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百合醫院,維蘭熱病區。
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可醫院裏卻被一盞盞煤油燈照得亮堂堂的。
燈芯偶爾噼啪一下,牆上的影子就跟着晃一晃。
萊昂和奧古斯少校此時正並排站在一張病牀邊。
黎雅和克蕾爾則站在兩人後頭。
黎雅看着萊昂的背影,眼神裏還帶着那麼一點小小的幽怨。
顯然她對下午被他撇下,獨自去應付克蕾爾這件事仍耿耿於懷。
那道針刺似的視線紮在後背上,萊昂只當沒感覺到。
奧古斯倒是沒留意到這點小風波,他正狐疑地盯着萊昂手裏那隻圓底燒瓶,皺眉道:
“萊昂,這個就是你說的那個……能治維蘭熱的藥?”
瓶裏的液體看着還挺渾濁,顏色棕不棕黃不黃的,光是這賣相就比藥鋪廣告上那瓶“巴斯蒂安博士退熱酒”差了十萬八千裏。
奧古斯斟酌了一下措辭,質疑道:
“恕我直言,洛朗醫生,它看起來不太讓人放心。”
萊昂笑了笑,“少校,能讓人放心的那些,多半已經擺在藥鋪櫥窗裏,賣十金鳶一瓶了。”
他把燒瓶輕輕晃了晃,“然後,讓人放心地死掉。”
黎雅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隨即又趕緊把笑意收住,像是覺得這種場合實在不該笑。
奧古斯咳咳了一聲,試圖把場面上那點體面找回來。
“萊昂,我記得它的原材料是叫庫希納?”
“庫納希樹。”萊昂糾正了他,“維蘭話裏是解熱之樹的意思。”
聽到這句,黎雅那點幽怨也散了,好奇地湊過來看他手裏的瓶子。
“萊昂,讓他把這個喝下去就能好起來了嗎?”
“不,沒那麼快。”
萊昂搖搖頭,把瓶子舉到煤油燈下,棕黃色的藥液在玻璃裏輕輕打着轉。
“它沒那麼神奇,不會一灌下去,高熱就自己乖乖退了。”
“它真正要乾的活,是對付血裏面的蟲子。”
奧古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蟲子?”
“對,就是蟲子。”
萊昂點頭道:“蚊子叮人的時候,會把看不見的蟲子送進血裏。”
“那些東西在血裏一批接着一批繁殖,所以病人纔會一陣發冷一陣發熱,還冷得熱得特別規律。因爲它們的繁殖就是按着鐘點來的。”
“其實說到底,原理就是殺光血裏的蟲子,可這需要時間。”
說完,萊昂轉向了那張病牀。
牀上的士兵蜷在軍毯裏,縮成了小小的一團,牙齒磕得咯咯作響。
汗水早把他的頭髮浸透了,一根根黏在額頭上,他卻還是一遍遍地叫着冷。
黎雅的睫毛輕輕垂了下來。
她能感覺到那個人身上的情緒,那種被病痛折磨到連多活一天都嫌累的死意。
萊昂俯下身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士兵聲音發抖道:“馬丁……”
“醫生……我不想放血了……求求您……別再給我放血了……”
萊昂沉默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不,我們不放血。”
他舀了一勺藥液送到馬丁嘴邊。
“喝下去吧,很苦,但能讓你好受些。”
馬丁乖乖地張口了,藥液一沾到舌頭,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喉嚨本能地一縮,差點就要吐出來。
萊昂趕快一隻手託住他的下頜。
“別吐!嚥下去。”
馬丁閉上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把那口苦水嚥了下去。
下一秒,他猛地咳嗽了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抖。
萊昂把水杯遞到他脣邊,只讓他小口潤了潤喉,便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克蕾爾和黎雅。
“都看清楚怎麼給藥了嗎?按我給你們的時間表重複給藥,每半小時記一次體溫、脈搏,還有意識狀態。”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對了,他之前的發熱記錄呢?發熱規律怎麼樣?”
黎雅遞過來一塊板子,熟練地對着萊昂彙報道:
“一般傍晚六點左右會起一次寒戰,”
“通常一刻鐘後會轉成高熱,半夜大汗,天亮時能短暫清醒一會,到了下午又開始發冷。”
萊昂低頭看着那串記錄,規整得有點嚇人。
冷、熱、汗、醒,像是有人在馬丁身體裏畫好了刻度。
他把板子還了回去,看了眼窗外的夜色,隨後下達了最後的醫囑:
“好,那今天我們就看看接下來他體內的這口鐘,還會不會按時敲響。”
……
當晚。
藥喝下去幾個鐘頭,馬丁還是在出汗發燒。
奧古斯站在牀尾,看着那張通紅的臉,語氣裏滿是壓不住的失望。
“他還是在燒啊。”
“耐心點,少校。效果沒那麼快。”萊昂盯着體溫記錄,頭也沒抬道,“我說過得慢慢等。”
……
夜更深了。
黎雅坐在病牀邊,在煤油燈下一筆一劃地記錄着:
【仍有寒戰,但程度比上次略有減輕。】
寫完,她的筆尖突然一頓,重新望向牀上的馬丁。
在她的感知中,那股黏在他身上的死氣……好像,退了那麼一點點。
就一點點,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它確實退了。
黎雅說不清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是悄悄把“減輕”又描深了些。
……
第二天白天。
馬丁難得清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咂了咂乾裂的嘴脣,開口第一句話就是:
“藥好苦啊……”
正在查房的萊昂還沒說話,旁邊的黎雅先壓低了嗓子湊過來。
“萊昂,要不以後給他加點糖?”
萊昂想了想,點了點頭,道:
“確實可以,記得多加點。”
……
當天傍晚六點。
萊昂、奧古斯、黎雅三個人齊齊守在了馬丁的牀邊。
往常這個時候,寒戰就該準時找上門了。
軍毯會先抖起來,然後是牙關打顫,接着就是喊冷。
可是今天,那口本該準時敲響的鐘……沒響。
六點過了,牀上沒半點動靜。
馬丁沒有像前兩天那樣蜷成一團發抖。
他甚至睜開了眼,迷迷糊糊地掃過牀邊這幾張臉,然後用沙啞得不行的嗓子罵了一句:
“誰……是誰往這破藥裏加的鹽啊?鹹死我了……”
萊昂愣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地看向黎雅。
黎雅這才反應過來,她好像……把鹽瓶認成糖瓶了。
她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抄起查房板擋住了半張臉,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嗡嗡叫:
“我、我看你說糖要多加……我怕加得不夠……”
萊昂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馬丁的額頭。
溫的,不燙了。
心裏那根一直繃着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萊昂收回手,見黎雅的臉還在發燙,難得地給她找了個臺階下:
“別那麼在意,鹽沒加錯。他出了那麼多汗,鹽分早丟光了,本來就該補。”
黎雅從板子後頭探出半隻眼睛,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
萊昂也沒再逗她,指了指牀上那個還在罵罵咧咧、卻已經能罵出力氣的馬丁,對着從剛纔起就沒有說話的奧古斯說道:
“少校,這洛朗寧素的效果你也親眼看到了,評價如何?”
奧古斯少校盯着馬丁那張總算有了點血色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終於,他抬起頭,深深吸了口氣,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萊昂,這東西已經不是我們聖百合能管得了的了。”
“恐怕……你得跟我去見一趟亨利上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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