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在陸雲的精神意識當中,滅世黑水洪流試圖淹沒一切。
就在黑水洪流即將肆虐開來的那一刻,異變陡生,陸雲的精神意識深處憑空浮現出無數座山峯,它們懸浮在廣袤無際的天地之間。
與此同時,還有...
陸雲睜開眼時,窗外槐樹影子正斜斜切過青磚地,像一道凝固的墨痕。他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兩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整座後院的空氣微微一顫——廊下沈洛螢懷裏的陸青雪忽然止住咿呀,小手攥緊又鬆開,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紫意,轉瞬即逝。
她自己毫無所覺,只咯咯笑着朝爺爺伸出手。
陸雲沒接,只是抬眸望向北面。
那裏有風來。
不是尋常的風。是三百二十七道氣機撕裂雲層後墜下的風,裹着檀香與腐朽血氣,混着一種近乎真空的寂滅感。風未至,檐角銅鈴已無聲碎成齏粉,粉末懸在半空,紋絲不動。
“來了。”他低聲道。
話音落時,陸家外牆外三百步,法空長老枯瘦的腳尖剛點上青石板。他身後本該浩蕩的白蓮教徒已不足百人,其餘皆躺在巷口、街角、茶肆門檻上,鼻骨塌陷,肋骨刺破皮肉,卻仍睜着眼,嘴脣開合,喃喃誦着:“真空家鄉……真空家鄉……”
他們不是被擊倒的,是被某種更沉的東西壓垮的——那東西叫“勢”,是陸雲十方寂滅拳第一層無意間逸散的天地大勢餘韻,早已如鹽入水般浸透整座雲港市的地脈。凡入此城者,修爲越低,受其壓制越重。明勁以下者,連抬手都需耗盡全身力氣。
法空長老卻笑了。他乾癟的喉嚨裏滾出沙礫摩擦般的笑聲,袖中滑出一截烏黑指骨,指骨頂端嵌着半枚暗紅肉塊,正微微搏動,似活物心臟。
聖肉。
教主賜予的“蓮心血髓”,取自三十六位自願獻祭的化勁宗師脊髓,以真空祕法煉成。此刻,那肉塊搏動三下,法空長老枯槁的面容驟然充盈血色,眼白泛起細密蓮花紋路,整個人如吹脹的紙人般鼓起一層薄薄肉膜。
“神意大宗師?”他舌尖頂住上顎,吐出四個字,聲音竟在百步外同時響起,“不過爾爾。”
話音未落,他左足跺地。
沒有巨響。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灰白漣漪自腳底炸開,所過之處,青磚寸寸龜裂,裂縫中鑽出細如髮絲的白蓮根鬚,瘋狂纏繞向陸家高牆。根鬚觸及磚石剎那,整堵牆表面浮現出無數張扭曲人臉——全是童家上下老小,雙目緊閉,嘴脣開合,誦經聲匯成一股陰寒洪流,直衝陸家內院。
這是“蓮影神侍”的真正面目:不是傀儡,是活祭品魂魄所化的怨力載體。三百童家人,此刻便是三百道釘入地脈的楔子,將陸家宅邸硬生生從雲港市的地氣網絡中剜了出來,孤立成一座漂浮在虛空中的孤島。
陸雲站起身。
中山裝下襬無風自動,露出腰間一柄漆黑短刀。刀鞘無紋,只在鞘尾刻着兩個小字:鎮淵。
他從未在人前拔過此刀。連沈洛螢和李知瑜都只當那是把尋常佩刀,連陸明理曾好奇伸手摸過,卻被刀鞘上一絲涼意凍得縮回手指,嚷嚷着“爺爺的刀在睡覺”。
此刻,陸雲右手按上刀柄。
就在這一瞬——
雲港市東郊碼頭,一艘剛卸完南洋沉香的貨輪甲板上,正在清點貨物的黃角突然僵住。他左手腕內側那道蜈蚣狀舊疤猛地灼燒起來,疤肉翻卷,竟滲出點點金光,凝成半枚殘缺符文。
他抬頭望向陸家方向,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森白牙齒:“老東西……終於肯動真格了?”
西城區警衛總部,顏臨同正伏案批閱文件,鋼筆尖突然“啪”地爆開,墨汁濺在“青涼山礦役營擴建方案”上。他盯着那團蔓延的墨跡,瞳孔深處紫光一閃而逝,隨即提筆蘸墨,在方案末尾龍飛鳳舞添了八個字:“加鑄玄鐵柵,深埋地火引。”
而北城童家老宅,供奉無生老母的香堂內,那尊慈眉善目的泥塑佛像,右眼瞳孔悄然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一滴暗紅血淚緩緩淌下,滴入香爐,騰起一縷帶着甜腥味的青煙。
陸雲拔刀。
刀未出鞘三寸,整座陸家後院的槐樹 simultaneously 開花。不是春日的嫩白,而是幽紫近黑的重瓣蓮,花瓣邊緣泛着金屬冷光,每一片都映出十方寂滅拳的招式殘影。花落無聲,卻在青磚地上砸出蛛網狀裂痕,裂痕深處,琉璃光身第七層的金色佛紋如活物遊走,眨眼織成一張覆蓋全院的巨網。
法空長老臉色第一次變了。
他認得這紋路——三千年前西域古佛國“琉璃淨土”護國陣圖,傳說中連天外隕星都能熔成金雨的焚世之網。可那古國早隨一場天火湮滅,陣圖殘卷早被白蓮教歷代教主焚燬,怎會在此處重現?
