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翡翠之心的祭司王爲全維蘭人的命運而發愁的時候,香檳堡的萊昂也同樣正在發着愁。
當然,他還沒愁到要操心全羅蘭德人命運的份上,他愁的是他接下來的工作環境。
“這裏……是醫院?”
說實話,來之前他已經把最壞的情況都想了一遍,結果現實還是反手給了他一個大逼兜子。
門楣上殘存的浮雕、鐵門上的百合紋章、兩側那已經大片剝落的白牆。這些都證明它曾經確實努力想活成一座正經醫院的模樣。
可現在呢。
門口沒有半株百合花,迎接他的是一條臭氣熏天的黑水溝。
溝裏漂着髒紗布、來歷不明的嘔吐物、暗紅色的血塊,還有半截被野狗叼爛的繃帶在渾濁的污水裏一沉一浮。
“萊昂,咱們……沒走錯吧?”
身邊的諾埃也有些發懵。
萊昂回頭看了一眼,傑森、諾埃這幫老熟人都跟在他身後。
元帥已經安置進那棟小樓了,亨利臨走前以元帥副官的身份下了一道命令:
第47號後勤軍列所屬奧法師,在洛朗中尉完成傷情評估之前,暫不併入作戰奧法師序列。
說白了,這就是變着法子給他個由頭讓他挑班底,免得他一個光桿司令到了新地方獨木難支。
順便,也算給這羣剛到新大陸沒多久,就經歷了一場惡戰的學生放個假。
“我的老天。”傑森死死捂着鼻子,“聖裏昂的瑟涅河下遊也沒這麼臭吧?”
瑟涅河下遊是聖裏昂的工廠區,每年夏天高溫的時候都會臭得附近的居民不得不緊閉門窗。
就在這時,門突然自己從裏面打開了。
兩個護工抬着一副擔架衝了出來,上面躺着一個左腿截肢、臉色蒼白的年輕士兵。
截肢的斷端已經發黑,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子腐臭味。
“讓一讓,讓一讓!”
萊昂的眉頭皺了起來,目光迅速掃過擔架。
人已經死了,毫無疑問。
“他是怎麼死的?”
前頭抬擔架的雜役剛想罵一句“關你什麼事”,眼角就瞥見萊昂身上的奧法師標記和中尉軍銜。
一個激靈,他的話頭硬生生拐了個彎。
“可……可能是維蘭熱吧?”
他結結巴巴道:“也可能是拉死的,反正他前幾天就喊熱得睡不着,昨天又拉個不停,剛剛一摸,人就沒了。”
萊昂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聽着可不像是單一的死因。
斷端腐臭,說明創口已經壞死了,是壞疽。
高熱可能是敗血症,也可能是維蘭熱。
腹瀉多半是喝了被污染的水,或者碰了髒便桶。
好幾種死法全都堆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萊昂收回目光:“行,你們走吧。”
“埋的時候小心點,埋完了去洗手,用熱水加肥皁,沒有肥皁就用草木灰。總之,必須洗。”
兩個雜役嘴上應着,心裏卻直犯嘀咕。
‘這位奧法師長官腦子有毛病吧?洗手幹嘛?’
萊昂沒解釋,他太清楚有些習慣靠一兩句話是掰不過來的,得靠命令纔行。
“走,我們進去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衆人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可沒走幾步,隊伍就齊刷刷地停住了。
原因無他,實在是太臭了。
血腥味、汗臭味、尿騷味、嘔吐物發酵後的酸餿味,還有那股子若有若無、卻最叫人頭皮發麻的屍臭……
味道全都混在了一起,劈頭蓋臉地朝着衆人可憐的鼻子撲了過來。
傑森才踏進半步,臉色一下就綠了。
“我收回剛纔的話。”他乾嘔了一聲,“瑟涅河至少……至少不會讓人喘不上氣。”
諾埃下意識抬起手,像是想給自己罩一層護盾,抬到一半又訕訕地放下了。
護盾術這東西擋得住灰塵,卻擋不住氣味。
聖百合陸軍醫院的大廳原本應該是接診處,可現在這裏卻堆滿了牀。
一排排木牀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中間只留出一條比馬車還窄的過道。
即便擠成這樣,也還是有人沒分到牀,只能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墊着一條被血浸透的麻布袋。
牀上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萊昂粗略一掃。
一個截肢術後的士兵,腳邊就擺着半桶還沒來得及拎走的排泄物,幾隻蒼蠅在桶沿和他滲血的繃帶之間來回打轉。
一個裹着毯子的士兵正哆哆嗦嗦地伸手去夠公用錫杯,而那隻杯子的杯沿上還粘着不知道哪個病人吐出來的、黃綠色的痕跡。
發熱的、腹瀉的、截肢術後的、腐傷病的,全混在了一塊。
一個挨着一個,共用着同一條過道,同一隻水杯,同一桶水,同一塊換來換去的破布。
萊昂的胃一陣翻攪。
這是醫院?這分明是個把所有傳染病一鍋燉的培養皿。
而在他的不遠處,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兵靠牆坐着,腦袋低垂,手裏還攥着半塊發黑的麪包。
看到這一幕,萊昂心中警鈴大作,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頸側。
涼的。
已經死了。
“他死多久了?”
旁邊牀上的病人茫然地抬起頭,愣愣地說道,顯然神智也有些不清。
“啊?他死了嗎?我還以爲他只是睡着了。”
“他早上……還跟我講在雨林裏打維蘭人的故事呢。”
萊昂沉默了一下,彎腰把那條破毯子往老兵身上拉了拉,蓋住了他的臉。
他原本以爲,像香檳堡這種殖民地樞紐城市的軍醫院,就算比不上聖裏昂,好歹也該有點最基本的病患分類意識吧。
可他看到的只有混亂和無知。
在這種環境裏,就算原本只是斷了條腿,進來轉一圈,也得給你染上三五種要命的病再擡出去。
萊昂在心裏冷笑道:
‘難怪門口那個士兵又是高熱又是腹瀉又是創口壞死,在這種地方,活着出去纔是奇蹟。’
“萊昂。”傑森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壓低聲音,“你……還好吧?”
萊昂閉了閉眼,把胸腔裏那團往上頂的火氣硬生生壓了下去。
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傑森,還有你們幾個。”當他睜開眼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給我找紙、染料、還有木板。”
“我要把這裏的人全部都分開。”
“像之前那樣四色分診?”傑森問道。
“不。”
萊昂環視着這座擁擠得像屍倉一樣的大廳,環視着一張張寫滿病痛的臉,環視着一具具來不及搬走的屍體。
“這次,光靠紅黃綠黑……是不夠了。”
可還沒等他們動手。
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從過道那頭傳來。
“停!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一個穿着深藍色軍醫院制服、胸前掛着一串銅鑰匙的男人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寫滿了警惕。
“誰允許你們挪牀的?”
萊昂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串叮噹作響的鑰匙上。
很好。
這座屍倉的“管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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