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科幻小說 > 我的屍傀和仙子通感了 > 第二百九十八章 昔疑爲蟲,今知爲情

“我來救你了。”

靜室中。

門後,一道月牙光華在方常身後轟然落下。

狂暴的氣浪衝刷着灰塵而來。

青袍獵獵,碎髮散在他臉上。

而在此刻,阿蘇纔看到方常臉上的虛弱和蒼白。...

櫃門轟然彈開,木軸發出刺耳的呻吟,三道身影被猝不及防的衝力帶得向前一趔趄——遊鳶腿軟跪地,裴未央踉蹌撞上桌角,崔溫溪則直接撲在程畫腳邊,髮髻散亂,鬢角汗溼,裙襬掀至小腿,露出一截雪白腳踝,足尖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卻驟然松弦的弓。

屋內霎時死寂。

燭火猛地一跳,將四張臉映得明暗不定。程畫脣上油光未乾,嘴角還沾着一點蒜末,指尖尚扣在方常腕骨內側,指腹微微發顫;方常半邊臉頰泛紅,呼吸略沉,脣色比方纔更深幾分,正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崔溫溪,眼神裏沒有驚詫,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瞭然。

“師姐?”程畫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半度,尾音微啞,卻依舊清冷如初雪墜玉盤,“你……怎麼在衣櫃裏?”

崔溫溪喉頭一梗,沒答上話。她想爬起來,膝蓋卻軟得不聽使喚,指尖摳着青磚縫裏積年的灰,指甲縫裏嵌進黑痕。她不敢抬頭看程畫的眼睛,更不敢回頭瞥方常——那眼神太燙,燙得她耳根燒灼,燙得她脊背發麻,燙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滄瀾山後崖試劍臺,自己替程畫擋下一道誤傷的冰刃,血珠順着小臂滴落時,師妹也是這樣低頭看着她,睫毛垂着,問:“疼麼?”

那時她說不疼。

可此刻胸口悶得發疼,疼得她想嘔。

裴未央扶着桌沿站直,衣袖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淡青的舊疤。她盯着程畫,一字一頓:“你剛纔說‘利息’……是指這個?”

程畫頷首,目光平靜:“是。”

“那你知不知道——”裴未央咬牙,嗓音陡然拔高,“這枚道心靈果,是崔溫溪從玄冥淵底親手掘出來的?她爲取果,被蝕骨寒霧浸透肺腑,整整臥牀十七日,咳出的血都凝成黑晶!她連自己命都不要,就爲了給你續那一線斷絕的靈脈!你倒好,拿人家命換來的果子當買賣,還……還拿親嘴當利錢還?!”

話音未落,遊鳶突然抬手捂住嘴,肩膀劇烈聳動,不是哭,是笑——憋得太久,笑得眼淚橫流,笑聲裏全是荒誕的顫音。

方常卻在這時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吹了吹浮沫。

“裴姑娘記岔了。”他聲音不高,卻像把鈍刀刮過青石,“道心靈果,是我從玄冥淵底取的。”

滿室皆靜。

崔溫溪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程畫亦微微側首:“……是你?”

“嗯。”方常垂眸,指尖摩挲着茶盞邊緣,“我取果那日,你正閉關衝擊金丹瓶頸,崔姑娘確實在淵口守了三日,替我攔下七位覬覦靈果的散修。她替我守門,我替你取果——因果分明,各司其職。”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崔溫溪腦中嗡鳴炸響,眼前發黑。她記得那三日——風雪如刀,她凍得手指發僵,仍死死攥着劍鞘,把追來的人盡數斬於淵口。她記得自己咳着血蜷在雪堆裏,聽見底下傳來一聲悶響,接着是靈光沖天,映亮整片陰雲。她記得自己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爬下去,看見方常站在淵底寒潭中央,白衣染霜,手中託着一枚流轉金紋的果子,而潭水翻湧,竟有半具青銅傀儡沉浮其間,關節處鏽跡斑斑,唯獨一雙空眼窩幽幽泛着青光……

原來那傀儡……是他?

“那傀儡……”她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器,“是你放下去的?”

方常抬眸,目光與她相觸,毫無閃避:“阿蘇。”

崔溫溪渾身一震。

阿蘇——那個總在檐角蹲着啃桃核、半夜偷喝她藏在牀底桂花釀、被她罵一句就耷拉耳朵裝死的傻傀儡……竟是方常埋在淵底的伏筆?是替他探路的爪牙?是……他早就在算計這一切?

“你早知道我會去守淵口?”她聲音發抖。

“知道。”方常點頭,“你若不去,我便另尋他人。但你去了,我便省了麻煩。”

“所以……”崔溫溪喉頭滾動,舌尖嚐到腥甜,“你讓我替你守門,是怕我礙事?”

方常沉默片刻,忽而一笑:“是怕你搶在我前面跳下去。”

那笑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崔溫溪心上。她忽然明白了——他從不防她,只是太瞭解她。瞭解她護短,瞭解她莽撞,瞭解她寧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願程畫指尖染塵。所以他把最危險的活兒推給她,把最穩妥的果子留給自己,再把最清白的恩情,全數栽在程畫名下。

多幹淨啊。

多仁義啊。

多……讓她無地自容啊。

“哈……”崔溫溪喉間溢出短促氣音,眼眶發熱,卻死死撐着沒讓淚掉下來。她撐着地面,搖搖晃晃站起身,裙襬拂過程畫腳面,停頓一瞬,又繼續往前。她走到方常面前,仰頭看他,眼睛紅得像浸了血:“所以你約我來,是想看我笑話?”

