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愣了一下,合着自己這是被當成插隊的病人了?
他笑着搖了搖頭:
“不,我是來找塞利安騎士的。你跟他說有個叫萊昂的人找他就行。”
只是在他報出名字的那一刻,那修女的反應卻有些奇怪,右手輕輕捂住了嘴,小嘴微張,很是驚訝。
“您就是那位……以凡鐵與雷光……噗”
大概是想起了塞利安的某篇史詩,脣間沒忍住漏出一絲輕笑。
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失了態,慌忙收住。
“啊,那個……抱歉,請稍等一下,我這就去找他。”
不等萊昂答話,她轉身就往教堂裏跑。
跑出兩步,纔想起白荊棘的儀態訓誡,硬生生改成了快步走。
萊昂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心裏沒來由地生出了一點不太妙的預感。
沒過多久,那修女就領着一個人出來了。
是塞利安。
他幾步跨出大門,張開雙臂。
“摯友!榮光在上,沒想到你我竟能再度重逢!”
“咱倆是不是前天晚上才分開的?”萊昂嘴角微微一抽。
“對騎士而言,一個晝夜足以譜成一首短詩。”
“那兩個晝夜呢?”
“那便是敘事長詩了。”
“……算了,當我沒問。”
萊昂壓低了聲音道:
“塞利安,你到底是怎麼跟這教堂的人介紹我的?我怎麼覺得她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對勁。”
聞言,塞利安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登上門前的石階,面色一肅,單手按胸:
“此人,曾以凡鐵與雷光,在死亡的國境線上,將一位可敬老兵的靈魂,從冥界生生拽了回來!”
“……是脾。”萊昂面無表情道,“我就摘了他一個脾。”
“脾也好,靈魂也罷。”
塞利安大手一揮,“總之,你是從死神手裏搶回了東西,這就理應得到一首十四行詩。”
門內探出來好幾顆修女的腦袋,一顆疊着一顆,齊刷刷地望着萊昂,眼神裏那叫一個敬畏。
“脾是什麼?”一個壓着嗓子問道。
“大概是靈魂的一部分吧。”另一個煞有介事地答道。
萊昂很想糾正一句,可對上那一排亮晶晶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算了……解剖學這玩意,今天就先不科普了。
他剛轉回頭,門縫裏又飄出來更小的一句:
“原來奧法師還能摘靈魂啊……”
萊昂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把來意原原本本跟塞利安說了一遍。
塞利安摸着下巴道:“摯友你是說,你想請修女們幫你打理那座醫院?”
萊昂點了點頭。
“若你要的是騎士。”塞利安一拍胸口,“我必當仁不讓,親自帶着留守的其他騎士們前來幫助你!”
萊昂腦子裏唰地閃過一連串畫面:
十個銀甲騎士換上護士裙,端着碗,給拉肚子的傷兵一勺勺喂鹽水,喂之前還得先齊聲朗誦一段誓詞……
他渾身的寒毛立刻豎了起來。
太驚悚了。
他趕緊擺手道:“不不不,聖百合已經夠亂了,我要的是受過護理訓練的修女。”
聞言,塞利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嚴肅道:
“摯友,白荊棘畢竟不是我的騎士團,我只能替你敲響這扇門,卻替不了她們點頭。”
“這樣吧,我帶你去見瑪德琳修女長,她纔是修女們的總管。”
“只是她今天剛好要主持代創禮……我先去問問她抽不抽得開身。”
代創?
萊昂在心裏把這倆字翻來覆去琢磨了一遍。
代替的代?創傷的創?
他的後頸忽然有點發涼。
‘……但願是我職業病又犯了,想多了吧。’
他揣着這點疑惑,跟着塞利安進了教堂。
進門時,他剛好又經過門口那位修女。
萊昂瞥見她那雙青綠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不像是看陌生人的那種好奇眼神,倒像是在聽着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擦肩而過的時候,他聽見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
“您走得真安靜。”
‘安靜?’萊昂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軍靴,‘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也沒太往心裏去,大概是覺得奧法師進教堂比較少見吧。
白荊棘教堂的裏頭比萊昂想的還要低矮,也還要安靜。
沒有彩窗,光只從高處那幾扇小窗裏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小塊亮。
唯一的裝飾是一整排的小木牌,每一塊上頭都刻着一個名字。
萊昂不認得那些名字,只是當他掃到末尾時注意到,最後兩塊木牌的顏色明顯比其他的要淺幾分。
看着看着,他心裏那點涼意又重了幾分。
越往裏走,氣氛就越肅穆。
側廳清了場,還有幾個人跪在外間候着,反覆念着同一句禱詞:
“負棘者,不以己身逃避苦難……”
萊昂往側廳裏撇了一眼,看見了兩張並排擺着的牀。
一張空着,另一張則躺着個孩子,大概就是要受治療的那個。
雖然隔得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萊昂的眼睛還是職業病似的先掃了一遍:
‘這孩子的脣色,不太妙啊。’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側廳裏忽然走出一位修女。
這位的年紀明顯比外頭那些修女大了一大截,鬢角已經斑白,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到不像是這個年齡該有的。
毫無疑問,是塞利安說的那位瑪德琳修女長。
萊昂掏出奧古斯那封手信說明了來意。
瑪德琳修女長只是隨手掃了一眼,便把信紙一絲不苟地摺好遞了回來:
“我拒絕。”
“中尉,半年前總督府也來過一位軍官,還是一位上校。”
“他要的是隨軍祝福,我答應了,所以他帶走了兩位修女。”
“只是今年開春,回來的是兩隻木盒。”
“你們羅蘭德人對我們向來只有兩種叫法。用得上的時候叫神蹟,用不上的時候叫圖爾的女巫。”
“你要的是十雙乾淨的手,可每雙手後頭都連着一條命。她們由我向白銀城負責,不向你們的軍部負責。”
塞利安見狀,上前一步,一手按在胸口道:
“修女長,我以阿瓦蘭家族的榮譽起誓,這位摯友與那些軍官不一樣,他要的是讓更多的人活着回家。”
瑪德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萊昂一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塞利安騎士,你的榮譽,我信。”
“可榮譽擋不住羅蘭德軍部的一紙調令。”
“我只要護理培訓。”萊昂強調道,“不碰神術。”
瑪德琳淡淡道:“每一個進這座教堂的人都是這麼說的。”
萊昂啞口無言。
合着是前人砍樹,後人遭殃啊。
早就不知有多少個打着“只要培訓、不碰神術”旗號的把人帶走,又沒能把人帶回來。
現在輪到他來打水,難怪人家連瓢都不肯借。
道理他都懂。
可聖百合的大廳裏,此時此刻還躺着上百號傷員。護工們在用換過便桶的手去換繃帶,腹瀉的傷兵等不到那口喂進去的鹽水。
但他發現,自己卻拿不出任何能壓過那兩隻木盒的東西。
就在他以爲今天註定要空手而歸的時候,瑪德琳忽然開了口:
“方纔經過側廳的時候,你在看那個孩子吧。”
萊昂微微一怔。
“來這裏的軍官,眼睛都會不自覺地往修女身上瞥,但你,是第一個先看病人的。”
那雙銳利的眼睛第一次正面落在了萊昂的身上。
“你是個醫生,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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