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牧奇的瞳孔驟然深邃, 直直地看着阿圓,良久,輕啓嘴脣:
“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阿圓挺起腰板, 生怕牧奇覺得他一整個下午都在貪玩沒有好好學習,“當然知道!不僅知道, 我還練習過好多遍了。”
剛纔在直播間裏說到喉嚨都幹了呢。
牧奇的喉結滾動,不再和他說話, 而是低頭繼續看習題冊。
阿圓伸指頭戳了戳牧奇, “主人,你就沒有什麼表示嗎?”
牧奇摸了摸後脖頸,似在全神貫注覈對題目,恍若未聞。
阿圓撇撇嘴,他的英語水平就勉強剛能背字母表的程度, 會說“i love you”這樣的短句已經算是很大的進步了, 主人竟然一點表揚和獎勵都沒有。
他端過蛋糕盒,繼續喫那軟綿綿的舒芙蕾。
只是一整盒的蛋糕都被他喫完了,牧奇還保持着之前的動作,他又戳了戳牧奇, “主人,這一面題有很多問題麼?你怎麼看了這麼久……”
話還沒說完, 牧奇就合上了習題冊, 隨即起身,“再接再厲。”
接着牧奇就回到了主臥,帶上房門。
阿圓邊收拾蛋糕殘渣,邊疑惑地撓撓頭,主人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關門了,往常他不都是睡覺的時候纔會關門麼。
剛纔也對他愛答不理的, 該不會是被他剛纔的錯題氣糊塗了吧。
正想着,主臥的房門又開了。
牧奇拿着衣物出來,目不斜視地進了洗手間。
不一會兒,“嘩嘩”的水流聲起,主人似乎在給浴缸放水,是準備洗澡了吧,阿圓這樣想着。
洗手間內。
空氣中瀰漫着白色的熱霧,牧奇拿過一個盆,把換下的衣物全部泡在水中,袖口和褲腿上都沾着做蛋糕時不小心濃上的奶油,也不知道洗不洗得下來。
他緩緩走進浴缸,水漫過小腿,混亂的思緒也浸滿了腦海。
阿圓究竟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
不對,阿圓用的是“love”這種程度更深的詞,所以不僅僅是喜歡。
是從阿圓辦喫播工作室的時候?還是之前帶阿圓過聖誕節的時候?
牧奇捻了捻手心的水珠,還是說更早,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白雲山帳篷邊的那堆篝火旁,阿圓就已經……
不然怎麼會單單爲了還一根紅繩,就爲他跋山涉水地從山裏來到全然陌生的城市。
這樣想來,阿圓很多看似無心天真的舉動,就又多了一層意味。
難怪。
比如那次在後廚,阿圓說他在自己的心裏;比如那次他感冒,阿圓問是不是想親吻自己;又比如前天,藉着問那些網絡縮寫,實則是在給他暗示;藉着喫魚卵懷孕的這樣的小玩笑,實則是想要他負責。
難怪如此貪戀他的空間,之前夜裏還要偷偷來到他的家裏,和他睡一張牀。
牧奇素來覺得自己不算心思粗狂的人,卻一直以來的忽略了阿圓這份心意,以至於阿圓剛纔實在是忍受不住,向他直截了當地託付了真心。
“砰砰砰——”忽然傳來敲門聲。
牧奇在水中頓了下,拉回思緒,對着門外,“怎麼。”
阿圓大喇喇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主人,你怎麼洗了這麼久啊。”
聽到他的聲音,牧奇有些不自然地回覆,“有事?”
