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品中文 > 玄幻小說 > 三教歸一:凡聖同途 > 第三十九回 八載融道凝正氣 一朝北伐悟前塵

詩曰:

八載邊關礪道心,三教融一正氣深。

朔風難掩烽煙兆,幽淵暗湧魔氛沉。

卻說蘇清玄自雁門一戰逼退狄蠻、重返邊關坐鎮以來,寒來暑往,草木榮枯,倏忽間已過八載春秋。這八年,非惟北疆烽煙暫歇、邊民安居之八年,實乃三教正道於此苦寒之地紮根抽條、枝繁葉茂之八年,更是蘇清玄融貫儒釋道、涵養正氣、修爲圓融通達之八年。

八年之間,雁門關內外氣象煥然一新,堪稱移風易俗,再造邊陲。昔日黃沙漫卷、羌管嗚咽、白骨露於野的悽惶景象早已不見,代之以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盎然生機。關城之內,街市井然,南來北往的商旅駝鈴清脆,帶來茶葉絲綢,運走皮貨氈毯。關牆之下,新墾的田畝阡陌縱橫,雖不及江南膏腴,卻也麥浪翻滾,菜畦青綠。戍卒與農人錯雜而居,閒暇時竟有老卒在牆根下教童子誦讀《千字文》,琅琅書聲與操演呼喝相和,別有一番氣象。

蘇清玄以儒門“仁義禮智信”爲根基,重塑軍紀綱常。軍中設立“講武堂”,非止講授戰陣刀兵,更請來通文墨的老卒、流寓邊關的寒儒,教授忠孝節義故事,解析《論語》《孟子》微言大義。又以道家導引吐納之術,糅合戰場搏殺技巧,創出“守一鍛體訣”,兵卒習之,非但筋骨強健,更能於激戰中守定心神,不爲血氣戾氣所衝。更以佛家“慈悲忍辱”、“衆生平等”之念化其暴戾,明令不得虐殺俘虜,不得劫掠歸順部族,行軍所至,需助百姓修復屋舍,施藥治病。八年下來,這支邊軍非但戰力冠絕北疆,更難得的是養成一股“仁義之師”的浩然氣度,臨陣對敵,自生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正氣,尋常邪祟未戰先怯。

至若邊塞百姓,沐化更深。昔日朝不保夕的流民,如今有了恆產恆業,心便定了。他們或許說不清玄奧的經義,卻最懂誰給了他們太平日子。於是民間自發之舉,樸素而真誠:家家戶戶簡陋廳堂,多設一座小小香案,不供神佛,隻立一塊木牌,上書“天地國親師”,晨昏一炷香,感念天地生養、國朝護佑、親長恩情、師長教誨。村口巷尾,常有白髮老叟聚談,所說無非蘇元帥某年某月賑濟災民,某日某夜親巡關防。千萬人點滴善念,日積月累,竟在雁門關外數百裏範圍內,形成一層若有若無的“祥和之氣”。此氣非金非鐵,非是不被刀兵所傷,而是能於無聲處消弭戾氣,安撫驚魂。偶有被草原逸散魔氣侵染的孤狼野鼠竄近,往往未及傷人,便先自躁狂漸平,茫然四顧後遁去。邊陲之地,竟有幾分“夜不閉戶,路不拾遺”的古風,不可謂不奇。

蘇清玄本人,這八載光陰大半於帥帳後一方靜室中度過。窗外朔風呼嘯,捲起千堆雪;帳內一燈如豆,映照孤影青衫。膝上青銅聖印,經八年真氣與心念溫養,褪去最後一絲銅鏽,通體潤澤如古玉,其上山川鳥獸紋路隱隱流轉,似有生命。身畔靈木枝條,生機勃勃,偶爾在子夜時分,都有微不可查的顯露佛韻跡象,暗示着它的非凡。而懷中那捲得自父親親傳的儒門心法殘篇,更是神奇,於八年日夜誦讀、正氣浸染中,那些殘破空缺處,竟似被無形筆墨勾勒,漸次生出光華璀璨的完整字句,義理貫通,層層遞進,終成一部體系嚴整、包羅萬有的《浩然正氣篇》,其中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養氣、煉神、通玄、合真之法,渾然一體,堪稱儒門無上祕典。

至此,儒門“內聖外王”、“仁者無敵”的宏旨,道家“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玄奧,佛家“明心見性”、“慈悲渡世”的深意,在他胸壑之中再無滯礙,如水乳交融,匯成一泓深不見底、波瀾壯闊的正氣淵海。舉手投足,皆暗合自然韻律;吐納呼吸,皆引動天地清機。他未曾刻意追求境界突破,然修爲自然水漲船高,已至“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化境。

