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蘭沒有猶豫,很快回答道:

“就是字面意思,不會蓋石頭建築的人。”

“南邊的維蘭人認爲,一個人如果沒有石城,沒有石碑,沒有刻在地脈上的名字,那就不是文明人。”

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把他嘴角的那絲苦笑照得很清楚。

“其實真要說起來,我母親按南邊人的說法也是無石之民。”

傑森脫口而出,“他們看不起自己人?”

杜蘭聳了聳肩,道:

“首先,他們從來就沒有把無石之民當自己人過。”

“其次,貴族看不起聖裏昂的普通人,聖裏昂的普通人看不起殖民地土生的羅蘭德裔,這有什麼稀奇的?哪兒都一樣。”

盧卡切餅乾的手停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杜蘭倒是沒怎麼在意,繼續說道:

“但我母親讀女子學校,會識字,還會參加城裏的婦女會。”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來了一點。

“誰能說她不是一個文明人?誰能定義她是個野蠻人?”

“說到底,這就是南邊人的自我感覺良好罷了,不用去管他們。”

說完,他從腰間的行軍包裏翻出一小塊黑褐色的東西,掰碎丟進杯裏,熱水一衝,一股濃郁的苦香立刻彌散開來。

“可可,南邊的東西,嘗一嘗?”他遞了一杯給萊昂,“有點苦,但是很提神。”

萊昂接過這杯“熟悉”的飲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杜蘭。

他注意到了一個關鍵詞。

“杜蘭,你剛纔一直在說南邊人,南邊人到底是誰?”

“就是南邊翡翠雨林住在石頭城邦裏的那些人,自稱翡翠之子。”

他把碗裏的粥一口氣灌完,抹了抹嘴,繼續像個孜孜不倦的老師一樣向三人科普:

“你們有注意到剛纔那個維蘭人身上的紋身嗎?”

萊昂喝了口熱可可,想了想,回答道:

“我記得……一個是三條河流,一個是豹紋。”

“對,左臂的三條河流意味着他是三河部落的人,北方這片平原上千千萬萬的部落之一,沒什麼好稀奇的。”

“但關鍵是右臂的豹紋。”杜蘭的表情嚴肅了起來,“那是翡翠諸城邦豹爪之徒的標記。”

傑森有些迷惑,“豹爪之徒?”

“就是職業戰士階級的意思。”杜蘭解釋道,“簡單來說,你可以理解爲奧法革命前羅蘭德的騎士階層,不是誰都能當的。”

“豹紋是他們的專屬標記,北方人要是敢自己紋上去,那就是僭越,是要被砍手的。”

火堆旁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盧卡開口了,這是他今晚第一次說話。

“那爲什麼現在他們主動給?”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毫不掩飾的疑惑。

畢竟在他看來,這就像是羅蘭德的皇帝隨意給路過的平民發爵位一樣,完全不能理解。

杜蘭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聲。

“還不是這場仗唄。”

他用樹枝撥了撥火堆,火焰竄了一下又燒了起來。

“仗都打了快三年了,連羅蘭德這種體量都撐不下去了,南邊的城邦更不用說。”

“所以他們急了。使者下來給酋長送一根羽蛇的毛,意思是承認你是文明人;給戰士畫刺青,意思是收他們做豹爪之徒候選。”

他伸出兩隻手,一隻往南指,一隻往北指。

“南邊出名份,北邊出人命,各取所需。”

傑森總覺得這套操作有些眼熟。

“聽這樣子,怎麼有點像圖爾的傳教士那一套。”

“那可比圖爾的傳教士狠多了。”

說到這裏,杜蘭頓了頓,似乎是在回憶着什麼。

“我也見過一些七誓聖教的傳教士和開拓騎士,甚至還有一個尋求聖盃的誓言騎士。”

傑森眼睛一亮,“誓言騎士?活的?”

“對,活的。”杜蘭點了點頭,“五十多歲的老頭,一個人在雨林裏走,說是在尋求什麼聖盃的認可。”

“他在我們商隊裏待了兩天,每天晚上都給我們講圖爾的故事,人還挺和善的。”

“但不管是傳教士還是誓言騎士,他們都只教七美德。”

他板着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

“謙卑、勇毅、節制、公義、慈憫、信實、犧牲。”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至少他們不會叫你把自己的名字忘掉。”

萊昂看着碗裏的玉米粥,忽然覺得這頓飯的味道變得複雜了起來。

他們喫着維蘭人的玉米,喝着南方城邦的可可,用羅蘭德軍隊的鐵皮碗,坐在被炸斷的鐵路旁邊,討論一個死去的北方戰士到底屬於誰。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也許那個戰士自己都回答不了。

傑森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抬起頭問道:

“那地脈石呢?”

他的語氣從沉重變回了好奇。

“剛纔屍體說車上有地脈石,那就是以太晶礦吧?”

以太晶礦這個名字,每個奧法師都很熟悉。

它是一種天然的奧法媒介礦物,能夠有效強化奧法的強度和穩定度。

除此之外,它還是奧法工業不可或缺的原材料,無論是法陣刻印還是奧法組件全都離不開它。

和高品質鐵礦、煤礦一樣,以太晶礦也被官方列爲戰略資源。

舊大陸的列強們來到新大陸的目的之一,就是尋找以太礦脈。

杜蘭點了點頭,“差不多,你們奧法師叫以太晶礦,維蘭人叫地脈石。”

“但你最好別在維蘭人面前叫它以太晶礦。”

傑森有些不解,“爲什麼?礦不就是礦嗎?”

杜蘭搖了搖頭。

“不是,對你們來說是礦,對維蘭人來說不是。”

他想了想,組織了一下措辭,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樹的樣子。

“南邊的維蘭人認爲,人死後靈魂會沿世界樹的根系下沉至地脈深處,在那裏等待,直到有一天重新回到人間。”

“所以在他們看來,地脈石是祖先的骨,是靈魂安息的地方,也是衆神居住的地方。”

他看了看北邊那片漆黑的森林。

“挖礦就等於同時褻瀆神明和祖先,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說到這裏,他似乎是覺得把話說得有些太絕對了,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礦還是要挖的,地脈石這種東西南邊的城邦比誰都缺。”

“所以他們想了個辦法,以調理地脈紊亂的名義,由祭司主持採礦。每一塊新開採的地脈石都得先做一遍安魂儀式,算是給祖先和神明打了個招呼。”

萊昂端着可可的手停在半空,心裏嗤笑了一聲。

‘說白了……這不就是壟斷採礦權嗎?’

‘普通人挖就是褻瀆祖先,祭司挖就是調理地脈。同一鏟子下去,一個十惡不赦,一個功德無量。’

火堆噼啪作響,火星向上蹦了幾下,像是幾隻紅色的螢火蟲。

傑森張了張嘴,剛想追問世界樹又是什麼。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聲尖利的哨聲忽然刺穿夜空。

緊接着是巴特軍士長的聲音在營地北端炸開。

“敵襲!所有人!回到戰鬥崗位!”

四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萊昂最先放下飯碗,傑森緊跟着放下啃了一半的玉米,盧卡連忙把切到一半的餅乾塞進口袋裏,杜蘭則已經開始往營地北邊跑了。

四個人向四個方向散開,各自奔向自己的崗位。

火堆無人照看,慢慢地暗了下去。

只有鍋裏的玉米粥還在冒着滾滾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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