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莫蕾娜的話,那位女子的臉一下就白了。
“不……我不是想讓父親死。”
她慌忙搖頭,眼淚奪眶而出。
“我只是……再也聽不下去他那些痛苦的聲音了。”
莫蕾娜低垂着眼眸看着她,聲音聽不出半分責備:
“爲什麼要哭呢?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這不是你的錯。”
“只是害怕也好,疲憊也罷,都不能越過他,替他做決定。”
“那您……”
女子連忙抬起頭,淚眼裏半是茫然半是疑惑。
“帶我過去吧。”
莫蕾娜重新打開了大門,換好了鞋子。
“不過,我只會聽他當面和我說的話。”
……
那女子的父親就在隔壁的療舍。
用羅蘭德人的話來說,就是醫院。
這是一所專給銀鱷城的河工和船伕看傷的民間療所。
一束束驅蚊草和止血藤被療所的醫者倒掛在了屋檐下,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療院中有一道窄窄的水渠,水是從湖邊引進來的,順着一間間病房的外牆而過。
也正因爲這條渠,這地方有個好名字:水渠療院。
莫蕾娜走進來的時候,院子裏的幾個病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享受着午後的太陽。
可當她那一身黑袍走過的瞬間,他們立馬噤了聲,往牆邊靠了靠。
窗臺上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在她經過時,葉尖悄無聲息地捲了起來,泛出一層枯黃。
莫蕾娜的腳步沒有停下。
無論是願意還是不願,她都已經習慣了。
那個女子的父親就躺在最裏面那間病房,叫提卡爾。
說實話,他比莫蕾娜想象中還要瘦小。
他的腰以下蓋着一牀厚厚的毯子,隱約有一股臭味逸散而出。
即便已經臥牀這麼多年,他那雙手的虎口處仍留着常年握鏟磨出來的、厚厚的硬繭。
剛纔在門外,他的女兒就已經把前因後果,斷斷續續地說給她聽了。
大概兩年前,城東的一處堤道在雨季後突然塌方,提卡爾當時正好站在底下清渠,恰好被砸了個正着。
他的下半身從此癱瘓,一臥就臥到了今天。
前陣子鄰里街坊還湊了點錢,請了一位日知者大人來看看有沒有辦法。
可那位大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搖了搖頭,把錢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女兒走到牀邊,哽嚥着叫了一聲:
“父親……”
提卡爾緩緩睜開了眼。
目光先是落在女兒臉上,然後才慢慢地越過她,落到了門邊那一襲黑袍上。
“這位……就是那位城東的黑袍小姐?”
話剛說完,他的胸口突然開始劇烈地起伏,用力地喘了好一陣。
莫蕾娜安靜地等他重新平穩下來,才輕輕點頭。
“叫我莫蕾娜就好。”
提卡爾虛弱道:“莫蕾娜小姐,我聽人說,凡是被你碰過的人,是不是全都不會疼了?”
莫蕾娜沒有半分迴避的意思,“沒錯,因爲他們全都死了。”
整間病房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女兒猛地捂住了嘴巴,肩膀開始一抽一抽地顫抖。
莫蕾娜的目光卻直直地落在提卡爾身上。
“提卡爾先生,我想先和您單獨說幾句話,可以嗎?”
提卡爾輕輕點了點頭,偏過頭對女兒低聲說了些什麼。
“父親……”
“伊妮,出去吧,讓我跟這位小姐單獨說說話。”提卡爾搖了搖頭。
伊妮見狀,只好抹着眼淚,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的那一刻,莫蕾娜率先開了口:
“提卡爾先生,你真的清楚,我的死亡對你來說意味着什麼嗎?”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
說完,提卡爾又重重地咳了一聲。
“他們都說經過你手的人,靈魂就再也回不到地脈了。”
“那你爲什麼……”
“莫蕾娜小姐。”提卡爾忽然打斷了她,“你知道嗎,我爲銀鱷城清了四十年的水渠。”
“一到雨季,湖水一漲,東邊那道堤底下就一定會堵。”
“但是那裏又臭又髒,別人嫌惡心,沒一個肯下去掏。”
說到這裏,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可每一回,我都是第一個跳下去的。”
“日知者大人說,這些堤道是大地之鱷伊茲卡因大人神軀的一部分。”
他的眼睛望着那條引進屋來的水渠,眼神裏滿是篤定。
“我這把老骨頭要是死了……大人祂,總不至於連我這麼個清了祂四十年身子的老熟人,都認不出來了吧。”
莫蕾娜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
“我明白了,提卡爾先生。”
“只是,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規矩。”
“在正式死眠之前,我要問你三個問題,每一個你都必須親口回答我。”
提卡爾咧了咧那乾裂的嘴脣,喘着氣說道:
“問吧,小姐。你看着……倒比那位日知者大人還要講規矩。”
莫蕾娜那雙幽深的紫瞳直直地盯着牀上的老人。
“第一個問題。”
“提卡爾,你想死嗎?”
“想。”老人答得很快,幾乎沒有半分猶豫。
莫蕾娜卻搖了搖頭,“別急着回答我。”
“痛到極處的人都想死,可那不是你本人在說話,那是疼痛在替你說話。”
“我問的是你。”
她一字一句道:“提卡爾……你,想死嗎?”
老人頓時沉默了下來。
莫蕾娜也不催,只是耐心地等着,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提卡爾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一行濁淚順着滿是皺紋的臉龐流了下來。
“想……我太想了。”
“那麼,第二個問題。”莫蕾娜繼續問道。
“提卡爾,這世上……真的沒有一個人,值得你再多忍上一日、多活上一日了嗎?”
提卡爾的眼睛一下子就轉向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莫蕾娜幾乎以爲他不會再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最後這樣說道。
莫蕾娜聞言,搖了搖頭,退後一步。一襲黑袍重新沒入門邊的陰影裏。
“那麼提卡爾先生,我今天不會施以死眠。”
說完,她轉身便要離開。
“請等一等!”
身後,提卡爾忽然着急地懇求道:
“莫蕾娜小姐,能不能先等我一下。”
“能不能讓我女兒進來?讓我再跟她說說話。”
“很快的,我保證……”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E品中文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