他修爲究竟至何地步,己亦不甚着意,只覺神與天合,念動千裏。靜坐時,神識可如水銀瀉地,覆蓋北疆數百裏,纖毫畢現。地下三尺蟲蟻掘土,天上雲氣細微流轉,百裏外牧民帳篷中孩童夢囈,皆清晰可辨。青銅聖印、先天靈木早已與他心意相通,念動即應,更與補全的《浩然正氣篇》彼此呼應,氣機流轉,循環無端,隱隱然有“三才合一,道成在我”的玄妙感應。他暗自推演,若此時再與師尊玄清道長論道,與了塵神僧辯機,恐已難分軒輊,甚或因其三教兼通、本源渾厚,更勝半籌。然其志從不在此虛名,唯願以此身修爲,作北疆定海神針,導引正氣,滌盪魔氛,護佑這一方來之不易的安寧。

每日定省功課,除自身修煉,他必分出一縷清明神識,如最忠誠的哨騎,巡弋草原極北深處。那自地脈裂縫中絲絲縷縷滲出的陰寒魔氣,八年來如附骨之疽,未曾根絕,卻也被他雄渾無匹的正氣時時化去,難以匯聚成患。

然則,這一日,正值丙午年暮秋,塞外百草凋枯,長風捲地,萬物肅殺,蘇清玄於靜室中抱元守一,忽感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心悸!那心悸非關肉身,乃直指道基靈臺,彷彿有極兇極惡之物,自九幽最深處猛然撞向人間!

但覺北方極遠之地,一股沉埋已久、陰冷粘稠、暴戾絕倫的兇煞之氣,如沉睡萬古的孽龍驟然驚醒翻身,自地脈核心轟然爆發!其勢之烈,如火山噴湧,直衝霄漢;其意之惡,似膿血潰堤,污穢滔天;其濃度之深,遠超以往零星逸散之魔氛百倍不止!更可怖者,那魔氣之中,竟夾雜着一絲古老、威嚴、充滿純粹毀滅慾望的意志,雖只一絲,卻已令天地失色,萬物噤聲。

蘇清玄雙目驟睜,眸中清光暴漲如電,周身氣息卻瞬間收斂至虛無,整個人彷彿融入周遭天地。神識卻在剎那之間與懷中心法卷本、膝上聖印、手邊靈木共鳴至不可思議的巔峯,三者氣機相連,化作一道無形無質卻磅礴浩瀚的意念洪流,跨越千山萬水,無視空間阻隔,直抵狄蠻王庭!

所見景象,令道心早已堅如磐石的他,亦不由心神劇震。昔日旌旗獵獵、穹廬星布、牛羊遍野的狄蠻王庭,如今已徹底淪爲魔域!方圓百裏,盡數籠罩於一片粘稠如實質的漆黑魔氛之中,天光不透,日月無光,唯有血色與幽綠混雜的魔焰,在翻騰的黑氣中明滅閃爍,映照出無數扭曲猙獰的怨魂虛影,它們無聲地嘶嚎,瘋狂撕扯着空氣中殘存的生機。腥臭腐爛之氣濃烈刺鼻,尋常生靈聞之立斃。

王帳之前,狄蠻可汗身形竟暴漲至一丈有餘,肌肉虯結如鐵石,卻佈滿紫黑色詭異紋路。面目猙獰,獠牙外露,雙目赤紅如兩盞血燈,再無半分理智清明,唯剩最純粹原始的毀滅與吞噬慾望。周身纏繞的魔氣已凝成實質的黑色甲冑與披風,手中那柄狼牙巨棒更是徹底魔化,棒頭縈繞着不斷哀嚎的厲魄。

帳下,數十萬狄蠻騎士列陣,軍容看似嚴整,卻透着詭異的死寂與狂亂。其中大半騎士,眼神渾濁混亂,口角流涎,氣息暴戾不定,顯是心智已被魔氣侵蝕大半,淪爲只知服從殺戮命令的傀儡。更有近萬之衆,形體發生駭人畸變:有的渾身覆蓋漆黑角質,如披重甲;有的關節反轉,生出骨刺;有的頭顱裂開,露出內裏蠕動的血肉觸鬚;有的甚至已半人半獸,匍匐於地,發出非人的低吼。它們,已然是徹底魔化的“魔物”,神魂湮滅,救無可救,只剩下對生靈血氣與魂魄的無盡渴望。可汗揮動手中魔棒,指向南方,聲音嘶啞如萬鬼同哭,響徹魔域:“南人孱弱,中原膏腴!八載前之辱,皆因那蘇清玄以妖法惑亂!今有至高無上之魔神賜我無上偉力!兒郎們,隨本汗南下,碾碎雁門,血洗洛陽!讓那些兩腳羊的哀嚎,成爲獻祭魔神的樂章!讓他們的屍骨,鋪就我狄族永世主宰的基石!”

