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搖搖晃晃的停靠在了終點,一行四個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路明非身上非常的低氣壓,趙孟華因爲精神已經有點失常了結果反而沒上來挑釁。
而高冪和萬博倩則是想到了一些微妙的傳聞。
比方說路明...
劍光薄如紙,卻重逾山嶽。
那不是“霜降”。
不是楚子航自己的言靈,而是從路明非指尖甩出、在半空凝滯三瞬後驟然加速、以近乎因果律般不可規避的軌跡切入他肋下的那一劍。
霜降本不該有形——它是絕對零度的意志具現,是空氣分子被強行凍結前最後一瞬震顫的悲鳴。可此刻它被具象爲一柄通體幽藍、刃口浮着細密冰晶的直劍,劍脊上蜿蜒着三道暗金紋路,像龍鱗,又像未乾的血契。
楚子航沒躲。
不是不能躲。
他在夏彌被拽出水牆的同一毫秒就感知到了劍意——那不是殺意,是校準。像狙擊手扣下扳機前最後一次呼吸,氣流在劍尖聚攏、壓縮、坍縮成一點白熾。他本可以側身、旋腰、卸力、反制,甚至借勢將這股寒意導向海嘯殘餘,讓整片海域瞬間凍成琉璃穹頂。
但他沒動。
因爲夏彌還在他臂彎裏。
她的鱗片尚未完全褪去,黃金瞳中還殘留着龍化時的灼熱餘燼,左肩胛骨下方一道淺紅劃痕正微微滲血——那是剛纔硬撼歸墟時,被反彈的水壓撕開的皮肉。她剛想說話,嘴脣才啓,楚子航的左手便已收緊,五指陷進她肩胛骨與脊椎之間的軟肉,力道精準得像外科醫生執刀,既穩住她失衡的重心,又不加重傷勢。
而右手,依舊保持着轟擊海嘯的揮拳姿態,肘微曲,腕內旋,小臂肌肉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霜降就在此刻貫入。
沒有金屬相擊的銳響,只有一聲極低的“嗤”,像是燒紅的鐵釺刺進萬年玄冰。劍尖沒入他右胸第三與第四肋骨之間,偏左三分,距心臟外壁僅差兩毫米。冰晶沿着創口瘋長,蛛網狀爬滿他半邊胸膛,皮膚瞬間泛起青灰,毛細血管爆裂成細密的血點,又被凍成暗紅冰砂。
楚子航喉結滾動了一下。
沒有痛呼。沒有悶哼。甚至沒讓摟着夏彌的手鬆半分。
他只是……頓了頓。
像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被一根繡花針釘住了車輪軸心,所有動能在毫秒內轉化爲靜默的震顫。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愕然,隨即沉下去,沉進更深的黑裏,像墨滴入井,連漣漪都吝於泛起。
夏彌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裏那顆心臟仍在跳——緩慢,沉重,帶着一種被強行壓制的搏動頻率。她能聞到鐵鏽味混着霜氣鑽進鼻腔,冰冷又腥甜。她甚至能數清他睫毛上凝結的冰晶數量:左眼七粒,右眼八粒。
可她發不出聲。
不是被震住,不是驚懼。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掐住了她的聲帶——就像幼龍第一次看見成年龍王展翼遮蔽日月時,本能蜷縮在巢穴深處,連呼吸都屏成一線。
因爲這一劍,不是衝着楚子航來的。
是衝着她來的。
霜降的劍意在刺入楚子航身體的瞬間就散了大半,餘威順着劍身倒灌,卻全數傾瀉向夏彌後頸——那裏,一枚細小的龍鱗正悄然浮起,邊緣泛着比黃金瞳更冷的銀光。那是耶夢加得血脈甦醒至臨界點的徵兆,是芬裏厄殘魂即將破封而出的裂隙。
路明非要斬的,從來都不是楚子航。
是他臂彎裏這個即將失控的、半隻腳踏進神域的災厄之種。
“……嘖。”
一聲輕響。
不是來自路明非,也不是楚子航。
是劉備。