“你不是……”他喉結滾動,聲音嘶啞,“你不是雲港!你是誰?!”
陸雲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百步外所有白蓮教徒耳膜齊齊破裂:“我是雲港。”
話音落,刀鞘離手。
漆黑短刀“鎮淵”徹底出鞘,刀身無光,唯有一道蜿蜒紫線自刀尖奔湧至刀柄,如同活物血脈搏動。陸雲手腕輕旋,刀尖點向地面。
沒有斬擊。
只有一聲輕響,似冰棱墜地。
“咔。”
整座陸家後院的時空,凝固了。
沈洛螢正欲起身的裙襬停在半空,李知瑜懷中陸青雪揚起的小手懸於胸前,六個孫兒臉上驚愕的表情被無限拉長,連飄落的紫蓮花瓣都凝成半透明琥珀狀晶體。唯有陸雲腳下青磚寸寸剝落,露出下方幽深地脈——那裏並非泥土巖石,而是一條緩緩流淌的紫色光河,河中沉浮着無數細小星辰,每一顆星辰裏,都蜷縮着一個微縮的陸雲身影,正同時演練十方寂滅拳不同變式。
法空長老的蓮影神侍攻勢戛然而止。他看見自己伸出的手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風化,指甲崩裂,露出底下蠕動的白色蓮根。他想後退,卻發現雙腳已與地面融爲一塊,蓮根正順着褲管瘋狂向上攀爬。
“不……真空……真空家鄉……”他嘶吼,脖頸皮膚下鑽出密密麻麻的白蓮種子,顆顆飽滿欲裂。
陸雲收刀。
刀鋒歸鞘剎那,凝固的時光轟然解封。
沈洛螢踉蹌一步扶住廊柱,李知瑜懷中陸青雪“哇”地一聲哭出來,六個孫兒齊刷刷捂住耳朵——他們沒聽見任何聲音,但耳道深處,卻炸開千萬聲梵唱,每一個音節都如重錘砸在靈魂之上。
法空長老站在原地,完好無損。
他甚至還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細密尖牙。可當他抬起手,那隻手卻在陽光下簌簌剝落,化作漫天灰白蓮瓣,飄向陸家高牆。牆上那些童家人臉孔隨之扭曲、融化,最終坍縮成六行血字:
【童氏闔族,蓮種已熟】
【真空之土,業火待燃】
【老母垂憐,賜汝往生】
【地火七日,淨汝塵軀】
【蓮開九品,登彼岸舟】
【——法空代筆】
血字未乾,整座童家老宅忽然無聲下沉。不是坍塌,是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按進地底,青磚、梁木、香爐、泥塑,所有物件都保持着原有形態,卻以勻速沉入大地,彷彿那片土地本就是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
法空長老最後一聲狂笑卡在喉嚨裏,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膛——那裏不知何時裂開一道豎縫,縫中紫光流轉,隱約可見一條微型紫色光河奔湧,河上漂浮着無數微縮陸雲身影,正同時對他微笑。
他張嘴欲呼,卻只噴出大蓬白蓮種子。種子落地即燃,火焰幽藍,燒盡一切卻無溫度,只留下剔透琉璃狀灰燼。
陸雲轉身,走向廊下。
沈洛螢下意識後退半步,裙裾掃過青磚,帶起幾片未化的紫蓮殘瓣。她忽然想起昨夜陸明理偷偷告訴她的話:“奶奶,爺爺的刀鞘上,有好多小蟲子在爬呢……”
她當時只當孩子胡言,此刻再看陸雲手中漆黑刀鞘,那上面哪有什麼蟲子?分明是無數細若遊絲的紫色光紋,正沿着鞘身緩緩遊動,如活物呼吸。
“爺爺……”陸明理撲過來抱住陸雲大腿,仰起小臉,眼睛亮得驚人,“您剛纔……是不是把太陽喫掉了?”
陸雲彎腰,用刀鞘輕輕點了點孫子額頭。一點紫光沒入眉心,陸明理渾身一震,隨即咯咯笑起來,小手攤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晶瑩剔透的紫色蓮子,正隨着他的心跳微微搏動。
“明理喜歡,就送你。”陸雲聲音溫和,彷彿剛纔只是拂去一粒塵埃。
他直起身,目光越過沈洛螢肩頭,投向北城方向。那裏,童家老宅沉沒之地,地表正緩緩隆起一座琉璃狀山丘,通體剔透,內部紫光流轉,隱約可見無數蓮影神侍在其中遊走、潰散、重聚,如同困在琥珀裏的蜉蝣。
顏臨同的密信就在此時送至。
信紙只有巴掌大,墨跡未乾,字字如刀刻:
【北城地脈已斷,童家舊址成琉璃冢。法空殘魂遁入地火七日陣,七日後或借屍還魂,或化蓮胎重生。建議:即刻開掘琉璃冢,取其核心蓮心血髓,可煉製“鎮淵丹”。此丹一粒,足抵百年苦修。】
陸雲看完,將信紙湊近脣邊,輕輕一吹。
紙灰飄散,卻在半空凝而不散,化作一行微小紫字,緩緩融入青磚縫隙。
沈洛螢一直望着他,忽然開口:“公公,您說……明理剛纔喫的那顆蓮子,會不會也……”
陸雲搖頭,目光落在陸明理掌心那枚搏動的紫蓮上,聲音輕得像嘆息:“不,那是種子。”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雲層裂開的一線天光,那裏,一道若隱若現的龍形虛影正緩緩遊過,鱗爪間電光繚繞。
“是給他的種子。”
“也是給雲港的……新根。”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E品中文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