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是,她就那麼大大方方地站在狹窄的山路正中央,來往的遊客卻像瞎了一樣,對她視若無睹。
一個揹着登山包,氣喘吁吁的中年遊客甚至直直地從她身體裏穿了過去,毫無阻滯。
那人甚至還下意識地側了側身,似乎只是爲了避開那棵松樹,對擋路的人毫無反應。
只是穿過去的時候,遊客渾身抖了抖,嘴裏叫着。
“喲,這怎麼這麼冷?!”
陽光穿過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沒能在地上留下應有的影子。
她抱着雙臂,好整以暇地仰頭看着上方的張唯,臉上笑意盈盈,帶着幾分戲謔。
“喲!”
張妍的聲音響起:“張大修行人,帶着你的小跟班下山啦,怎麼,看到我很驚訝嗎,青城山這地方風景不錯,古往今來有多少修煉之士爲了尋仙訪道上青城山而來。”
知修左看右看,只看到張唯盯着山路中央那片空氣,臉色沉得像水。
他順着張唯的目光使勁瞅,除了那棵松樹和幾個擦肩而過的遊客,啥也沒有。
“張哥,你看啥呢,那裏有什麼東西嗎?”
知修心裏有點發毛,下意識地往張唯身邊湊了湊:“是不是看到啥不乾淨的東西了?”
“是有點不乾淨。”
張唯隨口道了一句,他現在的心境和當初在蘇杭遇到張妍完全不一樣,雖然驚訝,卻並沒有太多情緒起伏。
知修聽得汗毛倒豎,現實中也有怪異了?!
張唯沒理會知修的反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張妍身上。
淨心神咒入門後,這心魔張妍早就沉寂多日,此刻突兀現身,絕非偶然。
他深吸一口氣,意念沉入識海。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魅,保命護身......”
張唯心中默誦《淨心神咒》真言,一遍,兩遍.......
清涼的咒力似冰涼的涓涓細流,淌過心鏡高懸的靈臺,試圖拂去這突兀出現的魔影帶來的擾動。
咒文在他體內形成一種奇特的韻律,震盪着心神,每一次流轉都試圖將面前身影從感知中抹去。
九遍神咒誦畢。
張唯緩緩睜開眼,眸光清冷。
張妍依舊笑盈盈地站在那裏,馬尾辮隨風輕揚,防曬服敞開的衣角微微飄動。
她甚至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個笑容。
淨心神咒那足以驅散尋常外魔侵擾的咒力,對她竟毫無作用。
張唯心頭微沉,似乎是對方到達了某種限制,顯化而出。
一旁的知修看得真切,張唯對着空氣默唸咒語後,眼神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他忍不住又扯了扯張唯的袖子,聲音帶着點緊張:“張哥,你到底咋了,別嚇我啊,是不是剛纔渡化消耗太大,出岔子了,要不咱坐下歇歇?”
“沒什麼事了。”"
張唯回了一句知修,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張妍身上。
“只是看到個老朋友,走吧。”
說完,他不再看張妍,邁開腳步,沿着石階繼續向下走去。
步伐不快,卻異常沉穩。
他的目標,正是倚着松樹的張妍。
距離迅速拉近。
五步,三步,一步.......
張妍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雙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逼近。
張唯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或遲疑。
在即將撞上的剎那,他甚至微微加速,肩膀一沉,一頭撞向張妍。
沒有預想中的撞擊感,就似行於清風中。
張唯的身體毫無阻滯地從張妍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刺骨的陰冷瞬間包裹全身,直透骨髓,連丹田內奔湧的龍虎真氣都似乎被這寒意激得一滯。
正是內景世界惡土特有的氣息。
穿身而過的瞬間,張唯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張妍體內並不是什麼血肉臟腑,而是一團團翻滾湧動,濃稠如墨汁的灰黑色霧氣。
他腳步不停,穩穩落在張妍身後的石階上,背對着她,繼續向下緩步走去。
張唯身後,張妍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
她緩緩轉過身,身形飄忽,幾步便與張唯並肩而行,保持着完全相同的步速。
她的聲音不再帶着笑意,而是變得空靈飄渺,似從極遠處傳來,又清晰地響在張唯耳畔。
“張唯,你還要逃避到什麼時候,從醫院到蘇杭,從青城山到這蜀道石階,你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尋找,尋找力量,尋找生機,尋找那條所謂的見性之路。
現在,你終於踏足此地,告訴我,你找到了嗎,你找到自己的性了嗎?”
她側過頭,目光攝人心魄。
“還是說,你只找到瞭如何更高效地吞噬那些亡魂消散時溢出的本源,用他們八百年的痛苦,來餵養你那越來越堂皇正大的龍虎真氣?”