吼!吼!吼!

數十萬被魔氣侵染的兵將齊聲狂吼,聲浪混合着滔天魔氣,直衝雲霄,竟將天空濃稠的魔雲撕開道道裂縫,露出其後血紅色的天光,道道血色雷霆炸裂,映照着下方無邊無際的魔化大軍,真如地獄洞開,羣魔出世!

蘇清玄神識緩緩收回,靜室之中,他長身而起,青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八年苦心經營的平靜,終究只是暴風雨前的假寐。此番魔氣爆發之猛烈,狄蠻被侵蝕之深重,已遠超預估。那魔氣中一絲古老意志,更讓他心生警兆——此番絕非尋常魔氣逸散,恐是那被鎮於極北幽淵之下的“存在”,封印進一步鬆動,其意志已能滲透而出,直接蠱惑操控狄蠻舉族!

若等這數十萬魔化、半魔化的軍隊傾巢南下,雁門關縱有正氣藩籬,將士用命,能守住關隘,關下百姓、沿途州縣,必遭荼毒,生靈塗炭。更可怕者,如此規模的殺戮與絕望,產生的血氣與怨念,恐將成爲滋養魔氣、進一步衝擊封印的資糧,形成惡性循環,遺禍無窮。

“守不可久,當主動擊之。魔患之源,必須直面。”一念既生,道心通明,再無猶豫。此番北伐,非爲開疆拓土,揚威域外,實爲斬斷魔患蔓延觸手,拯萬民於水火,亦是爲親探“魔尊”虛實,爲最終消弭這場綿延萬載的災劫,踏出必須的一步。前路必多荊棘,面對那近萬已無人性、只餘毀滅本能的魔物,唯有施以雷霆手段,徹底淨化,方是真正的慈悲,是大仁背後的金剛怒目。

當即傳令,聚將升帳。

鎮北將軍周蒼、親衛統領赤纓及一衆核心將領聞訊,片刻即至。八年光陰,周蒼鬢角已染風霜,然虎目精光內蘊,氣勢沉凝如塞外孤峯,修爲在正氣滋養下亦大有精進。赤纓褪去了幾分江湖兒女的跳脫颯爽,眉宇間英氣更盛,更添統御千軍的沉穩與對蘇清玄深入骨髓的關切。衆人見蘇清玄面沉如水,眸光前所未有的凝重,皆知有驚天動地的大事發生,帥帳之內,落針可聞,唯有粗重的呼吸與甲葉摩擦的微響。

蘇清玄端坐帥位,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堅毅的面孔,將神識所見,那魔域景象、可汗狂言、魔化大軍,毫無隱瞞,細細道來。末了,他聲音低沉而堅定,如金玉交鳴:“……魔氛深重,前所未有,狄蠻舉族皆已入魔,或爲傀儡,或成魔物。若待其南下,邊關必成修羅殺場,北疆萬里恐無淨土。故此,本帥決意,即刻整軍,不再坐守,當主動北伐,直搗王庭!此戰有三要:一爲淨化此次爆發之魔氣,斬斷其蔓延之勢;二爲徹底擊潰、降服狄蠻,永絕此患,立北疆百年太平之基;三則……”他略頓,目光投向北方幽暗天際,“本帥需親往極北幽淵一行,一探魔氣根源究竟,封印鬆動至何等地步。”

周蒼聞言,虎目圓睜,胸膛起伏,上前一步,抱拳厲聲道:“末將願爲先鋒!八年秣馬厲兵,將士用命,正氣養於胸中,利刃藏於鞘內,正欲斬妖除魔,以衛正道!”