阿圓:“快點洗吧,洗完了我也要趕緊洗了,上次你不是說有鄰居阿姨說我洗澡太晚了擾民嘛。”
牧奇僵硬的肩膀瞬間一鬆,起身欲拿毛巾,又聽到阿圓在那建議,“或者,和主人一起洗也可以啊,反正我用淋浴,你用浴缸,我們互不打攪。”
“不行。”牧奇立馬拒絕,下意識又坐回水中,溫水漫到胸口。
阿圓嘁了一聲,覺得主人一點也不會節約時間。
想起他以前在山裏,整顆人參都浸在溪水裏,涼爽舒服,水質還乾淨清透,缺缺就在他身邊沾水梳毛,一起洗澡挺好的啊,洗澡的時候聊天最愜意了。
許是今天泡澡的時間有些久了,牧奇覺得心臟跳動得有些快,又在水裏坐了半分鐘,他纔再次嘗試起身。
沒想到捅破那層窗戶紙後,阿圓竟然這般急不可耐起來,倒叫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毛巾擦淨身上的水,牧奇伸手探向備好的睡衣。
牧奇:?
他晃了晃手上單薄的長袖睡衣,確認裏面什麼也沒有。下一瞬,他看向盆子裏那些已經泡在水裏的之前換下的衣服。
牧奇在原地無奈捂額。
剛纔渾渾噩噩進房間,只拿了睡衣出來。
家裏現在還有另一個人。
換作是往常,牧奇直接把門拉開一條縫,喚阿圓給自己取了褲子來便是,今天倒不知道該如何開這個口。
他站了有一會兒,縱使頭頂有浴霸,還是有些涼,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他試探地朝外問了句:“阿圓?”
沒想到阿圓一直站在門邊,壓根沒走,響亮地“噯~”了一聲。
牧奇:“……”
阿圓沒走是出自擔心,可能是長期和動物相處,沾染了一些它們的心性,覺得洗手間這種帶水源的封閉的地方不太安全,主人在裏面待這麼久,他不放心,所以就一直守在外面。
但換到牧奇心裏又是另外的念想了。
“怎麼了嘛。”阿圓覺着奇怪,喚了人又不說話。
牧奇輕咳了下,“去到我房間的衣櫃裏,拿條褲子。”
阿圓“噢”了一聲,往主臥走了兩步,想起什麼又退回來,“是要拿內褲還是睡褲啊?”
牧奇:“……都要。”
阿圓連忙蹬蹬蹬跑去,翻找了好一會兒,空手跑到洗手間門口,“主人,你有藍色的內褲,還有深灰色的,你想穿哪個啊?”
洗手間內沒人吭聲。
阿圓自顧在那說道:“我覺得這個藍色的好看……”
牧奇的語速很快,“拿深灰的。”
“昂,那睡褲捏,什麼顏色的……”
牧奇:“隨便。”
阿圓再次跑回臥室,他不管,主人今天就要穿他喜歡的藍色內褲。
拿着褲子前腳剛到洗手間門口,後腳牧奇就快速打開門,飛快伸出一隻手,奪過了阿圓手裏布料。
牧奇看着手中這藍色的布料,心情複雜。
阿圓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的門就已經一開一合,門框因爲關門時的震動還在輕微地晃。
阿圓摸摸後腦勺,一臉地莫名。
很快,洗手間的門再度開啓,牧奇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穿着花紋不配套的睡衣睡褲,道了聲:“謝謝。”
然後徑直回了房間。
夜裏。
客廳的燈熄滅,隔壁的房間進了人,隱約能聽到人在地板走動的聲音。
那人應該是上了牀,翻來覆去有牀墊晃動的“咯吱”聲,應該是又在看《甄嬛傳》。
牧奇已經在牀上躺了好一會兒,毫無睡意。
最後他坐起身來,拿過牀頭櫃上已經涼了的白開水,慢慢往仙人掌的盆栽裏倒水。
腦子裏想的卻是——
如果不答應阿圓的話,他會不會哭呢。
肯定會。
慢慢的,盆栽浸滿了水,手握馬克杯的牧奇一直在望着別處出神。
牧奇是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睡着的,剛眯着一會兒,門鈴就響了。
他無可奈何,掀開被子,披了件卡其色的開衫,去開門。
湯傑帆凍得雙手都快失去知覺了,進了房間渾身一暖,瞬間如活了過來,“真是太冷了,強烈要求給南方也裝上暖氣片,我們天澤這種不南不北的中原城市,冬天真是凍得夠嗆!”
