家沉得早,檐角銅鈴被風一吹,叮噹聲裏透着冷清。流螢郡主送走季二夫人後,並未回房歇息,而是讓綠柳取了那方紫檀木匣來——匣子不大,卻沉得壓手,鎖釦上還沾着一點乾涸的硃砂印,是去年新婚那日長公主親手封的。綠柳捧着匣子的手指微微發顫,她知道裏頭裝的是什麼:三十六頁婚書,每一頁都用金線繡着“白首不離”四字,背面則壓着季家列祖列宗的族譜名諱,墨跡濃重如血。

流螢郡主坐在窗下,窗外一樹枯梅正逢凋盡,枝椏嶙峋,映在她素白的指尖上,像一道道無聲的裂痕。她沒開匣,只以指尖緩緩撫過匣面那枚硃砂印,忽而問:“今日府裏可有消息?”

綠柳垂首:“回郡主,大公子未去祖宅,反去了西市醫館,買了兩副安胎藥,一副送去城南破廟,另一副……留在了他袖中。”

流螢郡主眸光微凝,脣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不是譏誚,倒像是終於等來了一把鈍刀,遲緩卻確鑿地割開了最後一層幻覺。

“他倒還記得春姨娘怕苦。”她輕聲道,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裏,“也記得自己曾親手將人趕出府門,連一碗避子湯都不肯多熬半盞。”

綠柳咬住下脣,不敢應聲。

流螢郡主卻忽然起身,解下腕上一隻青玉鐲——那鐲子通體瑩潤,內裏卻隱有蛛網狀細紋,是當年小產時從高階跌下,磕在廊柱上裂的。她將鐲子輕輕擱在紫檀匣上,玉與木相觸,一聲脆響,清越又寂寥。

“綠柳,你替我傳個話給長公主。”她轉身走向屏風後,聲調平靜無波,“就說我已想明白了,不爭氣,不硬撐,不替旁人守着虛名過活。若明日宮裏再有人提‘賢婦’二字,便請母親將我的郡主印信一併收回去。”

綠柳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郡主!”

“別哭。”流螢郡主抬手示意她噤聲,語氣卻不容置疑,“眼淚流得多了,心就軟了;心軟了,人就賤了。我流螢這一世,寧可斷骨,不折脊。”

翌日卯時未到,長公主府側門悄然啓開一道縫,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駛出,車簾低垂,無人敢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固執的聲響,一路向東,直抵宮城北門。值守禁軍見那馬車停在宮牆根下,本欲呵斥驅趕,卻見車伕遞出一枚鎏金魚符——非皇親不得持,非詔令不得入。禁軍統領親自驗過符上暗紋與火漆印,額角沁出細汗,立刻單膝跪地,命人速開偏門。

馬車入宮,繞過太液池,停在長樂宮偏殿外。此處平日鮮少有人踏足,因是先帝爲長公主所建的靜修之所,琉璃瓦覆頂,檐角懸素鈴,風過無聲,唯餘松柏肅然。

殿內,長公主一身素錦常服,正執筆批閱奏章。案頭一封密摺尚未合攏,墨跡未乾,寫的是“季氏春氏有孕二月餘,季大夫人慾接歸季府,恐生變故”。她抬眼望向步入殿中的女兒,未語先嘆:“你來了。”

流螢郡主未施脂粉,髮間只簪一支白玉蘭,素淨得近乎凜冽。她行至殿中,雙膝落地,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沉悶如鍾。

長公主手中的狼毫頓住,墨珠滴落紙上,洇開一團濃黑。

“母親。”流螢郡主的聲音穩得驚人,“女兒請旨和離。”

長公主未動,只將手中摺子翻過一頁,紙頁翻動聲如刃出鞘:“理由?”

“季長淮納妾於先,欺瞞於後;春氏有孕,藏匿兩月;小產之痛未愈,風寒未退,夫君未至榻前半步,反奔走於庶子藥膳之間。此非夫妻,乃主僕;非結髮,乃寄居。”她一字一頓,清晰如刻,“他既不願做丈夫,我亦不必做妻子。郡主之位,我願卸下;婚書之約,我請焚燬;季氏宗祠,我無意入;季家長孫,我亦不爭。唯求聖裁,還我自由身。”

長公主終於擱下筆,緩步走下丹墀,親手扶起女兒。她目光掃過流螢腕上那道舊疤,掃過她眼下淡青的陰影,掃過她挺直如劍的脊背——那一瞬,她眼中掠過二十年前自己跪在鳳儀殿外,求先帝廢后時的孤絕。

“你可想清楚了?”長公主問,“一旦聖旨頒下,你便是棄婦之名。流螢郡主四個字,再不是季家婦,亦非皇室依附。你須獨自立世,無夫家庇護,無子嗣牽絆,甚至,將來擇婿,朝臣必言你‘不祥’‘善妒’‘剛愎’。你受得住麼?”