方常沒答。

崔溫溪卻已不再需要答案。她抬手,解下腰間一枚青玉佩——那是滄瀾山大師姐信物,刻着雲紋與鶴唳,溫潤生光。她指尖用力,玉佩應聲裂開兩半,一半拋向程畫,另一半狠狠擲在地上。

“咔嚓。”

玉碎聲清脆刺耳。

“從今往後,我不再是你的師姐。”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程畫,你清心寡慾,道心空明,很好。方常,你運籌帷幄,滴水不漏,也很好。你們倆……般配極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幾乎帶風。

“等等!”遊鳶突然抓住她手腕,“你去哪兒?”

崔溫溪甩開她,頭也不回:“回滄瀾山。削髮,閉死關。十年內,不見外人。”

“你瘋了?!”裴未央失聲,“那玄冥淵寒毒已入骨髓,你若強行閉關,輕則經脈盡廢,重則……”

“重則如何?”崔溫溪腳步不停,只餘一句冷笑飄在空氣裏,“總比在這兒,看你們演雙人戲強。”

門被她一把拉開。

夜風捲着辣椒香灌進來,混着人聲鼎沸,喧囂得刺耳。她剛踏出門檻,卻見門外廊下,不知何時已立着一道纖細身影——文嫺素衣如雪,手中提着一盞琉璃燈,燈火映得她眉目愈發清冷,脣角卻噙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

“崔姑娘。”她開口,聲音如寒泉擊玉,“你可知,那枚道心靈果,真正要續的靈脈,並非程師妹的?”

崔溫溪腳步頓住。

文嫺緩步上前,琉璃燈映亮她袖口一道暗金符紋——正是滄瀾山禁術《逆溯訣》的印記。

“三年前玄冥淵底,方常取果時,曾以傀儡爲媒,借你命格引動果中殘魂。那果中所蘊,本是爲你續命的‘歸墟引’——只因你幼時遭魔氣反噬,靈根早已寸斷,苟延至今,全靠一口先天元氣吊着。程師妹的靈脈……從未斷裂過。”

崔溫溪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文嫺將燈盞遞向她:“燈芯燃盡之前,你還有一次機會。回去,問他一句——當年你咳血昏倒在淵口,他爲何抱着你,在雪地裏坐了整夜?”

崔溫溪低頭看那盞燈。

燈芯將熄未熄,餘燼明明滅滅,映得她眼中水光翻湧。

她沒接燈。

只慢慢抬起手,抹掉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轉身,重新推開了房門。

屋內燭火依舊昏黃。

程畫正俯身拾起地上那半枚玉佩,指尖拂過裂痕,神情恍惚。

方常坐在原處,手中茶盞早已涼透。

崔溫溪走到他面前,彎腰,撿起另一半玉佩,輕輕放在他掌心。

“我問你。”她聲音很穩,眼眶卻紅得嚇人,“當年我昏在淵口,你抱着我坐了一夜……是因爲,阿蘇告訴了你什麼?”

方常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緊。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融進燭火裏:“阿蘇說……你夢裏喊我名字,喊了七十三遍。”

屋內寂靜無聲。

遊鳶捂住嘴,裴未央垂下眼睫,程畫指尖一顫,玉佩滑落,被方常穩穩接住。

崔溫溪卻笑了。

那笑極淡,極輕,像雪落無聲。

她伸手,食指指尖輕輕點在他心口位置,隔着薄薄一層衣料,彷彿能觸到下面搏動的熱度。

“那現在呢?”她問,“你夢裏,喊過誰的名字?”

方常抬眸,直視她眼睛,終於不再躲閃。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喊過你。”

“幾次?”

“……七十四次。”

崔溫溪指尖微顫,卻沒收回手。

窗外夜市喧鬧依舊,辣椒香混着酒氣,蒸騰如霧。

她忽然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氣息拂過他耳廓:“那這次,換我來收利息。”

話音未落,她一手按住他後頸,一手掐住他下巴,仰頭吻了上去。

沒有蒜味,沒有酒氣,只有她脣齒間淡淡的、微苦的藥香——那是她日日服下的續命丹味道。

方常身體一僵,隨即抬手扣住她後腰,將人牢牢抵在門框上。吻很淺,卻極深,像兩股逆流撞在一起,誰也不肯退讓半分。燭火瘋狂搖曳,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拉長、扭曲、最終融成一片濃墨。

衣櫃角落,遊鳶和裴未央默默並肩蹲下,齊齊用袖子捂住臉。

程畫靜靜看着,忽然抬手,將手中那半枚玉佩,輕輕放進方常擱在桌上的另一隻手裏。

玉佩合攏,裂痕處竟泛起淡淡金光,緩緩彌合。

文嫺立在門外,琉璃燈悄然熄滅。

而檐角之上,一隻青銅傀儡正蹲在那裏,慢吞吞啃着半顆桃核,空眼窩裏,兩點幽青火苗,無聲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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