他瞅見牧奇眼下似有點陰影,“又沒睡好?不過看你精神還挺不錯。”
被吵醒的牧奇不僅沒有起牀氣,還給他熱了碗阿圓昨天沒喫完的紅豆湯。
“小圓圓呢,還睡着?”湯傑帆瞥了眼次臥。
“嗯。”牧奇應了聲。
阿圓這幾天熬夜追劇,第二天都會賴牀,打雷都吵不醒他。
湯傑帆把身邊的椅子拉開,示意牧奇坐。牧奇把手搭在椅頭,習慣性地站着,沒有去坐。
湯傑帆神色一黯,說道:“我今天是來催你去複診的,本來應該每週或者半月去一趟醫院,硬生生被你拖成一個月去一次,這次可不要再拖了。”
牧奇搖頭。
湯傑帆:“搖頭是什麼意思?”
牧奇有自己的想法,“我覺得最近狀態還行,緩緩再說吧。”
湯傑帆怕他有牴觸情緒,也不好多說,話題一轉:
“阿奇,昨天小圓圓直播衝上了浣熊tv打賞榜第三名,真是太意外了!而且聽說那滯銷的土豆也賣光了,喜上加喜!一會兒小圓圓醒了,我要好好誇他,又省心又乖巧還貼心可愛,之前當了那麼多年的經紀人,還沒見過這麼順我心的藝人。”
“這事我正準備問你的,昨天我不在家,也沒能趕上直播,怎麼突然就這麼好的成績?”牧奇問。
湯傑帆扒拉完一碗湯,“害,這事說來是真湊巧,準確說來是小圓圓直播間裏的人逗他好玩,見他在學英語,就開玩笑說’謝謝’的英文是i love you,他直播間裏的觀衆都很寵他都是媽粉嘛,不停地打賞想聽小圓圓說這句英文,越打賞越多,就這樣金額飆升……老實說,我覺得這是一個無意間形成的可以載入史冊的人設營銷案例,好好覆盤,然後是可以循環使用的……”
說到這裏突然發現牧奇那邊沉默了,連忙收住,“得得得,知道你不捨得給小圓圓立人設,不營銷不營銷行了吧,一點商人頭腦都沒有……”
每天就知道顛勺,當然這句話只敢在心裏想想,沒敢說出口。
哪想牧奇並沒有說話,而是坐到湯傑帆剛纔爲他拉開的椅子上,望着桌面出神。
湯傑帆以爲是自己的想法惹牧奇不高興了,“哎唷,我就隨口一說,職業病職業病,還不是爲大家着想,每天挖空心思怎麼想着給工作室的大家多賺點錢。”
牧奇嘴裏喃喃道:“謝謝……”
這一聲謝,嚇得湯傑帆的碗差點都沒端住,牧奇竟然沒罵他還和他道謝?