赤纓亦踏前一步,暗赤勁裝勾勒出矯健身姿,聲音清越如劍鳴,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親衛營三千子弟,八年追隨,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憑元帥差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蘇清玄目光掃過衆將激昂面孔,微微頷首,眼中既有讚許,亦有凝重,肅然道:“周將軍聽令!你總領中軍五萬主力,持我帥印,穩紮穩打,步步爲營,以堂堂正正之師,碾壓魔氛。赤纓聽令!你率親衛營精銳三千,臨時整編爲先鋒營,爲頭部先鋒,輕裝疾進,探查敵情,掃蕩沿途遊散魔物、斥候,務使大軍行蹤不被遮蔽。其餘各部,依序而進,保持陣型,互爲犄角。傳令三軍將士:北伐途中,凡遇被魔氣侵染、神智尚存、有挽救餘地的狄人,當以正氣經文誦讀、導引之術安撫,先淨化其魔氣,曉以大義,若能歸正向善,不得妄加屠戮;然,若遇已然徹底魔化、神魂俱喪、只知殺戮的魔物……當以雷霆手段,即刻斬殺,絕不容情!此非嗜殺,實爲止殺,乃佛家金剛怒目之顯化,儒家除暴安良之擔當,道家斬妖護道之本分!爾等需謹記,心存仁義,劍指妖魔!”

“末將遵命!!”帳內諸將轟然應諾,聲浪激盪,直欲掀翻帳頂,人人眼中燃着熊熊戰意與凜然正氣。

軍令既下,整座雁門關如同蟄伏已久的洪荒巨獸,驟然甦醒。號角連綿,戰鼓動地,一道道軍令如流水般傳遞下去。一個時辰後,關城之下,大軍已集結完畢。八年養氣,此刻鋒芒盡顯。數萬將士肅然列陣,甲冑鮮明,在暮色中泛着冷硬光澤;戈戟如林,直指蒼穹,一股沉凝如山、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氣自軍陣中沖天而起,竟將關前呼嘯的朔風都沖淡了幾分,天地間瀰漫着一股肅殺而堂皇的威壓。關內百姓聞訊,扶老攜幼,湧至關下,默默將家中最好的乾糧、臘肉,滾燙的茶水、薑湯塞到將士手中,目光中有擔憂,有不捨,但更多的,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殷切期盼。他們相信,蘇元帥領軍出徵,是爲了守護他們得來不易的安寧。

蘇清玄仍是一襲尋常青衫,未着沉重甲冑,只在腰間懸着那方愈發溫潤的古樸青銅印,手中持一段翠意盎然的靈木枝條。他緩步登上點將臺,立於獵獵帥旗之下,目光掠過臺下黑壓壓的鋼鐵叢林,望向北方那魔氣隱約翻騰的天際,朗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一名將士耳中:“三軍將士!今日北伐,非爲攻城略地,非爲彰顯武功!爲的是滌盪魔氛,淨化北疆!爲的是護我身後父老鄉親,永絕邊患!爲的是斬斷魔爪,守護人間正氣!此去,縱有刀山火海,妖魔橫行,我輩既受聖賢教誨,養浩然氣,自當一往無前,以正壓邪!望諸君同心戮力,掃清魔氛,還我河山朗朗乾坤!”

“滌盪魔氛!護我黎庶!掃清魔氛!還我乾坤!”數萬人齊聲怒吼,聲浪滾滾如雷霆,衝散漫天陰雲,浩蕩正氣直衝霄漢,與北方隱約壓來的魔氣隔空對峙!

咚!咚!咚!咚!

戰鼓擂動,如天地心跳,沉重而激昂。

嗚——嗚——嗚——

號角長鳴,蒼涼悠遠,拉開遠征序幕。

赤纓一馬當先,手握紅纓槍,清喝一聲:“先鋒營,隨我出發!”三千精銳齊聲應和,如同離弦之箭,又似一柄灼熱的赤色尖刀,率先刺入蒼茫暮色籠罩的草原。蘇清玄與周蒼統領中軍主力,旌旗招展,浩浩蕩蕩,開出雁門雄關,向北,向北,向着魔氣最深重處,毅然挺進!鐵騎踏破荒原的寂靜,揚起滾滾煙塵,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堂堂正氣,如燎原之火,又如開天之刃,悍然闖入被魔氣日漸蠶食的草原腹地。

大軍北行三日,已深入漠北數百裏。沿途景象,觸目驚心,與八年前水草豐美、牛羊成羣的記憶截然不同。越往北,生機愈衰。先是水泊乾涸,牧草枯黃;接着便是大片大片的荒漠,黃沙裸露,白骨累累,有牲畜的,亦有人類的,皆呈漆黑腐朽之態,顯是受魔氣侵染而亡。空氣中瀰漫的魔氣愈發粘稠陰冷,如同無形的冰水,試圖滲透甲冑,鑽入骨髓,侵蝕神魂。尋常兵士已覺心煩意亂,氣血隱隱翻騰,眼前偶有幻象閃過。幸而軍中常年修持《養氣訣》,更有蘇清玄坐鎮中軍,無形中散發出的浩大正氣籠罩全軍,如暖陽化雪,將侵襲的魔氣消弭於無形,反令將士們心志愈發堅定,戰意如爐中火,越燒越旺。

