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恪雖然置身事外,可他的意見沒有人敢忽略。
就在他和朱雄英談過之後不久,內閣那邊就把吏部單獨劃分出來,直接歸皇帝負責。
原五軍都督府更名爲大都督府,統管天下兵馬,直接向皇帝負責。
還有大理寺(司法)、都察院(監察),都獨立向皇帝負責。
如此一來,大明的中樞機構,就形成了一閣四部的局面。
不過內閣在級別和職權上,是要高於四部的,並對四部擁有一定的建議和監管權。
還有一個部門較爲特殊,刑部。
刑部的職權進一步確認,就是立法機關,歸皇帝和內閣共同領導。
具體來說,以後國家立法,需要皇帝和內閣共同決議。
其餘各部,則統歸內閣管轄。
包括金鈔局、鴻臚寺等。
其實將金鈔局劃歸內閣,老朱是有意見的:
“金鈔局是財權,怎麼能交給他們管理呢,得掌握在自己手裏咱才能放心。”
陳景恪還沒說話,馬娘娘就懟過去了:
“都歸你,都歸你,累死你得了。”
老朱脖子一縮不敢再說話,但嘴裏嘟嘟囔囔,顯然是不情願。
陳景恪解釋道:“現在皇帝依然大權在握總覽天下,內閣只負責國家行政。”
“經濟建設,是行政工作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金鈔局掌管貨幣發行,是經濟建設最重要的部門。”
“如果不讓內閣掌權金鈔局,他們還如何搞經濟建設?”
“經濟搞不起來,咱們所有的變革,都將毫無意義。”
“最終也是人亡政息,一切迴歸舊制。”
搞經濟就是做大蛋糕,受益的人多了,他們纔會去擁護新制度。
經濟搞不起來,蛋糕做不大,再完美的政策也沒什麼用。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前世那些發展不起來的邊緣小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體制上他們模仿了西方先進制度,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
內核依然是老一套。
最大的原因,就是沒有對應的經濟基礎。
“至於您擔心的內閣掣肘皇權,這是難以避免的,但問題並不大。”
“內閣七學士相互制衡,皇帝是最終裁決者,他們幾乎沒有機會聯合。”
“且軍權、司法、監察、人事,這四大權力都在皇帝手裏。”
“如果這樣都能被內閣給壓制,那這個皇帝也太無能了,咱們將制度設置的再合理也沒什麼用。”
“況且您只擔心內閣,就不擔心大都督府?”
“只有文官才能制衡軍方,和平時期文進武退這是必然的局面。”
“將財權和後勤權力交給內閣,他們纔有能力抗衡大都督府。”
“否則,就不存在文進武退的情況。”
“到時候整個國家都會被軍方綁架,那種後果我不說您也應該清楚。”
老朱終於不哼哼了,他可是太清楚了。
元末亂世,他可是一路趟過來的。
他曾祖父朱九四努力了一輩子,把朱家從一口人發展成了三十二口。
元末數年時間,死的就只剩下朱元璋和一個侄子一個外甥三口人。
這還不是最慘的時候,要說中國歷史上最混亂最黑暗的時期,非唐末五代十國莫屬。
舉個簡單的例子,家裏死了人不埋,把屍體放在門口供饑民食用。
那就是十裏八村有名的大善人。
這種情況在別的亂世也有發生,可那都是局部個例,在五代十國卻是普遍現象。
很多小視頻裏流傳的謠言,比如某某軍隊喫人之類的,真實原型大多都是這個時期的事情。
文官集團一家獨大,百姓還有當奴隸的機會。
武將獨大的後果,人就不是人了,是街頭的餓殍路邊的屍骨,是兩腳羊。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相互制衡。
想讓文官集團制衡軍方,就必須給他們足夠的資本。
財權和後勤,就是他們和軍方掰腕子的資本。
所以最終,朱元璋同意了這個建議。
財權歸內閣。
而拿到了財權的內閣七學士,對此也非常的滿意。
對新政也就更加支持,工作積極性直接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連年都不過了,天天窩在內閣工作。
在內閣之下,各部的職能也進行了拆分。
