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知修已經遁入內景,張唯也收斂心神,不再理會外界的干擾。
意識沉入內景,剝離現實的五感,熟悉的眩暈感一閃即逝。
再睜眼時,熟悉的陰冷氣息裹了上來。
眼前依舊是內景世界映射出的那間破敗病房。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眼腰間。
那盞古樸的運火燈已經無聲無息地懸掛在那裏,燈芯處一點昏黃如豆的火焰平穩地燃燒着。
他右手習慣性地向身側一探,那根在現實中不起眼的臨淵劍棍,此刻已然顯化出它的本相,一柄樣式古樸,線條流暢的三尺青鋒。
劍身隱有寒光流轉,鋒芒內斂卻刺得人肌膚生痛,劍柄溫潤如玉,握在掌心,一股血脈相連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病房角落裏,知修盤膝坐着,像尊泥塑木雕。
他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眼皮下的眼珠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看到這一幕張唯已經習慣了,倒也沒什麼驚訝的。
他走過去,指尖帶着微不可察的銳氣,輕輕點上知修冰涼的眉心。
那道至純劍意極度凝聚,順着張唯的指尖蕩起一道漣漪透入知修的眉心深處。
“醒來。”
“呃!”
知修猛地一顫,像是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氣睜開眼,瞳孔裏還殘留着深陷內景的茫然。
張唯沒管他,等知修自個兒緩過來,張唯起身凝神感應着病房。
空氣乾澀,往日裏那股冰涼精純的靈氣,早就散得無影無蹤。
在青城山待了這些天,病房內不像之前他在時,時常打開病房門接引靈氣,這裏的靈氣已經斷了糧。
他目光掃過病房每個角落,鐵架牀鏽跡斑斑,牆上黴斑爬得像張扭曲的人臉,就是沒見着知修那尊巨大的太乙救苦天尊石像。
“話說石像呢?"
張唯皺眉,按照既有慣例,知修每次入內景世界,身後都會立着一尊巨大石像。
估計那玩意兒個頭不小,病房裏根本塞不下,進來時給挪到外面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知修這會兒徹底回魂了,他蹭地站起來,緊張地東張西望。
“張哥!”
他聲音有點發飄,指着剝落的牆皮和髒得看不出原色的牀單。
“這地感覺怎麼那麼得慌,跟那遊戲裏面的寂靜嶺似的,陰氣森森,怨氣沖天啊!”
他搓了搓胳膊,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張唯早就習慣了這破敗景象,眼皮都沒抬,甚至還覺得頗爲舒心。
畢竟他在這裏待了很長時間。
“內景映射現實的醫院就這樣,多數建築都會腐朽異化。”
一邊說着,張唯一邊走到緊閉的病房門前,手搭在門把上。
當初剛進四院時,他從遠方驚鴻一瞥看到的那四尊頂天立地的巨大黑影,似支撐天穹的腐爛巨柱,粘稠的身軀還在緩緩蠕動,散發着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時間久了他也明白過來,每一次開門放靈氣進來,門縫裏擠進來的那些滑膩膩的,裹着各種痛苦哀嚎面具的黑煙,大概率是那四個大傢伙身上掉下來的碎屑。
“準備好了嗎?”
張唯沒回頭,沉聲問。
知修用力嚥了口唾沫,抖了抖身上的霞衣。
“好了,張哥!”"
他重重點頭,眼神裏帶着點豁出去的勁。
對他而言,畢竟這是一處新的詭譎之地,而且周圍環境營造得極爲驚悚。
張唯抬起臨淵劍,左手劍指併攏,無聲地劃過劍脊。
“開鋒!”
低喝聲中,一股無形的鋒銳咒力瞬間纏繞劍身,劍鋒頓時透射出縷縷劍芒。
隨後他猛地拉開一條門縫。
呼!
一股濃郁冰寒的精純靈氣似決堤的洪水,洶湧地灌入病房。
隨之而來的是七八道濃稠如墨,形態扭曲的黑影。
它們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爭先恐後地從門縫裏擠了進來,裹挾着令人作嘔的腐朽和怨毒氣息,直撲最近的活物,乃至向張唯身後的知修撲殺過去。
知修看着急速撲來的黑影,感覺血液都涼了下來,根本無法動彈。
張唯動作快如閃電,在黑影全部湧入的剎那,“砰”地一聲將病房門重重撞上,隔絕了門外那更恐怖的黑暗。
幾乎在門關上的同時,張唯手腕一抖。
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動作,那根加持了開鋒咒的臨淵劍,此刻在他手中彷彿化作了一道銀色匹練。
唰!唰!唰!唰!
