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許我一諾
帶着風聲,瓷制的茶壺貼着陸五的耳邊飛過。陸五還未回過頭去。就聽得身後傳來一聲驚呼。手中樸刀揮出,在花豹子閃身後退之時他的身體微側一刀反劈出去。疾步退開幾步後目光一瞥,一個臉色微黑的漢子正捂着額頭,指縫裏流出血來,顯然是被剛纔的茶壺打個正着。
陸五心中暗叫一聲僥倖,瞥見李玉孃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感激。眼見花豹子躍上前來,他忙橫刀胸前,卻不想花豹子竟身形一閃,繞過他,一腳踹在那黑臉漢子身上,直把那漢子踹得翻倒在地,還不解氣地罵道:“你他孃的,把老子的話當耳邊風是吧?知不知道什麼叫單打獨鬥,沒骨氣的傢伙……”冷眼瞥了陸五一眼,他憤憤道:“孃的,陸五,別以爲是老子輸給你了,下次有機會不把你大卸十八塊,爺爺就不是花豹子……”說着,食指送到脣邊打了個呼哨,又瞅了一眼李玉娘。笑嘻嘻地道:“娘子,有機會請你去老子家玩啊!”見李玉娘嚇白一張臉,他更是大樂,大笑着呼嘯而去。
眼看着花豹子帶着手下出了茶棚,李玉娘心裏一鬆,立刻跌坐在地。陸五向前一步,又停了下來,搓着手,臉上現出尷尬之色。也沒心思去看陸五是個什麼神情,聽到身後姜淑雲微弱的聲響,李玉娘回過神來。撐起身過去扶了她,低聲問道:“娘子可覺得肚子痛?”
姜淑雲緊緊抓着她的手,臉色有些發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沒事,去看看車伕怎麼樣了?咱們快些回杭州城。”
看着她的臉色,李玉娘也有些怕,要是姜淑雲真的有了個三長兩短,她可是說不清了。眼看小英仍是發呆,她不禁皺眉,伸手推了她一把,“去喊老王頭。”
小英抬眼,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再看看打得亂七八糟的茶棚裏正收拾現場的官差,身子抖了抖,只是搖頭。
無奈之下。李玉娘也只好搖晃着身子過去。蹲下身一看,又是好笑又是可氣。鬧出這麼大的事,這老頭可好,居然還在呼呼大睡。看來這蒙汗藥質量還算不錯。
走到一旁桌上端了一碗水,潑在老王頭臉上。見他晃了晃頭,****了聲,動了動眼皮,過了一會兒,雖是睜開了眼,可神情卻很是迷茫,看這副模樣,別說趕車,大概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了。
知道這老漢是沒什麼危險,只不過是短暫的神智不清。可是眼下無了車伕,她們要想回杭州城可就有點難了。猶豫了下,她轉頭看看正在和走進茶棚的官軍首領說話的陸五,在那官軍轉x下命令時走過去喚了陸五一聲。
“陸都頭,不知可否請您幫一個忙?”說得低聲,李玉娘有些怕陸五嫌煩,忙接道:“這種時候,實在不該打攪都頭的。只是我們僱的車伕中了蒙汗藥。看樣子是趕不了車了……”
“李娘子不用客氣,反正我們也是要回城的,趕趕車,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陸五看了看李玉娘,略一遲疑,還是謝道:“陸某還要多謝娘子剛纔相救之恩。”
李玉娘眨了下眼,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話。剛纔情況危急,她還真沒覺得自己是救了他一命,可現在被陸五一提醒,她的心思攤到轉開了。眼珠一轉,她輕咳了一聲,偏着頭笑望着陸五,“我知道象陸都頭這樣的英雄豪傑都是恩怨分明,把義氣兩個字掛在嘴邊的,我若要說什麼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之類的話反倒是污辱了都頭您的名聲。不如這樣,我也不要都頭您如何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只要你肯答應若我以後有勞煩您相助的苦處時,一定會出手相助也就是了。”
陸五聞言,並沒有立刻答應,反倒看着李玉娘沉默下來。心裏有些忐忑,李玉娘臉上的笑卻未減分毫,“怎麼?陸都頭覺得一個承諾換一條命不劃算了嗎?”
