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讓宮凝疑惑的是,那個漆黑影子並沒有第一時間衝過來。
它一動不動的停在原地,而且其周身的黑水開始翻湧,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捏造着什麼。
片刻之後,一個由黑水凝成的女性輪廓緩緩浮現。...
巷子口的夕陽正斜斜鋪開,把幾道拖長的人影拉得歪斜破碎。小漢抬手抹了把額角滲出的汗珠,指腹蹭過眉骨上一道新結的血痂——那是方纔一個白蓮教徒臨倒地前用指甲劃出來的。他沒吭聲,只將袖口往下一扯,遮住了那點暗紅。
身後,沈洛市巡邏衛隊的弟兄們已把那幾個半死不活的教徒捆得像糉子,麻繩勒進皮肉,勒出青紫凹痕。那個扎馬尾辮的姑娘蹲在牆根下,低頭擺弄着槍套卡扣,指尖微顫,不是怕,是興奮過頭後的餘震。她忽然抬頭,衝小漢咧嘴一笑:“老大,我剛纔瞄見他左耳後有顆痣,跟畫像上法空長老年輕時的胎記一模一樣。”
小漢瞳孔驟縮。
他猛地轉身,一把掐住最邊上那個教徒的下巴,拇指粗暴地往上一掀——那人下脣撕裂,血線滴在青磚縫裏,可就在那一瞬,小漢看清了:右耳垂內側,一枚米粒大的硃砂痣,形如蓮花瓣。
“不是他。”小漢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鐵錘砸進石槽,“法空沒來。”
話音未落,整條小巷的光線忽然沉了一寸。
不是雲遮日,不是天色轉暗,而是光本身被抽走了三分溫熱。槐樹影子邊緣開始泛起毛邊,像浸了水的墨跡緩緩洇開;磚縫裏幾株野草的葉脈顏色變淡,彷彿有人拿橡皮擦輕輕抹過;連空氣都滯住了,風停,蟬噤,連遠處酒樓飄來的吆喝聲也像隔着一層厚棉絮,模糊不清。
沈洛螢抱着陸青雪站在陸家老宅二層迴廊盡頭,忽然打了個寒噤。
她下意識攥緊懷中襁褓,指尖觸到孩子後頸一小片微涼皮膚——不對。青雪剛喫過奶,該是暖的。她低頭去看,只見女兒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小臉泛青,眼皮半闔,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
“知瑜!”她嗓音發緊。
李知瑜正俯身逗廊下一隻撲蝶的三歲幼孫,聞言直起身,剛要應聲,忽覺腳踝一緊——低頭,六歲的小孫子正死死抱住她小腿,小臉煞白,牙齒咯咯作響:“娘……娘……爺爺……不見了……”
沈洛螢心頭轟然一震。
她霍然抬頭望向演武場方向。
空的。
青磚地上空空蕩蕩,連那幾株老槐樹投下的影子都淡得只剩一線灰痕。方纔還立在那裏、被紫光纏繞如神祇降世的陸雲,此刻蹤影全無。唯有石鎖靜靜躺在牆根,落灰未動,彷彿從未有人觸碰過。
“公公呢?”李知瑜失聲。
沈洛螢沒答。她盯着演武場中央那方青磚——那裏本該留有陸雲站立的印記,可磚面平整如初,連一絲鞋印都沒留下。更詭異的是,磚縫裏幾隻螞蟻正排成一條筆直黑線,朝同一個方向爬去,速度極慢,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引着,一寸一寸挪向東南角那堵爬滿藤蔓的舊院牆。
沈洛螢腦中電光一閃,猛地轉身衝向書房。
門沒鎖。她一把推開,書案上攤着半卷《崑崙地理志》,紙頁被風吹得微微翻動。最上方那頁,墨跡未乾的批註赫然在目:“尋仙江入海口,燕京北荒山脈之陰,有石碑殘碣,鐫‘癸亥年·黃角刻’七字,苔深三寸,不可辨。”
她指尖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紙角。
就在此時,書房窗欞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像枯枝折斷,又像玉佩磕在石階上。
沈洛螢猛地回頭。
窗外沒人。
只有夕陽熔金潑灑在院牆上,把藤蔓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蜿蜒如蛇。可就在她眨眼的剎那,那影子動了——不是隨風搖曳,而是自行扭曲、伸展,竟在青磚地上勾勒出一行字:
【龍脈將醒,紫氣東來,汝孫當承劫。】
字跡未散,院牆藤蔓“簌簌”抖落大片枯葉,葉落處,露出底下斑駁石面——赫然是一塊半埋土中的殘碑!碑角斷裂處參差如齒,碑面被歲月啃噬得坑窪不平,唯獨中間一行陰刻小字清晰可辨:
【癸亥年·黃角刻】
沈洛螢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癸亥年……五百年前。
黃角早就算準了今日?不,他算的不是今日,是陸雲踏出雲港市的第一步。這碑不是古物,是新刻的!刻碑人就藏在這座宅子裏,甚至……就在她們眼皮底下!
