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小時後。
運輸機羣緩緩降低高度。
雲層之下,那座曾淪爲異人巢穴的沿海城市,輪廓已清晰可見。
江然站在艙門邊緣,純黑儺面映着舷窗外透進的暮色,兩點猩紅透過眼孔,平靜地俯視着下方。
然後,他面具後的眉頭,微微一挑。
下面的場景....
跟想象中不太一樣。
沒有廢墟,沒有異獸遊蕩。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環繞整座城市外圍,結構規整,工事完備的完整防線。
防線後方。
街道上甚至可以看見有穿着工裝,揹着工具匆匆趕路的維修工人。
更遠處,幾棟曾被異人摧毀的建築廢墟,如今已清理得乾乾淨淨。
地基重新澆築,鋼筋向上延伸,施工機械轟鳴作業...
在打地基,在重建。
霍去病湊到艙門邊,眯眼看了幾秒,忍不住說道:
“嚯,這效率...”
他轉頭看向江然,咧嘴笑道:
“會長,王振國那老小子,還真有兩下子啊。”
法慶雙手合十,垂眉低誦:
“阿彌陀佛。”
“衆生安居,真佛慈悲。
江然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着下方那座正從廢墟中重新站起的城市。
距離自己上次離開雲港,進入臥龍山,再轉戰東山市。
歸墟裏滿打滿算,也不到十天。
不到十天。
外圍防線,立起來了。
廢墟清完了。
地基打上了。
連街邊都有人了。
江然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果然。
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準沒錯。
運輸機開始下降高度。
起落架放下的機械聲在機身下迴盪。
舷窗外,停機坪的燈光越來越亮。
江然邁步,朝艙門走去。
霍去病與法慶沉默跟隨。
艙門完全打開的剎那。
冷風灌入,吹得衣襟獵獵作響。
江然踏出艙門。
儺面猩紅,黑袍獵獵。
身後,一千多名戰士開始魚貫而出。
腳步聲整齊,沉默有力。
遠處停機坪邊緣。
王振國站在那裏。
他原本正拿着平板,跟身旁的技術人員確認靈脈開採報表。
聽到引擎轟鳴聲,他抬起頭。
然後...
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
他旁邊。
李白負手而立,白袍銀髮,一派詩仙風範,眉眼間是千年養出的從容不迫。
他漫不經心地抬起頭。
然後...
詩仙風範,破了。
李白快步上前。
他走得極快,看看江然。
又看看江然身後那正在列隊的方陣。
再看看那幾架正在卸貨,源源不斷運下重武器和物資箱的運輸機。
他張了張嘴。
好半天。
才擠出一句話:
“...不是。’
“你是把一個軍區的人都給拐回來了?!”
江然看着他。
認真思索了兩秒。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差不多吧。”
李白:“…………”
王振國:“…………………
兩人沉默下去。
江然看着他們,聲音平靜:
“先別管這些了。”
“這次回到現世,要把他們和他們的家人,全部接到峯城。”
“所以你們現在要想的是...”
“要在什麼地方安置他們。”
“以及,怎麼把他們接過來。
話音落下。
李白和王振國對視了一眼。
然後,兩人的臉色,同時苦了下去。
上千戰士。
加上他們的家屬。
保守估計,三千人打底,五千人不算多。
要安置。
要安排身份。
要解決衣食住行。
要從聯邦的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把這麼多人,從東山市,跨越數千公裏,全部接到峯城。
李白深吸一口氣。
他看着江然。
那張俊逸的臉上,帶着最後一絲掙扎。
“我能寫詩。”
“一首詩,可以當一門小神通用。”
江然點頭:
“我知道。”
李白又說:
“但安置幾千人這種事...”
他頓了頓。
終於放棄了掙扎。
“我是真不會啊。”
王振國已經掏出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瘋狂划動,通訊錄飛速翻頁,嘴裏唸唸有詞:
“東山市那邊,我有幾個搞貨運的老客戶……”
“但一次性運上千人,這得多少輛車...”
“還有身份問題,聯邦那邊肯定會查...”
“安置地點,峯城東郊有片爛尾樓,產權不清晰,可以先徵用...”
“但要改造成能住人的地方,至少需要一個月...”
他越算,臉色越苦。
最後,他抬起頭,看向江然。
看着那張純黑無相的儺面。
看着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猩紅眼眸。
他臉上的苦澀,忽然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氣。
脊背緩緩挺直。
“明白了。”
江然看着他。
輕輕點頭。
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朝着城市深處走去。
江然走在最前方。
霍去病與法慶,沉默跟隨於身後半步。
走了約百米。
江然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人找到了麼?”
李白不知何時已跟了上來。
他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找到了。”
“也願意加入魁。”
他頓了頓,側頭看着江然的側臉。
“不過其中一位...”
“貌似長得跟你有點像?”