雖臉上事帶着笑,聲音也甚是溫和,可她這話卻還是讓陸五臉上一熱。
“怎麼會呢?”眼皮下垂,陸五頓了下又抬眼看着李玉娘,覺聲道:“現下答應娘子不是不可以,只是娘子須知,陸某絕不做有違道義之事。”
一句話說得鏗鏘有力,卻只換來李玉孃的含笑一瞥。“難道我象是那種會讓陸都頭做有違道義之事的壞女人嗎?”
陸五默然無語,一時無法回答。坦白說,他和麪前這女子真的是不熟。幾次見面,印象最深的卻是李玉孃的笑容。不同於他所見的女子,沒有那些傾慕也沒有鄙夷。
雖然他從小小捕快做到了都頭,也算是個小官吏了。可他心裏很清楚,就算是市井百姓敬他畏他,可那些大商賈或是文人官吏,是瞧不起他這個粗人的。沒辦法,做衙役的,幾代都是賤籍,就是受人白眼也只能忍着,心裏淌血,表面上卻做出更冷漠剛硬的表情。時間一長,人人都說他是個天生冷麪的,竟是沒人記得早幾年還沒做捕快時他也是個性格開朗的少年。
陸五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李玉娘,看着那明明算是有求於他卻仍然落落大方全不顯壯健小家子氣的笑容。又覺自己是有些小氣了,不過是一個承諾,值得什麼?別說李玉娘還沒說是要他做什麼,就算是真的提出了過份的要求,他不做又能如何呢?這樣一想,他心裏也踏實了下來。便抬頭應道爲:“娘子所說的,陸某記下了。日後只要娘子開口。陸某定會爲娘子奔走。”
見陸五應下,李玉娘心中一喜,臉上的笑意便更深了兩分。聽到身後小英的呼喝,才記起借車伕的事。陸五便喊了那個叫小六子的過來吩咐下去,見他搖頭,便喝斥道:“別又拿傷得不重那些話來哄人,就你這模樣留在這兒還能幫上什麼忙?趁早先回城裏看大夫去。”
被罵了一通,小六子也只能搭拉着腦袋過去套了車。看他左膊挽起,用布條粗粗綁了繃帶,顯是剛纔是傷了胳膊的。李玉娘看看小六子還很年輕的面容,不禁有些感慨:“真是做什麼都不容易。年紀輕輕的……”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小六子已經翻着眼皮看過來,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哼道:“年紀輕輕?娘子還是把這話用在自己身上的好。”
被他一噎,李玉娘臉上一熱,呶呶嘴,倒不好說話了。雖然已經爲人母,可這具身體從外面上看卻還不滿十六歲。相比之下,已經十八、九歲的小六子的確是可以這樣訓她。
大概是被嚇到了,姜淑雲一路上都迷迷糊糊地幾欲睡去,就是小英也是魂不守舍的模樣,李玉娘索性探出了頭和駕車的小六子閒聊套話。
等她微笑着對曾經讀過幾年鄉學,曾經自名陳寬卻一直被熟人按照市井習俗喚作陳六的小六子問清那花豹子的底細後,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就說江南一帶民生富足,應該不至於出現佔山爲王的山大王嘛!果然,這花豹子是個沒有固定活動場所的江洋大盜,想來這會和都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大概也不會來打擊抱負的吧!