沿途遭遇的零星魔化狄人,或三五成羣,或數十結隊,皆已不成人形,嘶吼撲來,悍不畏死。先鋒營將士結陣應對,刀光劍影間正氣勃發,這些低等魔物往往未及近身便被斬殺淨化。蘇清玄嚴令,不得以魔物頭顱記功,戰後需以特製火油焚化屍體,以防魔氣逸散。

是日黃昏,大軍行至一片異常遼闊的枯寂荒原。四野望去,暮色如血,天地蒼茫,唯有狂風捲着砂石呼嘯而過,發出嗚咽之聲,如萬鬼同哭。極目北方天際,但見那裏魔雲匯聚,厚重如鉛,沉沉欲墜,雲層中隱有暗紅血光與慘綠幽火流轉閃爍,將半邊天空映照得光怪陸離。沉悶如雷的咆哮聲、金屬摩擦聲、以及無數混亂癲狂的嘶吼聲,正隨風隱隱傳來,令人心悸。地平線上,一道蠕動的、無邊無際的“黑線”正在緩緩逼近,那是狄蠻魔化大軍的前鋒,其數量之衆,魔氣之濃,匯合在一起,竟引動天象異變!

兩軍尚未正式接陣,一股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已如排山倒海般撲面而來。軍陣中戰馬不安地嘶鳴,需騎手竭力安撫。蘇清玄更能清晰感知到,腳下大地深處,傳來陣陣沉悶而規律的悸動,彷彿有一顆巨大而邪惡的心臟,正在地脈深處緩緩搏動。那股源自極北幽淵的、古老、純粹、充滿無盡惡意與飢渴的意志,似乎透過封印的縫隙,正貪婪地“注視”着這片即將化爲血腥戰場的土地,汲取着空氣中開始瀰漫的殺伐、恐懼、絕望的氣息,變得越發活躍、越發……興奮。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卻帶着濃重魔腥味的空氣湧入肺腑,眼神卻銳利如寒星。正欲抬手,下令全軍結陣備戰,異變突生!

一直靜靜懸於腰側、溫潤如常的青銅聖印,毫無徵兆地猛然劇震!不是尋常震顫,而是彷彿有生命般,發出低沉而威嚴的嗡鳴,起初如鐘磬輕響,旋即化爲龍吟虎嘯般的洪音!瑩白、青金、淡金三色光華自印身迸發,不再是柔和流轉,而是如烈陽爆發,輪轉激射,將蘇清玄周身數丈照得通透!幾乎在同一剎那,手中那截沉寂的靈木枝條驟然翠光大盛,磅礴無盡的生機如決堤春水般洶湧而出,枝條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抽出數點嫩綠到耀眼的新芽,每一片新葉上,都流淌着玄奧的天然紋路,散發的氣息古老而神聖!而在他懷中,那部《浩然正氣篇》心法根本不受控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瘋狂運轉,精純磅礴、圓融無礙的三教真氣如大江奔湧,衝入蘇清玄四肢百骸,與聖印、靈木的光芒、氣息產生了最劇烈、最本源的三者共鳴,並非簡單的氣機牽引,而是源於血脈深處的悸動,源於靈魂烙印的召喚,源於冥冥之中跨越了萬古時空、因果命運的無上偉力之接引!

蘇清玄只覺腦海深處“轟”然一聲巨響,彷彿有什麼屏障被徹底炸開!眼前景象瞬間模糊、扭曲、旋轉,肉身感知、戰場喧囂、撲面殺機,一切都在急速遠離。他的神識,或者說他的真靈,被一股無可抗拒、沛然莫御的偉力猛地拉扯,脫離了軀殼,掙脫了時空的束縛,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一片浩瀚、蒼茫、光怪陸離的記憶洪流最深處!

這一次,不再是八年前戰場上或當初山巔夢境的破碎畫面、零散感悟。這是一段近乎完整、清晰、磅礴到足以令真仙震顫、讓鬼神哭泣的遠古真實記憶!彷彿一幅塵封萬古、承載着天地初開以來最大祕密與犧牲的恢弘畫卷,於此生死決戰的前夜,於血脈與傳承的終極呼喚中,向他——萬載之後的繼承者,徹底展開!