他站在崩散的電龍殘骸中央,衣袍獵獵,髮絲卻一縷未亂。右手垂在身側,掌心朝上,靜靜託着一團緩緩旋轉的、液態般的黑霧。霧中浮沉着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星塵,又像未燃盡的灰燼。
“因陀羅之怒”被破,“歸墟”被截,他臉上卻不見絲毫慍色。只有眼底深處,有一點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微光,一閃即逝。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蓋過了海嘯潰散的轟鳴與霜氣炸裂的嘶響:“二弟,你攔我,我不怪你。”
楚子航沒應聲。他仍維持着那個半拳半攬的姿勢,右胸插着劍,左臂環着人,像一尊被冰與血澆鑄的青銅像。只有額角沁出一滴汗,在霜氣蒸騰下迅速結成一顆渾圓的冰珠,懸而未落。
“但你該知道,”劉備的聲音頓了頓,目光掃過楚子航染血的胸口,又落在夏彌泛銀的後頸鱗片上,“有些鎖,開不得。”
話音未落,他託着黑霧的右手忽然翻轉。
黑霧驟然暴漲,化作一道漆黑瀑布倒卷而上,直撲楚子航面門。霧中光點盡數亮起,竟凝成無數細小的篆文,筆畫扭曲如活蛇,每一個字都散發着“禁”、“錮”、“鎮”、“封”的古老意志——這是真正的龍文禁制,比卡塞爾學院最高規格的言靈封印還要原始,還要蠻橫。它不講道理,不講邏輯,只憑權柄碾壓,是龍族對自身血脈最底層的暴政。
楚子航瞳孔驟縮。
他認得這文字。
不是從古籍,不是從祕檔,是在無數次瀕臨死亡的幻覺裏——那些被路鳴澤反覆撕碎又拼湊的記憶碎片中,總有一堵漆黑高牆,牆上爬滿這樣的篆文,每一道都灼燒着他的視神經。
那是“龍骨十字”最初的形態。
是黑王爲囚禁同類而刻下的第一道鎖鏈。
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楚子航左臂猛地一收,將夏彌整個裹進懷裏,後背迎向黑霧;右手閃電般拔出霜降,劍尖斜斜上挑,不是格擋,而是以劍身爲引,將自身殘存的所有言靈之力——包括方纔轟碎海嘯時積蓄的全部動能、肺腑間翻湧的血氣、甚至心臟每一次搏動產生的生物電——盡數導引至劍鋒!
霜降嗡鳴。
幽藍劍光驟然熾烈,竟在剎那間壓過黑霧的暗沉,凝成一道細若遊絲、卻堅不可摧的寒線,直刺黑霧中心那團最濃重的陰影。
雙力相撞。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
只有一聲悠長、蒼涼、彷彿自洪荒之初便已存在的嘆息。
黑霧潰散如煙。
霜降寸寸崩裂,冰晶簌簌墜落,最終只剩一截三寸長的劍柄,還握在楚子航染血的手中。
而那截劍柄上,赫然浮現出一道新鮮的裂痕——與路明非指節上蔓延的裂痕,一模一樣。
時間彷彿被凍住了一瞬。
海風停了。浪沫凝在半空。連夏彌頸後那枚銀鱗的微光,都凝滯如琥珀。
然後,路明非動了。
他沒看楚子航,也沒看劉備。
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死死釘在夏彌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恨意——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確認,像考古學家拂去陶罐上的千年淤泥,終於看清了底下猙獰的饕餮紋。
“你記得嗎?”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在三峽水庫底下,你問我,爲什麼不怕你。”
夏彌喉頭一緊。
她當然記得。那時她剛撕開路明非的外套,指尖劃過他心口那道舊疤,指甲幾乎要陷進皮肉裏。她問得漫不經心,像在問今天晚飯喫什麼。
路明非當時怎麼答的?