心裏雖然想得好,可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嘴上也便隱約流露出這個意思。
“嗯,倒是沒聽說花豹子還犯過**花案。”
“哦,這樣……也還算個男人。”李玉娘拍着胸口,抬頭看到陳寬僵在嘴角的促狹笑意,眨了眨眼,也懶得裝羞澀,衝他大大方方地一笑,也躲回車廂裏去休息。
雖然不知陳寬說得有幾分真,但聽起來這個花豹子雖然對那些大富之家下手狠些,可對普通百姓卻沒什麼傷害,乍聽下還有那麼幾分俠盜的意思。想來,也不會真那麼閒來對付她這個弱女子。這麼自我安慰着,李玉孃的心裏便漸漸踏實下來。
進了杭州城,沒有馬上返回顧家,而是直接到了“安和堂”藥鋪。請了坐堂大夫爲姜淑雲診脈,又開了幾付保胎的湯藥。
姜淑雲有孕已快五個月,就是初期時孕吐也不明顯。何嫂那樣的老人兒便斷言她懷的這一胎必是個女兒纔會這樣乖巧,趁着這回診脈。小英便趁機問那大夫。老大夫捋着白鬍子,只笑眯眯地看着姜淑雲,“娘子是想要個哥兒還姐兒呢?”
聽他問得鄭重,姜淑雲便也正色答道:“家有長子,這一胎是哥兒還是姐兒都無所謂。哥兒固然是好,但姐兒卻是和孃親貼心。”
那老大夫便大笑:“既然如此,娘子又何必問老夫懷的是男是女呢?”
“這大夫,問你什麼說了便是,怎地這麼多話?”小英自進了城,便好了許多,連眼神都靈動許多,也有精神瞪那大夫了。老大夫笑笑,也不理她,又轉過去看學徒爲小六子包紮傷口。
“娘子,那老大夫說得有道理,管他是男是女,都是娘子和大郎的骨血,又何必要提前知道呢?”李玉娘低聲勸了一聲,見姜淑雲點頭微笑似乎也並不曾把小英的計較放在心上,便鬆了口氣。不知道這年頭是不是也有重男輕女的風氣,但這老大夫不肯直說,大概也是怕有人知道胎兒性別起了別的心思吧!
還從沒象現在一樣這麼高興能回到顧家,看到來應門的可兒,李玉娘只覺得親。進了院,何嫂和迎出來的顧氏父子見了三人有些狼狽的模樣,也是喫了一驚。尤其是李玉娘,因當時擋在前面,衣服上便濺了幾滴血,現在血漬幹了,淺褐色的斑點很是顯目。
不及多做解釋,李玉娘先扶了姜淑雲回房躺下。還沒等直起身,就聽見小英的聲音:“大郎,這次的事兒都怪李姬人,要不是她逞能多管閒事,我和娘子怎麼可能會受這無妄之災?!”
這,當着她的面就開始告狀了?!直起腰,李玉娘扭頭看着剛走進臥房,臉色陰沉的顧洪,又看看巧舌如簧,面露得意之色的小英,不怒反笑。
“小英姐難道是被嚇傻了嗎?連事實究竟是怎麼樣的都記不清楚了。早知這樣,在小英姐拽着我的衣角時就推你出去了……”
小英臉上一紅,卻仍尖着嗓子道:“要不是你惹了那羣強盜,怎麼會連累我和娘子……”
“連累?”李玉娘冷笑着看她,垂下眼簾,低聲咕嘀:“這天氣一還陽,螞蚱可就踹達出來了……”
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可小英從她的表情上就看得出她是在嘲笑自己,便立刻大聲嚷嚷着指責李玉娘。就在這時,原本已經合上眼的姜淑雲突然拍了一下牀沿。雖然聲音不大,可顧洪卻立刻聽到,瞪了一眼聲音漸響的小英,疾步過去俯下身去看姜淑雲。
看着顧洪關切的神情,姜淑雲心頭一熱,卻又有些鼻酸。這些日子來,顧洪雖是格外溫柔體貼,可這樣讓她覺得真切的關心卻是少有。
目光轉到跟過來的李玉娘臉上,又轉到小英面上,姜淑雲沉聲道:“你也鬧夠了,我也沒力氣聽你說那些沒用的,出去。”雖然聲音不太大,可卻是半分情面都未留。小英咬着嘴脣,眼中淚花滾動,想要說話可被姜淑雲冷眼一瞥,便低下頭去默不作聲地跑了出去。