聽到這話的張唯腳步猛地一頓,踩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上,碎石滾落山間,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依舊沒有回頭,但肩膀的線條細得更緊了。
龍虎真氣在體內奔湧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分。
張妍的聲音如影隨形。
“不說話?呵,看來你心裏也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張唯,你還沒發覺自己身體的異樣嗎?你頻繁地進入內景世界,貪婪地吐納那裏的靈氣,在青城山天坑裏更是肆無忌憚地吞噬陰煞和渡化亡魂得來的本源。
你難道沒感覺,淨土的陽光照在你身上,越來越像隔着一層毛玻璃?山風的味道,是不是也越來越淡了?你的身體,你的感知,甚至你的思維都在被那片惡土一點點地同化,你以爲染黑的只是表面?”
她飄到張唯前方幾步,再次擋住去路,逼得張唯不得不停下。
她直視着張唯終於抬起的眼眸。
“我被你的淨心神咒壓制了這麼久,但現在我依然出來了,那層阻隔在你和惡土之間的屏障,正在你自己的索取下,變得越來越薄。
我,就是你與那片世界連接加深的證明,張唯,你正在滑向深淵,而你自己,就是那個推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幾分瘋狂。
“你吸納渡化光點,鯨吞陰煞之氣的時候,就沒想過那是什麼嗎,那是內景惡土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腐朽本源,是無數扭曲意念和絕望的聚合,你把它當補藥,當資糧,滋養你那看似堂皇的龍虎金丹,真是天大的笑話!”
說到這裏,張妍咯咯笑了起來。
儘管張唯心頭震動,但他在修煉中早就對此心生感應,自然也做好了充分準備,即便被張妍點破,也並未有太激盪的情緒起伏。
淨心神咒的咒力依舊在撫平他靈臺。
張唯終於開口。
“內景世界到底有沒有真正的靈氣?”
這是目前張唯特別想確認的。
如果連根基都錯了,那他所做的一切努力,豈非都是空中樓閣。
聽到這個問題,張妍臉上消失的笑容瞬間重新浮現,並且變得無比濃郁,帶着一種“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的得意。
“哈!”
她輕笑一聲,拍了下手。
“你終於發現了關鍵。”
她向前飄近一步,幾乎與張唯鼻尖相對。
“張唯,醒醒吧,末法枷鎖,鎖的可不只是現實,那片被我們稱爲惡土的地方,在更古老的時代,或許曾與現世相連,或許真的存在過靈氣。
但現在它早已被無盡的怨念,戰死的煞氣,扭曲的規則,以及那些在時間長河中迷失墮落,徹底異化的強大存在所徹底污染,它就是是一片法則崩壞的惡土,是一片精神與物質的墳場,你在那裏吐納吸收的,從來就不是什麼
靈氣,那是惡土的腐朽,是讓你與那片死寂之地捆綁得越來越深的鎖鏈。”
“你修煉得越久,吸納得越多,你的身體、靈魂就會被打上越深的惡土烙印,直到有一天現實對你而言,會變得像此刻的我對那些遊客一樣格格不入,難以觸及。
而惡土,將成爲你唯一的歸宿,你會成爲那廢墟上空盤旋的妖魔,或者枯骨守衛中的一員。沉淪是你唯一的宿命,這就是你選擇的見性之路,真是可悲又可笑!”
轟隆!
張妍的話語如同九天驚雷,在張唯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但很快,張唯在張妍的笑容裏,裂開了嘴。
“那又如何。”
“什,什麼?”
張妍一時間沒有聽清楚。
“我說,那又如何。”張唯臉上浮現出笑容:“只要能讓我變強,一切都不是問題,惡土的腐朽又如何,只要我的力量真實不虛,只要能治病,我都可以接受。”
張妍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怔怔地看着張唯,開始有點懷疑人生。
一旁的知修徹底懵了。
“張哥,張哥!你醒醒!”
知修再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張唯的胳膊,用力搖晃,“你在跟誰說話啊,那裏什麼都沒有,只有樹和石頭,你是不是被天坑裏的煞氣衝了魂了,還是剛纔度化消耗太大,心神失守了,咱別嚇人行不行!
張唯臉上這笑容,怎麼看怎麼像反派得逞的模樣。
他急得滿頭大汗,左顧右盼,拼命想找出張唯目光聚焦點的異常,卻只看到陽光和樹影,以及偶爾路過對他倆投來奇怪目光的遊客。
他開始嚴重懷疑人生,難道這青城山真有什麼自己道行不夠,肉眼凡胎看不見的東西正纏着張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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