那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甫定未久的上古時代。蒼穹高遠,星海燦爛,大地無垠,山河壯麗。有先民衣不蔽體,刀耕火種,篳路藍縷;有聖賢觀天察地,創立文字,教化人倫。儒門仁愛,如春風化雨,滋養人心;道法自然,如日月運行,闡釋至理;佛光慈悲,如暗夜明燈,指引超脫。三教並立,大道顯化,萬物競發,本該是一派祥和昇平、文明肇始的黃金年代。

然則,在這片勃勃生機之中,一道身影巍然屹立於天地之間,彷彿自開天闢地時便已存在,又似超脫於時光長河之外。他身着最簡單樸素的青色長衫,長髮隨意披散,面容籠罩在無盡時光與道韻的光暈之中,難以真切窺視,唯能感受到其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圓融無礙,浩瀚無邊,彷彿蘊含了宇宙所有的“道、“理”、“力”。儒家的浩然正氣,在其身周顯化爲日月星辰,循天道軌跡運轉不息,照耀大千,賦予萬物秩序與仁德;道家的清靈仙氣,氤氳成山川河嶽、風雨雷電,生生不息,演化無窮造化玄機;佛家的慈悲慧光,流淌爲浩瀚無垠的智慧海洋與福田淨土,包容一切苦難,度化一切有情。三教光華在他身上不是並列,不是混雜,而是水乳交融,渾然一體,達到了“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而又“萬物歸三,三歸二,二歸一,一歸於道”的不可思議之圓滿境界!他,便是蘇清玄血脈的終極源頭,十萬載之前,那位驚才絕豔、曠古絕今,真正觸及三教合一至高妙諦,只差最後半步便可超脫宇宙法界、證道永恆不朽的先祖——蘇烈!

先祖之能,已觸摸到法界大道之巔,言出法隨,念動星河,只差最後一絲明悟,便可踏出那一步,成就與道同存的無上道果,可逍遙於法界內外。然,便在此時,亙古未有之浩劫,毫無徵兆地降臨!

混沌虛空驟然裂開一道橫貫宇宙的漆黑縫隙,至兇至邪、代表着純粹混亂與終結的“魔尊”,攜無盡混沌魔氣,破界而來!其形不可名狀,其意唯有毀滅。魔氣所至,星辰黯淡熄滅,靈氣污濁枯竭,大地崩裂,江河倒流,草木凋零,生靈塗炭!無論是未開靈智的蟲豸,還是修煉有成的精怪,乃至已踏上仙途的修士,在魔氣侵蝕下,要麼瞬間化作膿血,要麼被扭曲成只知殺戮吞噬的魔物。三界在哭泣,大道在哀鳴,滅世之劫,就在眼前!

爲護佑這方生育他的天地,爲守護這億萬懵懂而珍貴的生靈,先祖蘇烈,毅然放棄了那唾手可得、無數修行者夢寐以求的永恆超脫機緣!他轉過身,面向那代表終極毀滅的魔尊,面色平靜,眼神卻堅定如萬古磐石。

他手中,顯現出三件伴隨他一生修行、承載其大道本源與本命精粹的無上至寶:一部非金非玉、蘊藏儒門至高奧義與文明薪火的“春秋簡”(歷經十萬載流散損毀,後世僅餘核心精義,化爲《浩然正氣篇》殘卷);一方承載山河社稷、鎮壓氣運、定鼎乾坤的“山河印”(後世受損嚴重,靈性蒙塵,化爲青銅聖印);一截源自天地靈根、蘊藏無限生機與造化之妙的“菩提靈根”(後世靈性大損,本體枯萎,僅餘一截枝條留存活性)。

沒有猶豫,沒有言語,唯有行動。蘇烈手持三寶,一步踏出,便已至魔尊之前。那一戰,無法用言語描述其萬一。他們戰於九天之上,打得星辰成齏粉,銀河斷流;他們鬥於九地之下,擊得幽冥動盪,黃泉逆湧;他們身影穿梭於過去未來片段,於時光長河中搏殺,餘波震動了無數時空。大道法則在他們交手處崩滅又重組,天地靈氣被抽取一空,化爲最本源的混沌。

先祖雖強,三教合一,神通蓋世,然魔尊乃混沌至邪本源化身,近乎不死不滅,更能源源不斷從衆生惡念、負面情緒中汲取力量。縱使先祖以無上神通將其魔軀擊碎千萬次,其核心魔魂總能藉助魔氣與億兆世間戾氣惡念重生,彷彿永遠無法被徹底消滅。戰鬥持續了不知多久,也許千年,也許一瞬,三界已滿目瘡痍,生靈十不存一。