流螢郡主仰起臉,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片澄澈的寒潭:“母親,女兒自小讀《女誡》,卻從未信過‘七出’是天理。女兒讀《列女傳》,亦知班昭著書時,尚在東觀校書,掌天下典籍。女子立世,何須憑夫?何須賴子?若連‘自刎’二字都能逼我出口,這婚書,早該燒了。”

長公主怔住。

那一句“自刎”,如驚雷劈開沉寂多年的心湖。

原來她竟一直記得——那夜季家祠堂燈燭如晝,季老夫人手持家法,季大夫人冷眼旁觀,季長淮沉默佇立,而她被按在祖宗牌位前,匕首橫於頸間,只因不肯認下春姨娘腹中之子爲季家長孫。刀鋒劃破肌膚,血珠滲出,她卻笑了一聲,說:“若真要我死,不如現在就割斷喉嚨,省得日後爲這孽種嘔血三升。”

那時無人應聲,只有祠堂香灰簌簌落下,像一場無聲的雪。

長公主忽然轉身,從紫檀博古架最頂層取出一隻朱漆匣,匣上無鎖,只以三道明黃絲絛纏繞。她指尖拂過絲絛,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解的不是繩結,而是二十載桎梏。

匣開,內裏靜靜躺着一卷明黃詔書,邊緣微卷,墨色陳舊,卻字字如新——是先帝親筆所書,賜予長公主的“免死鐵券”,背面另附一道密旨,硃砂批註:“吾愛女流螢,若遇婚變難全,可持此詔,直叩御前,朕許其自擇生死、自定去留,百官不得議,宗室不得阻。”

長公主將詔書取出,親手遞給女兒:“這是你父皇留給你的最後一件東西。他臨終前說,若有一日你活得不像自己,便替他,還你本心。”

流螢郡主雙手接過,詔書入手微涼,卻似有烈火在血脈裏奔湧。她低頭看着那龍飛鳳舞的“允”字,喉頭滾動,終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詔書收入懷中。

“母親,女兒還有一事相求。”

“說。”

“請準我以郡主身份,赴季家祖宅,當衆焚婚書。”

長公主眉峯一凜:“你要去季家?”

“是。”流螢郡主目光清亮,“他們既將‘禮法’二字掛於口邊,我便以禮法爲刃,斬斷這虛僞姻緣。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着,是誰親手撕了這紙婚書;我要讓滿季氏宗親明白,不是我流螢失德被休,而是季長淮負義在先;我要讓春姨娘腹中那團血肉知曉——它從誕生之初,便是一場偷來的苟且。”

長公主凝視她良久,忽然笑了:“好。我陪你去。”

消息傳開,不過半日。

季家祖宅炸了鍋。

季老夫人病中聞訊,險些厥過去,三夫人強撐病體撲到祠堂跪地痛哭,季大爺震怒摔了茶盞,季二爺沉默良久,只對身邊人道:“備轎,我去長公主府。”

而季長淮,正在西市醫館爲春姨娘抓第三副安胎藥。藥童遞來包好的藥包時,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藥包一角——那裏用硃砂點了個小小的“螢”字,是他昨夜夢中所寫,醒來後鬼使神差,蘸了藥汁畫下的。

他不知爲何寫這個字。

直到小廝滿頭大汗衝進來,撲通跪倒:“大公子!郡主……郡主持長公主密詔,率禁軍三百,已至祖宅門外!說……說要當衆焚婚書!”

季長淮手中藥包落地,黃芪、當歸、川芎滾了一地,像散落的舊夢。

他抬腳便往外衝,卻被季大爺攔在院中。

“站住!”季大爺臉色鐵青,“你還有臉去?你可知她昨日在長樂宮叩了多少個頭?你可知她腕上那道疤,是你親手掐出來的?”