只有最簡潔直接的劈、斬、掃、刺。
每一劍都裹挾着開鋒咒特有的破邪之力,無比精準地命中那些撲來的黑影。
利刃切過敗革朽木的悶響連成一片,像是熱刀切進油脂。
被劍光掃中的黑影,連掙扎都來不及,瞬間爆開,化作幾縷扭曲的黑煙,伴隨着淒厲短促的哀嚎,徹底消弭在空氣中,只留下更濃郁的陰寒靈氣瀰漫開來。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病房裏已恢復死寂。
張唯手腕一翻,臨淵劍輕巧地落回身側,劍身上纏繞的鋒銳之氣緩緩收斂。
以他目前龍虎真氣自帶的堂皇正大之力,對付這種級別的怨念聚合體,連太乙分光劍訣都用不上,開鋒咒的除魔之力就是它們的剋星。
“嘶!”
知修倒抽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後背都被冷汗浸溼了一片。
剛纔那幾道黑影撲來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魂兒都要被那純粹的惡意凍僵了。
“張哥,這些都是什麼東西,怨氣也太重了!”
“大概率是死後的不甘,執念的沉澱,被這地方的特殊環境養出來的東西。’
張唯解釋,目光掃過地上殘留的幾縷黑煙痕跡,若有所思。
“醫院那四個大傢伙,恐怕就是這經年累月,堆積如山的絕望和痛苦喂出來的怨唸的聚合體。’
知修臉上閃過一絲悲憫,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上前一步,眼神異常認真地看着那扇緊閉的鐵門。
“張哥,讓我來試試,我想試試能不能渡化它們。”
張唯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說話,只是默默向後退開兩步,讓出了門前的位置。
同時,他體內《龍虎丹經》的心法悄然運轉,開始吸納着空氣中的精純陰寒靈氣。
這股久違的味道,讓丹田內的龍虎真氣都活躍了幾分。
天師洞內的靈氣質量雖然也很高,但論起磅礴,還是四院更帶勁。
感受着陰寒靈氣被龍虎真氣裹挾在經脈中流轉一圈,化爲絲絲縷縷暖流滋養身體,壯大真氣,他眉眼中的緊迫感都鬆懈了幾分。
【龍虎丹經完美習練+1】
至於張妍說的這不是靈氣。
張唯現在對此無感,他接受能力很強,或者說現代人的接受能力很強。
管它是什麼,能壯大我龍虎真氣,爲我所用,那就是我的靈氣。
知修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襟,站在門前,閉上眼睛,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胸膛起伏間,眉宇間平日裏面的活躍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莊重。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澄淨的悲憫。
他伸出手,猛地拉開了病房的鐵門。
呼隆!
這一次,幾乎是像開閘泄洪,濃郁得幾乎化爲實質的黑氣,裹挾着無數張扭曲尖叫的痛苦面孔,形成一股粘稠的黑色浪潮,瞬間就朝着門口的知修當頭拍下。
那景象,如地獄之門洞開,萬鬼湧出。
饒是知修做足了心理準備,也被這撲面而來的恐怖景象震撼得心神劇震。
只見走廊裏哪還有什麼空間。
上下左右,目光所及之處,密密麻麻,全是翻滾湧動,互相擠壓的粘稠黑影。
它們無聲地嘶吼着,無數雙由怨毒凝聚的眼睛死死盯着門口這個散發着微弱生人氣息的目標,擇人慾噬。
陰冷絕望,瘋狂痛苦的負面情緒鋪天蓋地而來。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臉色瞬間煞白,口中剛剛起調的《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真言,被這滔天的怨煞之氣一衝,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臉上的慈悲之色被巨大的驚駭和本能的恐懼衝得七零八落。
他境界還不過關,沒見過這似地獄般的場景。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帶着極爲寬厚的力量,重重按在了知修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一股溫煦中正的氣息瞬間透體而入,強行穩住了知修幾乎崩潰的心神。
“太乙分光!”
張唯那低沉而平靜的聲音,在知修耳邊清晰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帶着某種安神定魄的力量。
緊接着,張唯的身影已如一道灰色的閃電,從知修身側一步跨出,悍然擋在了那洶湧而來的黑色浪潮之前。
嗡!
刺目的金光驟然從張唯體內爆發。
金光神咒全力運轉,瞬間在他體表凝結成一層凝實厚重的淡金色光暈。
金光所及之處,那些撲到近前的粘稠黑氣如同遇到烈陽的積雪,發出“嗤嗤”的灼燒聲,瞬間蒸騰起大股黑煙,攻勢爲之一滯。
同時,開鋒咒的咒力配合龍虎真氣灌注劍刃,劍刃上劍氣瘋狂吞吐,足有半尺之長,攝人心魄。
更令人驚異的是,隨着張唯手腕一抖,劍光晃動間,竟拖曳出三道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劍影。
三道劍影環繞着主劍臨淵,隨着張唯的動作而靈動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