眼看魔尊狂笑着再次凝聚,而三界本源即將徹底崩潰,億萬殘存生靈在絕望中哀嚎,先祖立於破碎的虛空之中,回望滿目瘡痍的故土,眼中終於閃過一抹深沉的悲憫,與一種洞悉一切、超越生死、超越得失的決絕。

他明白了,常規的方法,無法真正消滅這源自惡念、與負面本源同在的魔尊。除非……以超越其存在層次的、純粹的“善”與“秩序”本源,進行最根本的封印與淨化。

而世間,還有比他自身——這位已將儒之仁、道之真、佛之善修煉到極致,並融合的存在——更純粹、更強大的“善”與“秩序”的聚合體嗎?沒有了。

於是,在魔尊即將發出最後一擊,徹底污染此界核心的剎那,先祖蘇烈,做出了那個令萬界動容、讓大道銘刻的最終抉擇——他放棄了所有防禦,主動兵解自身!不是簡單的肉身毀滅,而是將自身已臻圓滿的三教本源、畢生無上修爲、不朽的道軀神魂,一切的一切,作爲獻祭的薪柴,徹底燃燒、粉碎、昇華!

“吾心即天心,儒者,當爲天地立心!”

一聲道喝,先祖胸中那顆蘊含無窮浩然正氣、仁愛智慧的“儒心”首先迸發出無盡白光,化作最本源的“秩序”與“仁德”法則,散入天地虛空,穩固即將崩潰的天道綱常,滋養萬物心中一點向善的靈光。

“吾身即道體,道者,當爲生民立命!”

第二聲,先祖那具蘊含無窮造化生機、清靈仙氣的“道體”轟然分解,化爲最精純的“造化”與“自然”本源,融入山川大地、江河湖海,修復破碎的靈脈生機,賦予萬物重新生髮的可能。

“吾魂即佛性,佛者,當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第三聲,先祖那已臻無上慈悲境界、圓滿智慧的“佛魂”綻放出無邊金光,化作“慈悲”與“智慧”的永恆之光,普照三界殘存衆生,護佑其心念中的善根慧種,驅散恐懼絕望,點燃希望之火。

“合吾三教之本源,燃吾不朽之道果,鑄——永恆封印!鎮!!!”

最後的道音,不再是聲音,而是響徹在所有倖存生靈靈魂最深處的法則之鳴!先祖的身影在無盡璀璨、超越了一切色彩描述的光華中徹底分解、消散。那不是死亡,而是最徹底、最壯烈、最無私的奉獻與昇華!他以自身存在爲代價,以自身圓滿的三教大道爲基石,將三件本命至寶——“春秋簡”、“山河印”、“菩提根”作爲核心陣眼與載體,於瞬息之間,構築成一座玄奧無比、勾連天地人三才、貫穿過去現在未來、以“善”鎮“惡”、以“序”鎖“亂”的“三才鎮魔大陣”!

大陣成型的剎那,無量光淹沒了一切。魔尊淒厲不甘的咆哮被徹底鎮壓。其不滅魔魂被強行封入三界至陰至寒、連接最爲脆弱的某處。大陣緩緩運轉,不斷抽取天地間殘存的浩然正氣、清靈仙氣、慈悲慧光,轉化爲淨化之力,消磨着魔尊的魔氣,壓制着其復甦的企圖。

先祖蘇烈,徹底消散了。沒有留下任何轉世的可能,沒有在天地間留下任何屬於“蘇烈”這個個體的痕跡。他的道,散於天地間,他的存在,完全化爲了守護這方天地的“規則”的一部分,化作了那永恆運轉的大陣,化作了滋潤萬物的雨露,化作了照耀世間的陽光,化作了存於每個向善生靈心中的那一點靈光。

唯有那三件承載了他絕大部分本源與最後意志的至寶,在大陣徹底穩定後,因耗盡大部分力量而破碎、流散,墜落人間,在漫長歲月中蒙塵、磨損,等待着……那繼承了其血脈、其精神、其使命的後人,將其重新匯聚,喚醒其中沉睡的力量。

記憶的畫面,最終定格在先祖身影消散前,那回望天地、回望衆生最後的一瞥。那目光中,沒有對永生的留戀,沒有對犧牲的不甘,唯有對這片他深愛天地的無限眷戀,對得以倖存生靈的深沉祝福,以及一種“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坦然與無悔。

如同億萬鈞重錘狠狠砸在靈魂最柔軟處,又似溫暖的光海瞬間淹沒了所有感知。蘇清玄的神識在這段跨越萬古的悲壯記憶前,徹底失守,被那股浩瀚、犧牲、大愛、決絕的意志洪流徹底淹沒。他“看”着,感受着,先祖兵解散道時每一寸道軀崩解的痛苦,每一縷神魂燃燒的熾熱,以及最終與道同化、守護衆生的無邊寧靜與喜悅。