“砰!”
書房門被撞開。
李知瑜跌跌撞撞衝進來,懷裏陸青雪已昏睡過去,小臉青白如紙,嘴脣泛着詭異的紫灰。“洛螢!明理他們……全暈過去了!連丫鬟都倒了一片!”
沈洛螢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讓李知瑜皺眉:“快!去祠堂!把公公留下的紫藤靈木杖取來!”
兩人轉身奔出書房,走廊上卻見六個丫鬟橫七豎八倒在雕花欄杆旁,衣裙凌亂,面色安詳如熟睡,可脖頸處皆浮着一圈極淡的、蛛網般的銀絲——細看竟是凝固的月光,寒氣逼人。
祠堂門虛掩着。
沈洛螢一把推開,香爐青煙嫋嫋,供桌上陸家歷代牌位肅穆靜立。可最前方那尊新立的紫檀木牌位——上書“顯聖真君陸公諱雲之靈位”——牌位前本該供奉的紫藤靈木杖,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枯槁斷枝,通體漆黑,表面佈滿龜裂紋路,裂口深處隱隱透出幽紫微光。它靜靜躺在蒲團上,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朽木,可那紫光脈動頻率,竟與陸雲丹田處琉璃光身的搏動完全一致!
李知瑜失聲:“這是……公公的杖?”
沈洛螢沒答。她撲到供桌前,手指顫抖着探向那截斷枝——指尖離它尚有半寸,一股刺骨寒意便如針般扎進骨髓!她猛地縮手,只見食指指腹已覆上薄薄一層冰晶,晶體內懸浮着無數細小符文,正飛速旋轉、明滅。
“嗡……”
低沉嗡鳴毫無徵兆響起,非從耳入,直透顱骨。
沈洛螢眼前一黑,再睜眼時,自己竟站在一片無垠紫海上。海面平靜如鏡,倒映着漫天星鬥,可那些星辰並非銀白,而是燃燒的紫色火焰,每一簇火苗裏,都蜷縮着一個微縮人影——有陸雲,有景騰,有陸明理,有沈洛螢自己,甚至還有襁褓中的陸青雪……所有陸家人,皆被囚於紫焰之中,無聲嘶吼,軀體寸寸焦黑。
海中央,一尊巨大青銅鼎懸浮半空,鼎腹銘文灼灼:【歸墟鼎·承劫印】。
鼎口蒸騰紫霧,霧中浮沉着三枚玉珏:一枚刻“胤”,一枚刻“白蓮”,一枚刻“黃天”。三珏彼此撞擊,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鏗鏘之聲,每撞一下,紫海便掀起百丈巨浪,浪尖所至,人影焦黑更甚。
“原來如此……”沈洛螢喃喃,聲音在紫海中激起圈圈漣漪,“不是劫數,是祭品。黃角要的不是龍脈,是借龍脈之力,把陸家血脈煉成歸墟鼎的引子……”
話音未落,紫海驟然沸騰!
