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簾被掀開,走出來的是一個穿深紅色奧法長袍的老人。
袍子是好料子,繡着元能學派的紋樣,可他腳上蹬着的卻是一雙舊拖鞋。
每走一步,拖鞋就在鋼板上拍出一聲“啪嘰”,跟這一身氣派的紅袍配在一起,怎麼看怎麼滑稽。
雅各布·杜蘭德。
聖裏昂皇家奧法學院副教授,元能學派四環奧法師。
他左手拎着一根銀杖,這倒沒什麼稀奇的,稀奇的是他右手還夾着一個文件夾,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
菲爾上校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那大概是哪個倒黴學生的論文,被紅筆批得滿紙是傷。
“杜蘭德教授,麻煩你了。”
菲爾的語氣很客氣,但也僅僅是客氣。
他實在頭疼對面這副完全不像來打仗的樣子。
在羅蘭德,四環及以上的奧法教授都有免徵召權,這是白紙黑字刻進《輝光憲章》的條款。
所以維蘭之火戰場上的每一個高環奧法師,都是皇室掏高薪、籤合同僱來的。
按合同,菲爾能開口的只有“請求對方執行列車防護相關任務”,多一句都不行。
“沒事沒事,職責所在嘛。”
杜蘭德把文件夾“啪”的一聲合上,隨手塞進袍子內袋,朝震動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脈滲透型侵蝕法術,三個源頭。”他咂了咂嘴,“手法不錯,主攻的那個估計是個大祭司。”
菲爾上校的眉頭挑了一下。
“……能解決嗎?”
聞言,杜蘭德笑了笑。
“要是在那些人的老家,翡翠雨林地脈最厚的地方,那還真有點棘手。”
他慢悠悠地往側門那邊踱,拖鞋啪嘰啪嘰。
“但既然他們非要跑出那片雨林,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旁邊一個衛兵會意,把側門拉開。
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吹得他的紅袍獵獵作響,那雙舊拖鞋反倒紋絲不動。
杜蘭德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鐵軌枕木之間的碎石縫裏隱約能看到暗綠色的藤蔓在蠕動,一根接一根地往列車底下鑽,像是一窩蛇。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嘖嘖兩聲,“藤蔓順着地脈通道滲透,想從底下把路基掏空。思路是對的,給十分。”
他還真就點了點頭,跟在課堂上似的,但隨即又搖了搖頭。
“但可惜啊,實驗材料選錯了。”
下一秒,杜蘭德左手銀杖朝下一點,一團赤紅色的以太火焰從杖尖灌進了地面。
他不需要知道藤蔓具體在哪,火焰自己就能順着藤蔓開闢出來的通道倒灌回去。
植物嘛,都怕火。
……
林緣。
阿赫金第一次感覺到他的藤蔓在尖叫。
地脈術催生的藤蔓是活的,和施術者的心智之間有一縷微弱的連接。
平時這連接只用來傳遞指令,可現在,當藤蔓被那股赤紅的火焰一寸一寸燒燬時,那種灼燒的劇痛順着連接倒灌回了他的腦子裏。
阿赫金的臉瞬間扭曲。
他幾乎是本能地把法杖從地裏拔了出來,硬生生地切斷了那縷連接。
地面之下傳來一連串沉悶的“噗噗”聲,那是他的藤蔓在泥土裏被燒成焦炭的聲音。
阿赫金踉蹌着後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樹幹,胸口劇烈起伏。
“可惡……”他從牙縫裏擠出話來,“若是在世界樹下……若不是力竭……”
可惜,這裏不是世界樹下,他也確實力竭了。
……
藤蔓燒盡,杜蘭德沒有停手。
他閉着眼感受了一下,對面那股反抗的力道徹底消失了。
“對面力竭了,給我座標。”
旁邊的星軌師恭恭敬敬地把那三個地脈源頭的座標報了出來。
杜蘭德抬起銀杖,凝聚出一團灼白的光球,越聚越亮,亮到周圍的衛兵和奧法師都不自覺地眯起了眼,抬手去擋。
那已經不像是法術了,更像是有人在指揮車廂裏點燃了一小顆太陽。
“Radius Aestuans——percute!”
