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常走到程畫的村屋前。

不等他敲響門。

木門率先打開。

程畫提着劍,輕捂胸口,表情有些奇怪。

隨後一見方常,又恢復到往常的平靜。

她氣息依舊虛弱紊亂。

精緻如畫一樣的臉蛋上沒有血色,同樣也沒有怯意。

“有人來了。”她說。

“是你師姐?”

“不是。”

方常有所預料,嘆了口氣:“來者不善唄。”

程畫點頭,將一枚灰白色的玉牌遞過來。

“對方爲我而來,你拿着此物往滄瀾山去,會有人領你入門。”

方常接了過來,卻說:

“我不想白救你。”

“你只是個服氣修士,對局面沒有任何影響。”

“你此刻卻也比不上我這個對局面毫無影響的服氣修士。”

程畫言語一滯。

她一臉平靜,卻梗着脖子。

“石乳苔效果斐然,我已恢復大半...”

方常二話不說,探手去抓她的長劍。

程畫反應很快,拂手頂開,不料方常只是使了個虛招,另一隻手已然握住劍柄。

再用力一擰,立馬將那纖細手掌盪開。

要是放在往常,她一巴掌就能將方常扇飛,但此刻重傷之下力弱體虛,竟然連劍都握不住。

若連隨身武器也被輕易奪取,可想而知狀態有多差。

“你...”

程畫微微色變,便要來搶。

方常卻又立馬將劍遞過來,快速安撫。

“石乳苔藥力溫和,哪有這麼快見效,莫要逞強。”

“你救我性命,又讓你落入這般田地,我還算什麼人。”

“你這傢伙,當真是婆婆媽媽。”

“你這傢伙,當真要如此執着救我?”

方常有些被氣笑了。

說好的清心寡慾呢?

這執拗起來,絲毫不比別人差!

此時。

一抹腥風突然繚繞而過。

兩人同時扭頭,在村口瞧見一個裹着血袍的老嫗。

老嫗杵着柺杖,緩慢而老態。

而就是這樣一個普通老人,其周邊的空氣卻似乎粘稠起來,像被膠粘着撕扯不開。

猶如實質的壓力步步加大。

老嫗聲音嘶啞:“滄瀾山的程畫。”

她的話並非確認,只是一個陳述。

話畢間,她周遭膠粘的空氣緩慢顯現出大片的血霧,瀰漫而又始終凝聚。

“【紅雪】?第三境以上,怎麼又是血魔道。”

方常咂舌道。

此術脫胎於行雲布雨之術,血魔道布的是血雨,因此而得名。

紅雪本身無殺傷力,但身處紅雪中的對手,如置身丹爐,每一次呼吸都在爲對方貢獻血氣。

而血氣的積累又能讓血魔道的攻擊威力倍增。

屬於左腳踩右腳的噁心技能。

在前世,方常有一具能噴吐日精陽火的變異屍將,專門用來剋制紅雪。

“就是第三境的守一修士。”

程畫奇怪看他一眼,“你一個散修,竟然也會認得?”

方常一看就是散修。

哪裏經過系統學習?

修行界中連消息流轉都算不上靈通,就更別說各道派中的門道了。

但此刻也顧不得想太多。

程畫捏了個劍訣。

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但同時皮膚也快速燥紅起來。

她一把攬住方常的腰,化作白影,一頭撞進山上的樹林之中。

感受着柔軟的懷抱,以及快速向後掠去的景色。

方常笑道:“不是要死戰殿後嗎?”

“你是頭犟牛,非要把你我性命綁在一起,救我就等於救你。”

“你也沒那麼死板...往那邊去。”

程畫根據他指的方向奔襲。

“所有認識我的人,都以爲我無法照料自己。”

即使在這種時候,

程畫的神情依舊非常平靜,似乎這只是一件極爲尋常的事情。

方常突然意識到。

對於程畫來說,自救和報恩,並不是一件難以抉擇的事。

程畫所感受到的,並非一時興起上頭的責任情緒,而是一種提前被教導記住的規矩。

就像是低靈智的屍傀。

機械、粗糙的執行施術者的任務罷了。

嗞!

細長血線尖嘯而至,在一瞬間刺穿了程畫的肩頭。

速度失衡,兩人抱在一起摔倒,滾得枯葉翻飛。

血腥的味道衝入鼻腔,沒有半分旖旎的氛圍。

“唔...”

她青絲散落,襯得臉頰越發慘白。

白衫被染透,顏色變成一種冷凝的暗緋。

程畫踩碎霜枝,艱難站起來。

被趙韻桐透過腹部的傷勢在隱隱作痛,此刻她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兩人都沒有看向身後,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衣袂破風的聲音,但他們都知道老嫗緊追不捨。

“我施展的祕法已無法持續...你若有辦法,儘快使出。”

“我只是個對局面毫無影響的服氣修士罷了,能有什麼辦法。”

程畫柳眉緊蹙,第一次出現惱怒的色彩。

方常瞧見,大笑不已。

“借你靈韻一用。”

他利落站起來,再度奪去程畫手中的長劍。

左手並起的劍指陰氣繚繞,粗暴插入程畫的口腔之中。

程畫來不及錯愕。

便被攝走一道溫熱的、像是剛從心脈湧出的鮮活之血。

縱使方常極有分寸,

但她本就重傷,依舊嘎一下暈了過去。

“血魔道走得是丹道路數,歸根曰靜,靜曰覆命。”

後方來路。

紅雪的血霧瀰漫,看不清老嫗的身影,只有不斷腐敗枯萎的樹木花草響應。

方常將程畫的血塗在劍身上,泛着極淡的微光。

“你們以自身爲丹爐、爲根,噬血噬精,將外來血液煉作血丹。”

“把血煉死,五十年不流,又以爲是靜。”

血霧深處,那些腐敗枯萎的草木突然停止了響動。

方常抬眼。

頓了頓,笑道:“但流水不腐,你那不是靜,是死。”

血霧翻湧,老嫗身影浮現,衣襟紋路瘋狂明滅。

“區區服氣修士...”

噗!

屍傀甲一甲三,一前一後突然破土而出,向老嫗飛撲而去。

老嫗身後顯化虛幻的血海,一掌血鯨吞潮擊出,血浪如山崩將甲一轟成粉碎。

甲三撲至其身後,砰的一聲悍然自爆。

強烈的爆鳴攜帶着血肉和碎骨飛濺,除了吹亂老嫗的白髮,沒有傷到半點。

但在一瞬間卻也炸開了那紅雪血霧。

方常持劍直刺,一道氣劍撞在老嫗的血色氣牆上。

那氣劍帶着程畫的心脈之血。

像一滴熱油倒入凝滯的松脂中。

當即,氣牆毫無徵兆地軟了下來。

“什麼...”

老嫗卻像被抽了一鞭,勃然色變。

噗呲!

下一刻,一隻青白的、沒有血色的嬌嫩手掌出現在她的胸口前,讓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從後背到前胸,兇殘地貫穿。

趙韻桐獰笑着出現在老嫗身後,露出的半張臉依舊嬌媚十足。

“有意思,血魔道的護體竟還能這般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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