季長淮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一個音。

季大爺一把攥住他衣領,力道大得指節發白:“你若還念着半分夫妻情分,就跪在祠堂外,等她來——不是求她留下,是求她,別讓季家淪爲全京城的笑柄!”

季長淮踉蹌一步,終究沒動。

而此時,季家祖宅正門大開。

流螢郡主一襲玄色深衣,外罩銀線雲紋披風,髮髻高挽,未飾珠翠,只斜插一支烏木簪。她身後,長公主端坐鸞駕,禁軍列陣如鐵,甲冑森寒,鴉雀無聲。

季家族老、姻親、旁支盡數聚於宗祠廣場,人人面色慘白,連咳嗽聲都不敢發出。

流螢郡主緩步上前,腳步踏在青磚上,聲聲如叩。

她徑直走入宗祠,無視兩側跪伏顫抖的族老,無視牌位前焚香繚繞,更無視那幅高懸於梁的“琴瑟和鳴”金匾。

她走到供桌前,從懷中取出紫檀匣,當衆開啓。

三十六頁婚書,金線繡字,在燭火下灼灼生輝。

她抽出第一張,指尖捻住一角,舉至香爐上方。

火舌舔舐紙邊,金線熔成赤色細流,墨字蜷曲、焦黑、化爲灰蝶,飄落於青磚縫隙間。

“此頁,記我入門之日,敬茶奉茶,三拜高堂。”她聲音清越,穿透祠堂,“然敬茶時,春姨娘已在我閨房外徘徊三日,只爲候我一句‘抬舉’。”

第二頁燃起。

“此頁,記我侍奉翁姑,晨昏定省,無一日懈怠。”她目光掃過跪在角落、面如死灰的季大夫人,“然我小產那夜,母親在佛堂誦經,父親在賬房算賬,夫君在春姨娘榻前,喂她喝下第三碗蔘湯。”

第三頁、第四頁……她一張張燃盡,火光映亮她蒼白的面容,也映亮她眼中再無溫度的決絕。

季長淮終於衝進祠堂,卻在門檻處被禁軍長戟攔下。他嘶聲喊她名字,聲音破碎不堪:“流螢——!”

她聞聲,微微側首,火光跳躍於她眸底,像兩簇幽冷的鬼火。

“季長淮。”她喚他全名,語氣平淡如敘,“你記住了,自今日起,我不再是你的妻。你若想保全季家顏面,便莫再喚我乳名——那名字,只配給真心待我之人用。”

說罷,她轉身,將最後一張婚書投入火中。

金線熔盡,墨字成灰。

三十六頁,盡成飛煙。

風穿堂而過,灰燼旋舞,如雪。

流螢郡主拂袖轉身,玄色披風揚起凜冽弧度,她未看任何人一眼,徑直走向長公主鑾駕。

就在她踏上鑾駕踏階之際,身後忽傳來一聲淒厲哭嚎——春姨娘被人攙扶着踉蹌奔來,腹大如鼓,髮髻散亂,撲倒在祠堂門檻,指着流螢郡主嘶喊:“你不得好死!你剋夫克子!你——”

話未說完,一道寒光閃過。

禁軍統領手中佩刀出鞘三寸,刀氣凜冽,割斷春姨娘額前一縷亂髮。

“再妄言郡主一字。”他聲音如鐵,“削舌。”

春姨娘渾身一僵,頓時癱軟在地,抖如篩糠。

流螢郡主腳步未停,只在鑾駕垂簾落下的剎那,輕聲吩咐:“綠柳,回頭告訴季大夫人——春姨娘腹中之子,我允她生。但孩子生下那日,季家須將她逐出宗譜,永不得歸。若有一日,那孩子認賊作父,稱我爲‘惡婦’,我必親手,剜其雙目。”

鑾駕起行,禁軍列陣隨行,鐵甲鏗鏘,碾碎滿地灰燼。

季家祖宅門前,唯餘一地焦紙殘骸,與風中未散的硃砂氣息。

而季長淮,終於雙膝一軟,跪倒在祠堂門檻內。

他面前,那幅“琴瑟和鳴”金匾,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細紋,自左上角蜿蜒而下,如一道無法癒合的舊傷。

風過,灰燼翻飛,落於他肩頭,像一場遲來的雪。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

卻只握住一把冷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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