李玉娘看看姜淑雲的臉色,也識趣地施了一禮,“娘子先歇着吧,我去熬安湯藥過來,雖是現在沒什麼了,可還是喝一劑讓人放心些。”
姜淑雲點了點頭,看着李玉娘出了門後才抬手握住顧洪撫着她臉頰的手。
“郎君,不用爲我擔心,雖是受了些驚嚇,可現在已經沒什麼了。”
“怎麼能不擔心呢?都是我不好,該陪着你們去的。”顧洪皺着眉頭,很是自責。雖然這些日子裏夫妻仍是和睦,可他自己心裏清楚。自妻舅夫婦來過之後,他的心中隱約有些不自在。總覺得到底還是被妻子的孃家看輕了。
搖頭淺笑,姜淑雲把臉貼在他的手上,柔聲道:“不怪郎君,郎君本來就是做大事的人,怎麼能陪我們幾個****去做收租看地這樣的瑣事呢?”看到顧洪臉色緩和,她才又道:“郎君,玉娘雖然性子有魯莽之處,卻是個忠誠之人。這一路上,我也想得清楚,你身邊總是要有人的,莫不如等以後就抬舉了玉娘……”
她的話還未說完,已經被顧洪打斷,“怎麼好好的又說這種事呢?你我夫妻一心,好端端地要外人插進來做什麼?”
抬眼細看顧洪的表情,雖不完全相信丈夫真是這樣想的,可姜淑雲心裏還是覺得頗爲安慰。“郎君,我知道你的心意也就是了,又豈會真的讓你淪爲他人笑柄?反正玉娘早就是你的妾,就是抬舉她一下,又有什麼?難道爲妻是那麼容不得人的妒婦嗎?”
顧洪默然無語,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姜淑雲的臉。雖然妻子說得情真意切,可他仍不敢相信妻子是真心想容下第二個女人在顧家。當初蘭香與她何嘗不親近,可最後不到底是……
與顧洪目光一對,見他微微移開目光並沒有回答。姜淑雲心底泛起一絲苦澀,可臉上卻仍是不改笑顏,甚至還握拳輕捶了顧洪一下,“郎君,我可是一切都爲了你考慮,這纔要抬舉玉孃的。你以後切莫爲了玉娘可冷落爲妻啊!”看顧洪扭頭看來,她又笑道:“先說好,爲妻容下玉娘是一回事,可別的女子可就未必了。郎君要是真的莫名其妙又帶回別的女人進顧家,我可是不依的……”
聽到這,顧洪才鬆了口氣,真的有些相信姜淑雲說的是真心話。忙併指立誓,頑笑着道:“別說別的女人,就是玉娘,也不及娘子在我心中地位半分……”
李玉娘捧着托盤,滾熱的湯藥瀰漫着說不清的苦味。雖受不了這股味道,可在沒有西醫的年代,就是怕苦也只能喝這個了。好在雖然忌口什麼的很麻煩,但也不用擔心抗生素過量了。
拾階而上,還未伸手推門,門裏顧洪正好出來。一手護着藥碗,李玉娘側身避開。見顧洪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並不立刻讓開去路,心裏不禁有些奇怪。笑着施了一禮,她輕聲提醒,“大郎,給娘子熬的安胎藥已經好了,我送進去給娘子喝還是……”還以爲顧洪或許是夫妻情深,想要親自拿進去的,卻不想顧洪忽然伸手拉了她一下。
雖不明其意,李玉娘還是順從地隨他往旁邊讓了讓,在偏廳與東廂之間的過道上停下腳步。
“大郎?”疑惑地看着顧洪的笑容,李玉娘隱約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似的。剛纔顧洪的臉色可沒這麼春風得意,而且姜淑雲還在牀上躺着呢,顧家可沒什麼喜事。
轉身過來看着李玉娘,顧洪一笑,卻又抬眼往四周望瞭望。這才伸手輕輕捏了李玉娘捧着托盤的指尖,壓低了聲音道:“玉娘,等我從京裏回來,便給你個名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