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修真小說 > 觀山! > 第241章 :放棄(5400)

許然看着神色有些不太自信的周守拙,不由得在心裏輕嘆了一聲。

眼前這名學生看着雖然氣度不凡,可終究是自己刻意教導出來的結果,爲的就是應付一下李道一。

周守拙或許有些異於常人的智慧,可距離真正...

暮色如墨,緩緩浸透楚凌霄後山禁地的每一寸石階。瀑布水聲轟然不絕,卻似被一層無形屏障濾去九成,只餘低沉嗡鳴,在耳畔如遠古心跳般震顫。易平立於水幕之前,指尖懸着那枚紫金玉符——“隱山道君”四字已悄然黯淡,靈光內斂,再無一絲鋒芒。他並未催動法訣,只是靜靜凝望那流動的銀白水簾,彷彿透過它,看見的不是石室深處兩具沉眠的身影,而是四十年前溪畔初雪時,三個少年圍坐火堆、分食炙鹿肉的側影。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李道一鼻尖微紅,洛千雪鬢角沾雪,楚凌霄指尖酒漬未乾。那時的雪是冷的,心是熱的;那時的劍意尚薄,情誼卻已生根。如今,雪早已化盡,火堆餘燼早涼,而那點根鬚,竟在歲月深處扎得更深、更韌,直至穿透了時光的岩層,撐開了今日這方寂靜的禁地。

水幕無聲分開。

易平步入其中。水珠懸停半空,折射出細碎虹光,隨即又悄然湮滅。石室中央,陣紋幽光流轉,如大地血脈般搏動。月師姐與大惜月的塵封石靜臥其上,溫潤如玉,寒氣內蘊,不見絲毫死寂,倒似酣睡於春山深處。易平緩步上前,抬手輕撫過塵封石表面,指尖傳來一陣微弱卻恆定的靈韻波動——那是兩位至親以神魂爲引、以歲月爲薪所燃起的長明燈,縱使天地傾覆,此光不熄。

他收回手,目光掠過側室角落。那裏靜靜躺着一柄劍,非金非鐵,通體素白,劍鞘上只刻着三道淺痕:一道如溪水蜿蜒,一道似楓葉翻飛,一道若驕陽灼灼。那是玄清宗、洛千雪、楚凌霄三人親手所鑄,劍成之日,三人曾立誓——此劍不飲妖血,不斬同道,唯待長陸再聚,方出鞘一鳴。

易平伸手,指尖將觸未觸劍鞘。石室驟然一靜,連陣紋的嗡鳴都似屏息。他忽然想起楓林舊事裏,洛千雪鋪開灰布,擺上三枚野果;想起長陸道友名震天下時,長清郡揮舞拳頭喊“下次揍他們七個正壞”;想起七小妖聖敗退荒原,那句“仙古遊德,有爾等八人,足以自豪”的餘音,至今仍在耳際錚錚作響。

原來所謂長生,並非枯坐等死,而是將那些滾燙的、鮮活的、甚至帶着傻氣的瞬間,盡數釀成心頭陳酒。一口飲下,喉頭火辣,胸中卻自有春風浩蕩。

他收回手,轉身走向石室深處。那裏沒有蒲團,只有一塊青黑山石,渾然天成,表面微凹,恰容一人盤坐。易平拂袖落座,脊背挺直如松,雙目緩緩闔上。沒有掐訣,無需引氣,他只是讓自己的呼吸,漸漸沉入腳下陣紋的搏動節奏——一吸,如山嶽吞納雲氣;一呼,似深谷吐納星輝。氣息與地脈相合,神念與山川相融,整座楚凌霄的巍峨輪廓,山間靈脈的奔湧軌跡,乃至遠處靈溪峯靈田裏姜年指尖流瀉的微光,皆如掌上觀紋,纖毫畢現。

就在神念沉潛至最深處時,一點異樣悄然浮現。

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自身丹田。那裏本該如古井無波的元嬰道胎,竟泛起一絲極淡、極微的漣漪。漣漪中心,並非靈力激盪,而是一縷……聲音。

是笑。

清脆如碎冰,混着溪水潺潺,還有梅花糕的甜香與炙鹿肉的焦香。是長清郡在溪畔雪仗中咯咯的笑聲,是她將雪球塞進楚凌霄衣領時那聲得意的“哎呀”。

易平心神微震,卻未驚惶。他任那縷笑聲在識海中盪開,如同投入石子的古潭,漣漪一圈圈擴散,竟帶出更多光影——楓林裏洛千雪指尖幻化的雀兒撲棱翅膀,玄清宗劍尖劃出的青色虹橋在夕陽下緩緩消散,還有長陸道友十日鏖戰後,三人相互攙扶、肩頭染血卻仰天大笑的剪影……