戶部的職權有所擴大,除了原來掌管天下錢糧財稅之外,還將稅務稽查司劃歸給了他。
如此,稅務稽查司這個遊離在體系邊緣的機構,終於有了準確的定位。
不過稅務稽查司依然保持了相對的獨立性,屬於聽調不聽宣的那種。
想要對這個機構的人事、制度等進行改動,必須經過皇帝的允許。
鴻臚寺的職權也進一步確認,並且內部分成了兩個機構。
一個是理外院,一個是宗藩院。
理外院主要負責和外國打交道,宗藩院主要負責管理大明的藩屬國。
工部屬於被拆分的機構。
比如將水利單獨劃分出來,成立了水利部。
總管天下水利工作,比如江河湖泊的修繕維護等等。
最主要的是,將漕運這個肥差,劃歸了水利部。
國子監升格,級別等同於六部,負責天下政教事務。
除了老部門的調整,也設立了一些新機構。
比如設置了商務部,統籌管理天下商業。
設立了革政部,主管革新工作。
除了中樞各機構外,地方衙門也進行了調整,主要是增設了一些機構。
比如革政局、商務局、工業規劃局(工部下屬)
這些機構都隸屬於地方衙門主官管理。
司法和監察機構也進一步完善,這兩個機構只接受上一級管理,不受本地衙門管轄。
這些機構的設置,完全是按照陳景恪‘管事’的總方針來的。
將原本的三省六部制度,改的面目全非。
以至於就連親手完成這些機構設置的官員,都看的頭皮發麻。
太龐大太複雜了。
關鍵是,這些機構看起來竟然是如此的合理。
以至於傅安感嘆的道:“以前我以爲,淡馬錫的官制已經非常全面,今日方知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
詹徽卻擔憂的道:“基層衙門過於臃腫了吧,百姓想辦事恐怕少不了奔波。”
不少人也都表示了相同的看法。
衙門越多,百姓辦事越不容易找到對口的負責人。
哪像以前,不管大小事兒,直接去縣衙就可以了。
打官司直接去提刑衙門。
簡單明瞭。
傅安卻說道:“詹學士多慮了,這些新增機構多是圍繞具體的事設立,普通百姓一輩子都沒機會與他們打交道。”
“況且,以前大小事務都由縣令負責,百姓倒是不會找錯地方。”
“可是那麼多事情,縣令一個人怎麼處理的過來?”
“就算找過去了,大多也是不了了之。”
“很多事情甚至要拖好幾年才能辦好。”
“與之相比,還是職能細分效率更高。
“百姓有需要,自然能找到對應的機構。
“這也是安平侯改革官制的初衷。”
“再說,有能力與這些機構打交道的人,已經不是普通的百姓了,還怕他們找不到衙門在哪嗎?”
衆人一想,好像還真是這樣。
一開始百姓肯定會有些摸不着頭腦,等習慣了自然就知道該去哪找人了。
自己有點因噎廢食了。
不過根本原因,還是大家抱着老思維,一時間沒有轉變過來。
這時,陳景恪恰好路過,見衆人聊的開心,就問道:
“哎呦,諸位閣老今天清閒啊,這是在聊什麼?”
衆人連忙起身相迎。
傅安和他關係最近,笑道:“哪有您清閒啊,我們忙的恨不得一人當兩個人使了。”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是啊,您丟下一大堆事情自己享清閒去了,可把我們給害苦嘍。”
陳景恪大笑道:“哈哈......你們啊,這是幸福的煩惱,不知道別人多羨慕呢。”
幾人稍微閒聊幾句,就將話題扯到了正事上。
聽完方纔他們討論的問題,陳景恪讚道:
“詹學士的顧慮非常有道理。”
“如果百姓要辦理的事情,只需要一個部門就可以決定,那還好說。
“如果需要多個部門聯合做決定,恐怕到時候就會你推我我推你,讓百姓來回折騰。”
“這個問題,有必要提前解決。”
衆人不禁陷入了沉思。
就拿開辦作坊爲例,新規定之下,開作坊需要辦理許多證件。
工業、商務都要批覆。
很可能各部門來回推諉,工業局讓你先去開商務的證明,商務讓你先去拿工業的批覆。
就算一切順利,這個批文跑下來,至少也得五六個衙門。
很麻煩。
只有傅安,笑着說道:“此事簡單,將各衙門放在一起不就可以了,當初淡馬錫就是這麼做的。”
淡馬錫並不是刻意這麼做的,只是當初設立衙門的時候,弄到了一塊。
算是巧合了。
其他人也都恍然大悟,紛紛點頭,以爲此法可行。
陳景恪搖搖頭,問道:“你們覺得,將水利司放在靠近碼頭的地方好,還是放在其他地方好?”