他說:“怕?我怕的從來不是你。”
“我怕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頸後那枚銀鱗,又緩緩移回她眼睛,“……怕你忘了自己是誰。”
夏彌的指尖猛地蜷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絲細微的刺痛傳來,讓她混沌的意識裂開一道縫隙。她忽然想起路明非第一次吻她時,舌尖嚐到的不是血腥,而是鐵鏽與雪水混合的冷冽。想起他抱着她從摩天樓頂躍下時,風聲裏混着一句低語:“別怕,我在。”
可現在,那句“我在”,變成了懸在她頭頂的霜降。
變成了劉備手中那團隨時會傾瀉而下的黑霧。
變成了她頸後這片正在瘋狂汲取她生命力的、冰冷的銀鱗。
她想說話。想告訴路明非,她沒忘。她比誰都記得自己是誰——她是夏彌,是耶夢加得,是那個在暴雨夜裏攥着他衣角說“哥哥別丟下我”的女孩,也是此刻正被芬裏厄殘魂撕扯得快要裂開的容器。
可她的嘴張開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因爲就在這一瞬,她後頸的銀鱗,毫無徵兆地,脫落了。
不是剝落,不是崩解。
是“蛻”。
像蛇蛻皮,像蝶破繭,像龍掙脫最後一道枷鎖。
銀鱗離體的剎那,夏彌全身的骨骼發出密集的“咔噠”脆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齒輪在她體內咬合、轉動、加速。她眼中的黃金瞳驟然收縮成兩條豎線,豎線中央,一點幽邃的銀光緩緩亮起,如同宇宙初開時的第一縷星光。
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無聲無息地盪開。
海面停止起伏。雲層被無形之力撕開一道巨大縫隙,露出背後深不見底的墨藍天幕。遠處島嶼上,所有電子設備在同一秒集體熄滅,連凱撒腕錶上那枚永不凋零的玫瑰金錶盤,都黯淡下去,只剩一個冰冷的、毫無生氣的金屬圓環。
劉備託着黑霧的手,第一次,微微顫抖了一下。
路明非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楚子航咳出一口血,溫熱的,帶着冰碴,濺在夏彌後頸那片新生的、泛着珍珠光澤的皮膚上。血珠沒有滑落,而是被皮膚吸收,瞬間蒸騰成一縷青煙。
夏彌緩緩抬起手。
不是去碰自己的後頸,而是伸向路明非。
她的指尖距離他的臉頰,還有半尺。
就在這半尺之間,空氣開始扭曲,光線被強行彎曲,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微微波動的透明屏障。屏障上,無數細小的龍文篆字正瘋狂浮現又湮滅,如同沸騰的水面下奔湧的暗流。
“別過來。”她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冷,帶着一種奇異的、非人的共鳴。每個音節落下,她指尖前方的空氣屏障就厚上一分,龍文就多出一重。
路明非沒停。
他往前踏出一步。
屏障上立刻浮現出新的篆文——“絕”、“斷”、“絕”、“斷”。
第二步。
“焚”、“燼”、“焚”、“燼”。
第三步。
屏障劇烈震顫,龍文開始崩解,像被高溫炙烤的琉璃。可就在這崩解的縫隙裏,更多的、更古老的篆文正從虛空中擠出,帶着硫磺與熔巖的氣息,蠻橫地填補空白。
夏彌的指尖,距離他的臉頰,只剩三寸。
路明非卻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近乎解脫的、釋然的笑。他抬起左手,不是格擋,不是攻擊,而是輕輕覆上夏彌的手背。
他的掌心滾燙,帶着戰鬥留下的灼熱與未乾的血漬。而夏彌的手背冰涼,皮膚下隱約有銀光脈動,如同埋藏地底的礦脈在呼吸。
“你還是捨不得。”他說。
夏彌的指尖,猛地一顫。
屏障上,所有龍文同時爆裂,化作漫天光塵。
就在這光塵瀰漫的剎那,路明非的右手,動了。
不是拔劍,不是結印,不是釋放言靈。
他只是,用拇指,輕輕擦過夏彌的眼角。
那裏,一滴淚正將落未落。
淚珠裏,映着破碎的海天,映着染血的楚子航,映着持霧而立的劉備,也映着路明非自己——眉目依舊溫柔,眼底卻深不見底,像一口枯竭萬年的古井,井底沉着兩枚暗紅色的、早已冷卻的龍卵。
“哭什麼?”他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我最愛的人,從來都是你啊。”
這句話落下的同時,夏彌頸後那片新生的珍珠光澤皮膚,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細縫。
不是傷口。
是“門”。
一道由純粹銀光構成的、僅有髮絲粗細的縫隙。
縫隙之後,沒有血肉,沒有骨骼。
只有一片……寂靜。
一種連時間都會爲之凍結的、絕對的、永恆的寂靜。
而就在這寂靜即將噴薄而出的前一瞬——
“叮。”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來自楚子航手中,那截三寸長的霜降殘柄。
殘柄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彌合。
裂痕癒合之處,沒有冰晶再生,只有一抹極淡、極柔的……青色。
像春草初生時,第一片葉尖上,那抹怯生生的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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