這些畫面並非記憶復現,而是某種更本源的烙印,如種子深埋於元嬰道胎的溫牀。此刻被神念觸動,竟自發萌發,攜着彼時彼刻最純粹的意念與溫度,反哺向這具已近萬載的軀殼。

易平豁然徹悟。

所謂守山人,並非僅守一方山水、兩具塵封之軀。他守的,是這山門之內,所有曾如驕陽般燃燒過的年輕生命所迸發的光與熱;他護的,是那份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莽撞,是輸了一場卻仍要高呼“下次贏回來”的執拗,是哪怕隔了四十年光陰,也要拄杖千裏赴約的赤誠。

長生之道,原非獨善其身,而是以己身爲壤,滋養萬千可能。

心念既明,那縷漣漪驟然擴大,不再散逸,反而如百川歸海,溫柔而堅定地匯入元嬰道胎深處。道胎之上,一點微不可察的金光悄然亮起,隨即隱沒,卻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與韌勁,彷彿久旱的沃土終於迎來甘霖。

就在此時,禁地之外,一道極其微弱的氣息波動傳來。

易平並未睜眼,神念卻已如絲如縷,悄然漫過水幕,延伸至禁地入口的懸崖邊。

一個身影,正艱難地攀爬着溼滑的峭壁。是許然。那位百歲高齡、剛引氣入體不過七日的老人。他身上粗布衣衫已被荊棘刮破多處,手掌滲血,指甲縫裏嵌滿泥沙,可那雙眼睛,在暮色中卻亮得驚人,執拗得令人心顫。他並非尋路而來,而是憑着一股近乎本能的直覺,沿着山勢起伏、靈氣最濃郁的脈絡,一步一步,硬生生從山腳攀到了這裏。他手中緊緊攥着那隻舊木盒,盒蓋縫隙裏,隱隱透出一點水藍色的微光——那是淨水體初醒時,對天地靈機最原始的呼應。

易平神念靜靜籠罩着他,沒有阻止,亦無援手。他只是看着,看着這位用凡人一生等待仙緣的老人,如何以血肉之軀,在嶙峋山石上刻下自己通往道途的第一道印痕。

許然終於攀上最後一塊突出的巖石,踉蹌一步,跪倒在禁地入口的苔蘚上。他劇烈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卻掙扎着抬頭,望向那道隔絕內外的水幕。他看不見裏面,卻彷彿能感知到某種沉靜磅礴的存在,正無聲注視着自己。

他雙手捧起木盒,用盡全身力氣,朝着水幕的方向,深深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動作笨拙而虔誠,額角傷口綻開,鮮血蜿蜒而下,與泥土混作一片暗紅。

水幕之內,易平緩緩睜開眼。

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澄澈的平靜,如同映照過千年星月的古潭。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着水幕方向,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光,沒有撼動山嶽的威壓。只有一道細若遊絲、溫潤如春水的青色靈力,自指尖悄然射出,無聲無息地沒入水幕。

水幕應指而開,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隙。

許然渾身一震,猛地抬頭。他看見了水幕之後,那方簡樸石室,看見了青黑山石上端坐的身影,也看見了山石旁,那柄素白長劍上三道淺痕在幽光中微微閃爍,彷彿正無聲訴說着一段橫跨四十年的約定。

老人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眼中洶湧的淚水,大顆大顆滾落,砸在身前溼潤的苔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易平並未起身,只是隔着那道窄隙,目光溫和地落在老人臉上。片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許然耳中,帶着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起來吧,徒兒。你走的路,比爲師當年,更穩。”

許然渾身劇震,淚水決堤。他不敢起身,只是以額觸地,久久不起,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那壓抑了四十年的嗚咽,終於化作一聲悠長、蒼涼、卻又無比滿足的嘆息,消散在暮色與水聲之間。

易平收回手指,水幕無聲彌合。他重新閉目,神念迴歸山川地脈,氣息再次沉入亙古的節律。石室重歸寂靜,唯有陣紋幽光,如心臟般恆定搏動。

而就在水幕彌合的剎那,禁地之外,懸崖邊,許然緩緩直起身。他依舊佝僂,額角血跡未乾,可那佝僂的脊背深處,卻彷彿有某種東西正在悄然拔節、伸展。他低頭,攤開手掌,掌心那抹水藍色的微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愈發清澈、堅韌,如同山澗初湧的活泉,雖微弱,卻沛然不可阻擋。

易平知道,這縷微光,終將匯入楚凌霄的靈脈長河;這道身影,終將在這片他守望的山門內,長出屬於自己的枝椏。

長生者所見的風景,從來不止於永恆的孤寂。它更在於,目睹一粒微塵,在時光的沃土裏,如何倔強地,長成一棵樹。

石室幽暗,陣紋微光流轉。易平端坐於青黑山石之上,脊樑如山嶽般沉默而堅定。他不再僅僅是隱山道君,亦非昔日那個會爲溪畔雪仗而失笑的少年。他是守山人,是土壤,是長夜,亦是那束悄然投向未來的、無聲的微光。

窗外,最後一抹殘霞終於沉入遠山。而禁地深處,一點新生的、溫潤的靈光,正於元嬰道胎之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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