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黎雅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萊昂心裏那點疑惑更深了。
儲藏室裏一時安靜了下來,幾個見習修女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出聲。
瑪德琳望着她跑遠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黎雅她……曾經跟我們提過一次,說是她的家鄉鬧過一場瘟疫。”
“現在看來,十有八九就是這黑火瘟。”
萊昂愣了一下,“她不是在你們教堂里長大的修女嗎?你們不知道?”
瑪德琳搖了搖頭,“不是,她是前陣子本土總會派來的見習修女,再具體的,就連我也不清楚……”
說到這裏,她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旁一位一直沒出聲的中年修女。
“總會送她來的時候,只交代了一句:多照顧她。”
一個見習修女還要勞煩總會專門打聲招呼?
萊昂心想,看來那位青綠色眼眸的姑娘背景不簡單啊。
不過這跟他沒什麼關係,眼下他要的是能幹活的手,而不是去刨人家的底。
“克蕾爾。”瑪德琳修女長轉向了那位沉默的中年修女,“你跟黎雅最熟,去看着她點,別讓她一個人待着。”
被叫作克蕾爾的修女這才抬起頭應了聲“是”,只是轉身出門時的腳步明顯比尋常急了幾分。
瑪德琳又轉向其餘幾人:“你們也是,去多陪陪她。”
原本還在圍着看熱鬧的幾位修女應了一聲,跟着克蕾爾走了出去。
瑪德琳這才轉回萊昂這邊,聲音壓低了些:
“洛朗醫生,以後在她面前,就別再提黑火瘟這件事了。”
“還有……”
她遲疑了一下,問道:
“你真的能確定,這黑火瘟就是這些壞了的黑麥粉鬧出來的?”
瘟疫竟然是從食物裏來的,這事在她看來到底還是太離奇了。
萊昂這才把那點探究黎雅的心思收了起來。
“當然能確定,而且驗證起來也不難。”
他手指一挑,幾隻糧袋的麻布面上憑空浮起幾個黑色的叉叉。
“這些糧食我都檢查過了,打了叉的就是被污染的。”
“只要別再讓人喫這些黑麥粉做的麪包,三天後,病人就該見少了……”
可話說着說着,他忽然覺出氣氛不太對。那位廚娘的臉色有點僵硬。
“怎麼了?你們有什麼難處嗎?”
那位廚娘搓着圍裙的手停了下來,遲疑着開口道:
“可是,這已經是這個月最後一批救濟糧了。要是全都不能喫的話,那些靠救濟糧過活的人……會餓死的。”
話說完,她又下意識地往那幾只打了叉的糧袋瞥了一眼,眼神裏既有害怕又有捨不得。
但瑪德琳搖了頭,語氣不容置疑:
“不,這是毒糧,不能留,但也不能扔,得封起來。”
“至於救濟糧……從我們自己的口糧裏扣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只是這麼一來,今年冬天的炭火錢又得精打細算了。”
萊昂這纔回過味來哪裏不對,皺起眉道:
“你們再怎麼說也是白荊棘聖會的修女,手裏還握着神術。怎麼會……節儉到這個地步?募捐呢?”
瑪德琳沒有半分避諱,“洛朗醫生,你是想說窮吧。”
萊昂噎了一下,他本還想委婉些,沒料到對方這麼直接。
瑪德琳走到窗邊,抬手撩開半幅簾子,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教堂門口那個積着灰的募捐箱:
“我們確實是圖爾的修女,可這裏是新羅蘭德。”
她的目光落在那隻箱子上,苦澀道:
“按照你們《輝光憲章》的規矩,香檳堡的百姓想往我們的募捐箱裏投一枚銅葉,都得先問過國教會的神甫們答不答應。”
“你猜……他們會答應嗎?”
“所以門口那隻募捐箱擺了這麼多年,落進去的灰比銅葉還多。”
萊昂沉默了,他這纔想起來,在羅蘭德的土地上,募捐權只歸國教會這麼一家。
除非有皇室特令,否則圖爾的七誓聖教也好,瓦蘭的三輝聖教也罷,一律不準公開募捐。
而眼前這座教堂顯然是沒什麼特令的。
瑪德琳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那條還排着的人龍:
“平日裏靠總部接濟,我們還能勉強撐着。香檳堡國教會的神甫雖說看我們不順眼,可也不敢真冒着破壞兩國邦交的風險做什麼。”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只是這陣子不知爲什麼,他們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就好像……背後忽然有人給他們撐了腰似的。”
“我實在是怕他們會藉着這場黑火瘟把我們整個趕出去。”
“我們倒是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小圖爾區這些人,往後又該怎麼辦……”
話到這兒,她像是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對一個羅蘭德的軍醫說得太多了。
她輕輕放下簾子,苦笑着嘆了口氣:“抱歉,洛朗醫生。讓你聽到這些糟心事了。”
“沒事。”萊昂搖了搖頭。
何止沒事,來之前,他還以爲白荊棘是手握神蹟,高高在上的一羣人。
結果沒想到,她們替人流血,卻連一隻募捐箱都得看旁人臉色。
只是就在他正想安慰些什麼時,教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你們要幹什麼?!”
緊接着就是女人的驚呼聲和孩子的哭喊聲。
萊昂和瑪德琳對視一眼,暗道出事了,快步趕往大門的方向。
兩人一出門,就看見一大羣人堵住了教堂正門。
原本規規矩矩排着隊等看病的當地人被他們粗暴地擠到了兩邊。
抱着孩子的母親把孩子的臉按進了自己懷裏,拄着柺杖的老人被撞得趔趄,卻沒人敢去扶。
領頭的有兩個人。
一位穿着正裝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手裏捏着一份蓋了紅蠟的文書,神情裏帶着公事公辦的不耐煩。
旁邊站着的是一位神甫,一身黑袍熨得沒有半道褶子,臉上還掛着淡淡的悲憫。
他的嘴裏唸唸有詞,像是在爲教堂裏染了疫的可憐人祈禱,但那雙低垂的眼睛掃過面前的教堂時,卻半分溫度也沒有。
而在兩人的身後,還齊刷刷站着一排香檳堡警務局的警員。警服筆挺,腰裏彆着手槍。
兩人前方,塞利安正獨自一人站在教堂臺階的中央。
他沒有拔劍,可一隻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像是把隨時可以出鞘的利劍。
幾個警員見狀,手也悄悄摸向了腰間的手槍。
氣氛驟然緊張了起來。
“裏面有病人,有孩子,還有正在祈禱的人。”
塞利安的聲音裏不再有半分浮誇。
“我是來自阿瓦蘭的銀枝騎士,塞利安·迪·阿瓦蘭。”
“諸位若要進去,請先說明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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