所有火焰人影同時仰頭,張開黑洞洞的嘴——
“救……”
“爺……”
“奶……”
聲音細若遊絲,卻如萬針攢刺,直扎沈洛螢神魂深處。
她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血珠濺在供桌紅綢上,竟瞬間蒸乾,只餘三枚赤紅小點,排列成北鬥七星狀。
“噗通。”
李知瑜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鮮血順額角蜿蜒而下,滴在那截斷枝上。血珠接觸幽紫裂口的剎那,整截枯枝猛地一震,裂紋中紫光暴漲,照得祠堂樑柱上百年積塵都纖毫畢現!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沉重腳步聲。
“沈夫人,李夫人。”
聲音沙啞蒼老,帶着金屬摩擦般的滯澀感。
沈洛螢霍然轉身。
祠堂門口,站着一個穿灰色僧袍的老僧。他身形枯瘦如竹,雙頰深陷,眼窩裏兩團幽火靜靜燃燒,左手託着一隻青銅鉢,鉢中盛滿粘稠黑水,水面倒映的卻不是祠堂穹頂,而是一片翻湧紫海。
最駭人的是他右手——五指盡斷,斷口處沒有血肉,只有一截截瑩白玉骨,骨節縫隙間,絲絲縷縷的紫氣如活物般鑽進鑽出。
“法空長老?”沈洛螢一字一頓。
老僧嘴角向上扯出一個僵硬弧度,斷手緩緩抬起,指向供桌:“施主慧眼。貧僧確係法空。不過……”他頓了頓,幽火瞳孔裏紫光流轉,“此刻站在此處的,是黃角大人留在白蓮教的一道分神。”
他託鉢的左手微微傾斜,黑水潑灑而出,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鏡。鏡中映出燕京北荒山脈深處——嶙峋怪石如獠牙刺向天空,石縫間紫霧瀰漫,霧中隱約可見一條奔湧大江,江水泛着妖異紫光,正是尋仙江!
水鏡邊緣,一行血字緩緩浮現:
【歸墟啓,紫氣裂,陸氏血脈爲薪,燃龍脈之火。】
沈洛螢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卻感覺不到疼:“陸雲呢?”
法空枯笑一聲,斷手玉骨“咔”地錯位,五指詭異地重組,竟化作一隻紫藤木杖的虛影:“陸公?他正走在歸墟鼎的鼎壁上。每一步,都在替你們踏碎一道劫紋。”
他目光掃過沈洛螢蒼白的臉,幽火微微跳動:“沈夫人不必憂心。黃角大人給過選擇——陸公若願親手斬斷血脈因果,歸墟鼎自解。否則……”
他託鉢的手猛地一翻!
黑水傾瀉如瀑,卻未落地,反而在空中凝成六道紫光鎖鏈,閃電般射向祠堂六根楠木立柱!鎖鏈纏繞柱身,柱上百年朱漆瞬間剝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竟是六具盤坐的人形骸骨!骸骨空洞眼窩齊齊轉向供桌,頜骨開合,發出同一聲嘆息:
“陸……雲……”
沈洛螢如遭雷擊,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牌位。
她終於明白了。
所謂“紫藤靈木杖”,從來就不是什麼承載神唸的容器。它是鑰匙,是引信,是歸墟鼎上第一道開啓的鎖釦。陸雲耗盡一年光陰向杖中灌注神念,不是爲了護佑兒孫,是在餵養這件鎮壓陸家血脈的兇器!
而此刻,黃角的分神親臨,白蓮教的法空長老親自執鉢,燕京北荒的歸墟鼎已然甦醒——
陸雲正獨自走在鼎壁之上,以半步顯聖真君之軀,爲整個陸家,踩碎那六道即將絞殺子孫的劫紋。
祠堂外,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
紫海在沈洛螢瞳孔深處無聲咆哮,浪尖上,陸明理焦黑的小手正奮力伸出火焰,指尖距離她的掌心,僅剩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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