江然腳步未停。
他輕輕點頭,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我妹。”
李白一愣。
隨即,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雙千年風流浸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恍然。
他沒有追問。
只是輕聲說:
“明白了。”
江然見他懂了,也不再解釋。
他繼續向前走着。
走了幾步。
他忽然說:
“讓夏玄來見我。”
魁組織總部大樓。
頂層。
辦公室。
江然獨自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暮色漸沉。
但城市沒有沉入黑暗。
街道兩側的路燈依次亮起。
尚未完工的工地上,探照燈打出雪白的光柱。
遠處防線上,燈火如鏈。
雲港市,正在夜色中緩慢亮起來。
江然靜靜看着這一切。
原本,他對聯邦的軍事力量,是沒什麼想法的。
那些鋼鐵巨獸,那些精確制導的怒火,那些足以將整座山脈夷爲平地的現代戰爭兵器...
很強。
但那是聯邦的。
跟他無關。
但自從發現永生教的存在。
江然的想法,變了。
既然不論是古人,還是這些異人。
他們侵蝕聯邦高層。
他們佔據議員席位。
他們把持權力中樞。
卻不真正利用現代軍事力量。
那正好。
他們不用...
江然來用。
“咚,咚。”
敲門聲響起。
江然沒有回頭:
“進。”
門推開。
夏玄帶着一絲疑惑,走進辦公室。
他走到辦公桌前,停下腳步。
江然轉過身,在辦公桌後坐下。
他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夏玄坐下。
說起來。
兩人第一次相見,是在一個多月前。
那座天臺上。
夏玄被異獸圍困,渾身是傷,已近絕境。
江然順手把他和鄒悅救下。
那時,夏玄還是聯邦的公僕。
估計他怎麼也想不到...
僅僅一個多月。
他會坐在這裏。
而他自己的身份,也已從聯邦公僕。
變成了魁組織的預備成員。
江然看着他。
雙手交叉,輕輕抵在下頜。
面具後的猩紅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如果讓你回去聯邦...願意麼?”
夏玄一愣,眉頭微皺:
“臥底?”
江然搖頭。
“不是。”
他頓了頓。
猩紅目光直視夏玄雙眸。
“我會讓人推你選舉議員。”
“目的有兩個。”
“第一,調查一個叫永生教的組織。”
“第二,儘量將軍事力量,組織到雲港市。”
“如果你願意...”
“可以直接成爲核心成員。”
“這邊魁會無限爲你提供資源。”
江然停下。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
平靜地凝視着夏玄的瞳孔。
然後輕聲說:
“當然。”
“這個過程中,你可能隨時都會死。
“哪怕沒死...”
“如果你被永生教吸納。”
“我也會親自擰下你的腦袋。”
江然收回前傾的身形,靠回椅背。
“所以。”
“你好好考慮清楚。”
辦公室內,陷入沉默。
窗外,夜風拂過尚未完工的工地。
夏玄低着頭。
他看着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
永生教。
他聽說過。
在江然詢問李白那個晚上,他就聽說過。
那是一個能悄無聲息...改變一個人認知,重塑一個人身軀。
讓被改造者到死都以爲自己是人類的組織。
如果自己回去真的成爲議員,也有可能會變成那種傀儡。
那麼。
最後殺死自己的。
會是眼前這個人。
他會親自過來擰下自己的腦袋。
不過夏玄會在聯邦當那麼多年,要說一點感情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能身居聯邦高位,並且加上資源的傾斜...
那他...是不是就能做一些什麼!?
想到這,夏玄沒再猶豫,抬起頭,看着江然,輕聲說:
“好。”
夏玄走了。
在答應下來的第二天,便帶着鄒悅一起走了。
江然對此也沒拒絕。
有個人能夠跟在其身邊,也稍微好一點。
而在他們走後的第三天。
冉閔和陶淵明,也趁着夜色回到了雲港市,並且身邊各自帶着兩人。
除了之前見過的慕容恪以及謝靈運意外。
一位叫高昂,號稱南北朝最能打的存在。
一個叫嵇康,竹林七賢的精神領袖。
都是歷史上非常出名的存在,因此江然對他們的實力也沒什麼懷疑。
不過就在他們回來的當晚。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
超凡者論壇。
距離午夜還有一分鐘。
在線人數:一百四十七萬。
帖子的刷新速度已經開始放緩。
深夜時分,該聊的都聊完了,該吵的都吵累了。
有人準備下線休息,有人準備趁着夜色出去狩獵異獸。
有人百無聊賴地刷着首頁,等待下一個天亮。
然後...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秒。
一條新帖。
從首頁底部出現.....
徹底引爆了歸墟的夜晚。
【自由城,今日成立。】
【落款:魁·明王】
正文只有一行字:
【原雲港市廢墟,即日起更名爲自由城。凡願屠異族者,皆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