他神情複雜地打量牧奇,後者時而蹙眉,時而面色恍惚。
也不知道兩人沉默坐了多久,牧奇的表情終於歸於平靜:
“帆哥,有件事拜託你一下。”
湯傑帆把那碗涼透了的紅豆湯一飲而盡,“說。”
牧奇的聲音有些沙啞,“今天我要去複診,阿圓直播的時候你看着點。”
湯傑帆:?剛纔不還說不去。
汽車平穩行駛在去往郊區療養院的路上。
牧奇剛出現進食障礙的時候,剛退圈不久,公衆對他的關注度還很高,公寓住處門口常常有狗仔蹲着。牧奇並不想把病情傳出去,無意藉此賣慘博得同情,便找了這家偏僻的私人療養院進行治療。
準確說來,退圈並非被動,如若當時他繼續堅持,也能繼續在娛樂圈佔有一席之地,畢竟真要算的話,黑紅也是一種紅。只是他主動選擇了離開那個令他深惡痛絕的是非之地。
左手腕的手錶已經響了好幾聲了,牧奇沒接,過了會兒,手錶安靜了下來。
剛過一秒,鈴聲又開始響起。
牧奇這次沒有猶豫地點了綠色的接聽鍵。
那頭阿圓的語調軟軟的,充滿急切,“主人,我剛睡醒你怎麼就不見了,帆哥說你去看醫生了。”
牧奇算了下,阿圓一共睡了15個小時,“真能睡。”
阿圓擔憂道:“我去找你好不好,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去看醫生呢,我看電視裏面,醫生都很嚇人的,會拿那種長長的針孔,扎進你的手背,看上去好疼的,主人,你怕不怕。我今天不直播了,我來陪你。”
牧奇忍不住彎脣,“我不怕。”
阿圓有些不開心,“可是我怕,主人你已經兩天都沒陪阿圓直播了,醫生會不會把你留在那,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我去看的心理醫生,不用打針。”牧奇安撫道:“今天就會回來,回來給你帶醫院那塊兒很有名的頂頂糕,怎麼樣?紅糖做的,是你愛喫的那種軟糯口感。”
阿圓悶悶不樂地說:“好。”
掛了電話。
牧奇的臉色隱在黑暗的車廂內。
在弄清那句“i love you ”的真相後,牧奇並沒有生阿圓的氣,阿圓什麼也不懂,怪不得他,的只是誤會一場。
剛纔那通電話裏,阿圓清甜對他充滿依賴的聲音,還回蕩在牧奇耳邊。
阿圓一如既往地乾淨澄澈。
可恥的是他自己。
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英文,攪得他一晚上都不安神,在得知真相後,那種難以言喻的失望,甚至延續到了此刻。
他到底在失望什麼。
他又爲什麼會失望。
汽車駛緊療養院的停車場,停穩後拉開車門那一刻,隔着口罩,他都聞到了一股醫院慣有的消毒水味。
他厭惡這個味道。
會讓他想起這兩年無數次踏進這個地方,連帶着的不好的回憶。
這半年來得倒是少了,並不是病逐漸好轉,而是它壓根沒有好轉的跡象,讓牧奇漸漸淡了能治好的信心。
醫久自醫,醫生的那套說辭,他差不多已經能背下來了,來得少了,因爲不想再浪費時間做這些無用功。
只是今天,他忽然有了強烈的想找人聊聊的想法。
踏進療養院的那一刻,消毒水味更甚。
他自嘲地壓了下帽檐,他有什麼資格失望。
是他的身心健全麼,還是他能有勇氣脫下帽子口罩沒有障礙地在路上行走?連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正常生活他都做不到。
事先有過電話預約,崔醫生提前半小時就已在等候。
牧奇不是她接觸時間最長的病人,卻是較爲棘手的一位。每次治療交談,牧奇都很配合她,願意主動傾訴。
但牧奇太聰明瞭,甚至能猜出她大致的治療方案。
他有自己的主見,深受自己強烈的控制慾望所害,害怕生活裏再出現什麼超出他控制的事情,便把自己囚禁在禁食的空間裏,從完美地控制自己這件事中,獲得成就感。
當牧奇敲門的時候,她立刻扯回思緒,換上職業微笑,“好久不見。”
牧奇也回應了聲,取下帽子口罩。
她不作聲色地打量牧奇狀態,除了臉有些臭以外,整體看上去比上次來要好。但她不會說出口,對於普通的病人,同對方說氣色變好了,是喜訊,可是對厭食症的病人,這句話是大忌,對方可能會因爲這句話加重節食。
崔醫生撩了撩自己的秀髮,“昨天剛燙的,怎麼樣,還做了護理,是不是很有光澤。”試圖用這個打開話題。
牧奇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眼,“還行。”
崔醫生對他的態度早就習以爲常,走到飲水機邊,問他:
“咖啡還是茶?”