衆人都是聰明人,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水利司自然放在靠近碼頭的地方好,方便就近處理業務。
可是如此一來,就沒辦法和其他衙門放在一起了。
總不能把所有衙門,都搬遷到靠近碼頭的地方吧。
衆人一時間都沒辦法了。
傅友文當初是金鈔局第一負責人,沒少上陳景恪的課,很熟悉他的風格。
聽到這會兒,已經知道他有解決的辦法了,於是就說道:
“安平侯就別爲難我們幾個老傢伙了,有什麼辦法就趕緊說吧。”
其他人也醒悟過來,連忙詢問。
陳景恪沒有再賣關子,說道:“建立一個服務中心,各職能部門都在服務中心設立一個辦事處。”
“百姓有事情,直接去服務中心即可。”
衆人一聽,都不禁眼前一亮:“妙,妙啊,此法完美解決了以上問題。”
“何止啊,有了服務中心也便於監督,避免有些部門人浮於事。”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將服務中心的優勢給說了七七八八。
最終都不禁再次讚歎,安平侯就是安平侯啊,沒有什麼問題能難得住他。
又聊了一會兒,陳景恪就起身離開了。
幾位內閣學士找到朱雄英,將方纔的事情講了一遍,並重點提了服務中心的事。
朱雄英絲毫不覺得驚訝,陳景恪能解決問題,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嗎?
反而心裏痛罵,這個混蛋,都出宮了還不忘給我找事兒做。
事實上,陳景恪也沒有閒着。
隨着年關將近,他的應酬變多了,主要是各學派的領袖紛紛到達洛陽。
這些人都需要他親自接待。
這些人都是帶着一肚子的學問過來的,見到他第一件事情,就是討論學問。
主要是想全面瞭解他的想法,纔好確定自己怎麼配合。
總是就是,陳景恪幾乎每天都在說個不停,連家都沒空回了。
爲這事兒,福清沒少吐槽:
“那羣人是怎麼想的,就這麼迫不及待?等過完年再來也不遲啊。”
她可是想趁還年輕,再懷一胎的。
多子多福,這是老思想了。
只是陳景恪一直不着家,她也只能乾着急。
陳景恪還能說啥,和她講道理?
別開玩笑了,她什麼道理不懂。
這時候發牢騷不是想聽什麼大道理,就是單純發泄不滿罷了。
這時候越是講道理,她就越不高興。
最好的辦法就是順着她。
所以,他也跟着說道:“就是說啊,這些人是真的,就這麼猴急嗎?”
福清反倒被他說笑了,沒好氣的道:“什麼猴急,你以爲當新郎官呢。”
“快去忙你的去吧,家裏不用擔心。”
等到過年的時候,已經有百餘位學者到達。
還有更多的學者,正在趕來的路上。
與各路學者交流,讓陳景恪獲益匪淺。
這些小學派雖然理論上存在硬傷,可是能傳承下來,本身是有着其閃光點的。
這些閃光點,往往能帶給他不小的啓發。
和這麼多學者正面交流,他本身是有些忐忑的。
可是很快就發現,自己多慮了。
不論是誰的問題,他都能自如的應對。
真正能讓他完全陌生,又無法回答的問題,少之又少。
此時他才真正確認,自己不再是那個只能靠着穿越信息差混日子的人。
而是一個能與任何人正面論道的學者。
這讓他變得更加自信。
不過這麼多學者聚在一起,難免會出現一些矛盾。
大家互相交流的時候,很容易因爲觀點不同吵起來,嚴重的時候差點打起來。
陳景恪勸了幾次,效果並不明顯。
惱怒之下,他直接制定了一個規矩。
相互討論學問的時候,如果無法達成一致意見,就擱置談下一個話題。
如果誰再因爲意見不同爭吵乃至結仇,給予相應的處罰。
處罰的方法很簡單,禁口令。
所謂禁口令,就是隻能聽別人討論,不準開口說話。
根據情況的輕重不同,給予一到七天不等的懲罰。
一開始大家還覺得,這算什麼懲罰,不是兒戲嗎?
然後沒幾天,所有人的想法都變了。
這他孃的太狠毒了。
只能聽別人討論自己不能說話,簡直就要憋瘋了。
他們寧願挨板子,也不願意再接受這樣的懲罰。
從此,學宮聞禁口令而變色。
於是,學宮的風氣陡然變了個模樣。
所有人都變得慈眉善目起來。
原本因爲意見相異老死不相往來的人,也能和睦相處了。
就在這時,陳景恪書寫了四個大字,懸掛在了學宮大殿的正堂之上:
求同存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