淚水,不知何時早已決堤,在他“現實”中靜立的身軀臉頰上滾滾滑落,打溼了青衫前襟。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震撼到極致、感動到極致、明悟到極致的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自己幼年被父親親傳儒門心法,再傳青銅印、靈木、得各方高人的點化奇遇、雁門關外的血戰……一切看似偶然的際遇,背後都有一條無形而堅韌的線在牽引,那是先祖散落世間、等待了十萬載的本源至寶,對繼承者的感應與召喚!是自己血脈深處那沉睡的烙印,在冥冥中的共鳴!

自己天生便能輕易理解儒釋道精義,修行進境一日千裏,非是單純天賦異稟,而是血脈靈魂深處,本就流淌、銘刻着先祖蘇烈那曠古絕今的三教合一之道果烙印!自己,就是他選定的傳承者,是他生命的另一種延續,是他未竟事業的繼承者!

自己立誓守護的邊關百姓、天下蒼生,正是十萬載之前,先祖不惜形神俱滅、放棄永恆也要守護的同一片土地、同一羣生靈的血脈後裔!自己肩上的擔子,從來不只是雁門安危、一朝一代之興衰,而是承接了這跨越萬古的沉重使命——徹底加固封印,化解魔劫,完成先祖以生命爲代價開啓、卻未能最終完成的救世宏願!

而北方那蠢蠢欲動、日益濃烈的魔氣,那鬆動的封印,正是十萬年前被先祖以生命封印的魔尊在人界的一縷分魂,在歷經漫長歲月的消磨與等待後,再度積聚力量,試圖破封而出!所謂“萬年魔劫”,並非虛言恫嚇,而是一場綿延數萬載、關乎法界所有生靈存亡的終極浩劫之延續!自己,已然站在了這風暴的最中心!

“轟——!”

彷彿穿越了無盡時空,神識猛然歸位,重新感受到冰冷的衣衫、凜冽的寒風、腳下堅實而微微震顫的大地,以及前方那滔天的魔氣與震耳的嘶吼。

蘇清玄猛然睜開雙眼。淚水依舊掛在臉頰,但眸中所有的震撼、迷茫、彷徨,都已在那記憶洪流的洗禮中褪去,唯剩一種歷經千錘百煉、洞徹本源的澄澈與堅定。那是一種明悟了“我從何處來,將往何處去”的絕對清醒,一種承接了萬古重任、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坦然擔當。

先祖捨身,以護大道。以自身之寂滅,換三界之重生。此等胸懷,此等氣魄,此等犧牲,光耀萬古,亙古未有。

今我嗣之,承其血脈,繼其遺志,得其三寶,豈敢惜此一身?豈能畏難而退?豈可辜負這以生命換來的萬載光陰與期待?

他緩緩抬起手,動作平穩,不見絲毫顫抖。掌心向上,腰間青銅聖印自行飛起,懸於掌心之上,瑩白、青金、淡金三色光華交融流轉,散發出一種源自萬古的厚重、威嚴與悲憫。右手中,靈木枝條翠霞流轉,生機盎然,新生的嫩葉微微搖曳,似在回應,似在鼓舞。懷內,《浩然正氣篇》自主運轉,浩瀚磅礴、圓融無礙的三教真氣奔騰呼嘯,與體外二寶光芒水乳交融,再無分彼此。

三者共鳴依舊,光華卻與之前截然不同。那光華中,承載了萬載的滄桑與等待,蘊含了先祖犧牲的無上意志,流淌着跨越時空的傳承與溫暖,更凝聚了他蘇清玄此刻無比堅定的道心與決意。

寒風凜冽,捲動他青色衣袍,獵獵作響,卻無法動搖他身形分毫。身後,是數萬屏息凝神、以他爲信念支柱、正氣凜然的大夏將士;身前,是數十萬魔氣燻天、猙獰狂吼、洶湧而來的狄蠻魔化大軍;腳下,是隱隱躁動、封印鬆動的魔尊地脈,傳來那古老魔尊貪婪而憤怒的悸動;心中,是萬載先祖兵解鎮魔的悲壯身影,與那份沉甸甸、光燦燦、必須以生命去守護、去踐行的傳承使命。

最終的對決,即將在這片承載了太多犧牲與希望的荒原上,轟然爆發。

正是:

北伐傳檄動朔方,祖影昭然淚滿裳。

捨身弘道開天路,承志安瀾續典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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