室內開了暖氣,溫度很高,牧奇脫下外套,“白開水,謝謝。”
盛好水,崔醫生把玻璃杯放到他面前,“你可真是稀客,打了無數通電話三請四請才肯過來。還是老規矩,聊聊最近生活吧,你先還是我先?”
出乎意料的,牧奇這次竟然主動要求,“我先吧。”
他望着面前冒着熱氣的那杯水 ,眼底一閃而過絲笑意,“我最近,過得還挺混亂的。”
……
牧奇來時,並沒有組織語言,所以交談斷斷續續的,想到哪裏,就聊到哪裏。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已經全黑了。
大多時候,崔醫生都處於一個傾聽的狀態,同時在細微地觀察牧奇。這次交談是次全新的進展,她第一次聽牧奇和她說這麼多話,也是第一次在牧奇臉上捕捉到一些從未見到過的神色。
牆壁的掛鐘忽然敲響了八下。
牧奇偏頭看了過去,晚上八點。
崔醫生開着玩笑,“別擔心,我的治療是按小時收費的,沒有準確的下班時間,聊通宵我都歡迎。”
牧奇喝水潤喉,沒再繼續說下去。
崔醫生拿過自己剛剛一直在記錄的紙板,“這次檢測你的體重控製得分和之前持平,但認可度得分和自我控製得分都有所下降,似乎和你生活裏出現的這個叫阿圓的朋友有關。”
牧奇的指腹摩挲着杯壁。
崔醫生的語氣溫和,“好,又不好。好的是,你的注意力不再全放在體重和食物上,你的生活挪出了大半的時間,放在瞭如何照料這個朋友這件事上。
不好的是,對這位朋友的患得患失,加劇了你的壓力。”
牧奇看向她。
崔醫生素來秉持的是保守治療的方案,對於這些心理方面有障礙的病人,她並不看好那些壓力治療,因爲一旦壓力治療失敗,帶來的打擊將是成倍具有摧毀性的。
“我覺得或許是你長時間的親情缺失,察覺到他對你的依賴後,建立了反向依賴,把他當成了家人,比如弟弟。”
……
回市區的路上。
牧奇調下來了點車窗,涼風進入到車廂內,讓煩悶的他透了一口氣。
崔醫生說的沒錯,他一開始也是計劃把阿圓當弟弟一樣對待的,只是阿圓有的時候沒經過大腦的挑撥,引得他的思想跑偏了。
一切歸爲朋友,歸爲一個兄長對弟弟的疼愛,本應能讓他順意一些。
卻不想他心裏卻更加堵得慌。
好像把什麼簡單的東西複雜化了。
簡單的什麼東西。
心裏不痛快,連帶着開車都不專心,剛纔差點還不下心闖過了一個紅綠燈,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牧奇找了個岔口,拐到小道上,熄滅了汽車引擎。
他摸了摸下脣,下意識從包裏拿出了ipad,點開浣熊tv,結果顯示網絡未連接,他這纔想起是在外面沒有wifi,於是趕緊連上手錶的熱點網絡。
等待網絡連上的這兩秒,似格外漫長。
好在“小圓圓”還沒有下播。
阿圓今天穿了件白色衛衣,劉海清爽搭在額前,濃濃的學生感,面前放着快要喫空的碗,裏面還有一些土豆片和娃娃菜,上面有零碎的小米辣白芝麻做點綴,紅油做底。
今天是牧奇給阿圓特調的麻辣香鍋,佐料食材在他來療養院前都備好了,直播前湯傑帆幫忙翻炒的,成品看上去挺有食慾。
阿圓不太能喫辣,但又覺得這種感覺很過癮,鼻頭都辣紅了,嘶哈嘶哈一直吸氣。