陽炎射線——貫穿!
一道白光從杖尖激射而出,穿過剛剛亮起的晨光,直奔四百步外的林緣。
快到幾乎看不見軌跡,一眨眼就到了三人面前。
……
“老師——!”
帕卡爾雖然剛喫了一記驅散反噬,但危機反應的本能還在。
他幾乎是拼出最後一口氣催生出一面藤蔓盾,擋在了三人身前。
白光撞上藤盾。
藤盾在那溫度下瞬間碳化,焦黑的藤條一根根斷裂、剝落,眼看下一秒就要被貫穿……
突然間,藤盾後面又冒出一面水盾。
是奇馬爾。
他的反應慢了半拍,但還是趕上了。
羽蛇之帶驟然發光,一面由地脈之水凝成的盾牌升起,硬接住了那道白光。
陽炎射線撞進水盾,“嗤”的一聲騰起一大團白霧。
最後是阿赫金。
他喘着粗氣緩過一口勁,再一次催出藤盾補在最後。
三層盾才堪堪把這一道陽炎射線擋了下來。
白霧散去,三個人都癱了半邊身子,狼狽不堪。
而鐵軌那頭,裝甲列車的前炮塔還直直地對着他們,下一發隨時可能裝填完畢。
“撤!”阿赫金嘶聲道。
“可是,我的族兵……”奇馬爾回頭道。
開闊地上,還有十幾個銀鱷衛隊的殘兵在跟羅蘭德人死纏。
“奇馬爾!”阿赫金一把拽住他,“他們已經沒救了!”
奇馬爾的腳釘在了原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還在血泊裏掙扎的、從小一起長大的銀鱷衛隊。
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師和帕卡爾。
最後牙一咬,他轉過身,緊跟着鑽進了森林裏,再也沒回頭。
……
“敵方三位日知者正在撤退。”星軌師報告道。
杜蘭德把銀杖往肩上一扛,“唉,這羣日知者,每次跑得都比兔子還快,真沒轍。”
他打了個哈欠,伸手又把那個文件夾從袍子裏掏了出來。
“那什麼,我先回去了啊,論文還沒改完呢。”
說完,拖鞋啪嘰啪嘰,頭也不回地出了指揮車廂。
菲爾上校盯着那個紅袍背影,心裏很不是滋味。
面前這位確實是車上最強的一門“炮”,但這門“炮”卻是皇室花大價錢從奧法學院裏租來的。
想什麼時候開火就什麼時候開火,想什麼時候回去改論文就什麼時候回去改論文。
無論想多少次,這都很難讓一個職業軍官感到愉快。
周圍的人對視了一眼,總覺得這氣氛有點不對,但誰也沒敢吭聲。
菲爾上校收回了目光。
不愉快歸不愉快,仗還得繼續打。
戰場上還有幾百個維蘭人在負隅頑抗,和他們的殘兵混在了一起,犬牙交錯,根本沒法直接用炮。
“傳我命令,讓圖爾的開拓騎士去清理戰場。”
……
列車緩緩停了下來。
後方兩節平板車廂的側板“砰砰”兩聲放了下來,搭成兩道寬寬的踏道。
當第一匹戰馬的蹄子踏上踏道的時候,萊昂正蹲在石牆的破口處給一個傷員包紮。
聽到聲音,他一抬頭,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甚至短暫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累開始產生幻覺了。
是馬,真的是馬。
而且還是那種披着鋥亮全身甲、馬鞍上掛着紋章、連鬃毛都梳得一絲不亂的騎士戰馬。
剛被一列噴着蒸汽、轟着重炮的鋼鐵巨獸碾過的戰場上,下一秒踏下來的,居然是一隊像是從幾百年前的古畫裏走出來的、披甲執槍的騎士。
萊昂張大了嘴,半天都沒合上。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E品中文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