阿圓對着屏幕控訴,“謝謝’我想喫鮮蝦片’送的30朵玫瑰,但今天不能和你們說那句英文了哦。你們好過分呀,欺負我不認識那個英文單詞,我昨天還看到有人把我那句英文剪成了鬼畜視頻,還有做成表情包的,大家手下留情,給阿圓留點面子呀。”
【哈哈哈哈鵝子,不要傷心,麻麻們是愛你的】
【覺得我們鵝子太可愛了所以就逗了逗你】
【我們都超級喜歡小圓圓】
【說真的,我最近生活裏很多煩心事,弄得一日三餐都沒有什麼食慾,但自從看了阿圓的喫播後,好像重新找回了點喫東西的樂趣】
【我也!!每次看到都胃口大開】
瞬間變成小圓圓誇誇直播間,阿圓不好意思地灌了一大口可樂,笑得眉眼都彎了。
但誇到後來,直播間也出現了點不和諧的聲音。
【有點不懂誒,喫飯這麼快樂的事,爲什麼有的人會覺得難受】
【小聲bb,我也這麼覺得,我甚至還有些羨慕她們,我正愁瘦不下來呢】
【不理解,反正這種事永遠不可能出現在我身上,我可以把食慾分享一點給他們】
【what?喫飯這麼簡單的事還有人做不到?】
……
這些話夾雜在成片的彈幕中,並不起眼,很快就被刷過去。
但阿圓看到的時候,還是不免怔了怔。
他放下筷子,把彈幕滑回了這些說者可能無心的對話上。
當他擁有手機的那一刻,當他學會了如何到網絡搜索問題的那一刻,他第一時間,輸入的便是“厭食症”三個字。
那些圖片,那些的文字,冰冷地閃現到他的眼前,同時出現的,還有每每牧奇在喫飯時,那隻顫抖的右手。
阿圓的臉上出現了少有的認真神色,“或許很多人都不太能感同身受,覺得有的人爲了控制體重,不喫東西,催吐催泄,很傻很不愛惜自己很……一個形容詞,我想想……矯情,對,就是很多人會覺得這種行爲很矯情。
但我想說的是,我們不是對方,我們沒有經歷過他們的痛苦,就不應該嘲笑他們的痛苦。就是這類症狀,不僅僅是心裏難受,身體也會很不舒服很不舒服的,他們或許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想要好好喫飯,可是他們做不到。
他們不是矯情,他們只是生病了,會慢慢好的。”
阿圓深吸一口氣:“大家可能只喜歡看我喫東西,不喜歡聽我說這些,但我還是希望大家能對他們溫柔一些。我的直播間雖然很小,但我也不希望再看到有人說這樣的風涼話,以後再看見我會請你們離開我的直播間。”
說到最後,阿圓的眼眶有些紅,倉促下播。
牧奇愣愣地看着面前空空如也背景是黑色的直播間,心裏一直缺失的一塊,似乎被什麼塞得滿滿脹脹的。
就在這時,手錶的鈴聲響了。
看向界面,竟是阿圓打來的。
剛下播,就給他打電話了。
牧奇毫不猶豫地點了接聽,阿圓帶着鼻音的聲音瞬時傳了過來,“你爲什麼還不回家。”
牧奇張了張嘴,心跳如鼓,竟沒能做出回應。
阿圓吸吸鼻子,“你是不是被醫生捉走了,醫生會不會把你留下來治病,不讓你回家,我就說我要和你一起去……”
牧奇:“阿圓。”
一出聲,聲音莫名沙啞。
阿圓的話裏帶着撒嬌,“主人,我不要喫頂頂糕什麼糕了,你快點回來好不好。”
牧奇的心頭燃起一股躁動,驅散了剛纔一直揮之不去的煩悶,他握緊方向盤。
這一刻,他想明白了什麼是愛情,什麼是親情。
腳下用力踩了油門。
去他媽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