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晉城父親去世那天,僞裝成醫生混進醫院的記者趁着人多眼雜,在一片混亂中拍下了大量的圖片,許晉城父親病故,家中傭人自殺,許晉城精神崩潰倒地哭得昏死,每一張照片都話題性十足,得到如此獨家的新聞,該記者聯繫了幾個媒體,狠狠賣了個好價錢。圖片新聞一經公開,立馬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穩居話題榜首位,有人替許晉城傷心點蠟,有人冷嘲熱諷罵他這是辜負江玉婷的報應,有撐他的,有落井下石的,一時間紛紛擾擾,人心百態,好不熱鬧。
那個良心欠缺的記者賬戶上收到了錢,還沒想好怎麼嘚瑟呢,就被人深夜堵在了小巷子的死衚衕裏,被揍得直接進了重症監護,偏偏還抓不住是什麼人乾的,只能喫虧乾瞪眼,然後又因爲幾件侵權事件,喫上了官司,之後更是揹負了鉅額債務。另外幾個放新聞的門戶網站,不同程度地都出了問題,那麼被官方點名警告和諧問題,要麼乾脆是主管被下放,人事大變動,更慘的被撤了若乾重量級廣告贊助,直接週轉困難。
同時,嚴涵以個人名義在各大媒體上發佈正式聲明,細數許晉城爲江玉婷做的諸多事情,同時小艾在若幹日以前寫的關於江玉婷基金的資金說明終於不再被媒體雪藏,同時發了出去。真相大白,輿論譁然,風向陡轉,再加上許晉城遭遇家父去世的重大變故,看過他痛苦倒地的一衆網民終於替他內心淒涼了一把,許晉城仍舊是有威望有人品的頂級影帝,有情有義的人遭遇家父去世的重大變故,仍舊不去辯解,也不打感情牌博取同情,這種性情和胸懷更是讓一衆粉絲迷戀他到天荒地老。
外面炒得火熱,相關係列報道的流量點擊暴漲,賺足了話題和眼球,不過那又如何,那裏已經不是許晉城的世界了,許晉城絲毫沒有關注過,日後也不再有關注的打算了。
晉池家中。
晉池自己坐在書房裏,拉開抽屜,拿出裏面兩個名片盒,分別取出一張擺放在桌子上。一張上面印着“許晉池”,一張上面印着“趙鴻遠”。
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都是天公作弄,就算心裏想法再說,心裏抱負再多,現在看來,他仍舊是要頂着“許晉池”這個名字生活一段時間了。
老爺子的律師剛剛離開,留下了一份公證過的遺囑。晉池百感交集地重新從桌子上拿起遺囑文件,看着上面是老爺子熟悉的親筆簽名,心裏特別不是滋味。老爺子竟然將許家產業全部都留給了他,全部,沒有絲毫保留,而留給許晉城的,不過是價值有限的一些固定資產,甚至連固定資產,老爺子都給他留了一些升值空間頗高的地產。
晉池皺着眉頭又仔細看了一遍遺囑,沒有什麼陷阱,也沒有什麼附加條件,就是一份兒精心擬好的遺囑,一份將許家基業交給他的遺囑。
晉池心思沉重地將文件放好,他實在想不明白爲什麼老爺子放着親生兒子不管,竟然將許家交給了自己這樣一個養子,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外人。從剛纔跟老爺子律師的談話來看,老爺子是最近大半年剛擬好的遺囑,晉池覺得老爺子那麼精明的一個人,自己的很多動作其實很難瞞得過去,可爲什麼老爺子一直不動聲色,甚至這麼篤定地要將許家留給他呢?
是因爲當年的事情內疚?若是真的理虧,更應該防着自己,爲什麼會把許家交給他?晉池實在是想不明白,他可不會單純地以爲這是選賢任能的禪讓制社會,更不會幼稚地以爲老爺子是個心地純良的慈善家,那麼到底是什麼隱情?
晉池一肚子疑問,一時也找不到答案,想到自己費盡心血想要弄倒許家,吞噬許家產業,一朝事變,竟然順利成章地成了自己的東西,晉池真想感嘆造化弄人,除此,心裏空落得很,像是一瞬間失去了對手,失去了觀衆,失去了耀武揚威討回公道的機會,因爲那個人去世了。
晉池心思複雜地嘆口氣,從書房出來,放輕腳步走到一旁的臥室裏。許晉城自從醫院回來,便一直住在這裏,其實是晉池把他帶過來的,怕許晉城回老爺子那裏睹物思人,更加難過。其實許晉城已經被打擊得沒什麼自主意識了,晉池說去哪裏,他只是麻木地順從罷了。
晉池走到牀邊,知道許晉城剛剛喫了藥,醫生開得藥物裏有鎮定安眠的功效,許晉城已經合着眼睛睡下,他臉上還是不帶一點血色,消瘦得像個白慘慘的紙人。
許晉城這段時間以來,身體狀態一直處於很是糟糕的狀態,江玉婷的事情戰線頗長,將他的心血都幾乎絞盡,眼看着在迪誠燁那裏修養幾日恢復了點精氣神兒,轉眼又是重重打擊,直至許父驟然離世,於媽慘死在他眼前,許晉城終是扛不住,那天徹底昏死過去後,便一直處於混混沌沌的狀態,偶爾醒來,也認不清人,眼神發直地呆怔一段時間後,便又繼續昏睡過去。體溫也是反反覆覆發着低燒,醫生檢查之後認定是受了精神打擊,身體機能倒是沒有大礙,只能多勸勸,讓病人放寬心,早點走出來,慢慢靜養恢復。
晉池坐在許晉城身邊,輕輕撫摸過許晉城的眉眼,許晉城睫毛輕顫,他睜開了眼睛,眼神中卻沒有焦距,怔怔地看了片刻,又閉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晉池心頭忍不住抽痛,他輕嘆,也躺倒牀上,從後面圈抱住許晉城。
懷裏的身體輕微地一僵,片刻後放松舒展開來,呼吸也慢慢平穩,這次是真的睡了過去。這幾日只要晉池有時間,便會這麼抱着許晉城入睡,有些根深蒂固的感情,是無法被短時間抹殺的,就像許晉城確實只能從晉池這裏才能汲取到他人生裏僅存的安全感,哪怕是少得可憐,脆弱得可憐,卻足夠他在崩潰的歲月裏安眠。縱是時光過去了很久,許晉城回想起這段灰暗時光,總是忍不住想起晉池沉默安穩的相擁,讓他短暫的忘記一切,甚至忘記給他溫暖的這個人是愛過恨過的許晉池,他像是陷入徹底的空白,卻依戀着身後結實的溫暖,踏實地陷入一次又一次漫長的昏睡,不管天,不管地,徹底的迷失,徹底地遺忘。
許晉池臥牀數日之後,終於慢慢地開始下牀走動走動,晉池因爲許家和自己的公司都有重大變動調整,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風口浪尖上任何決策失誤都有可能萬劫不復。出了公司的事,他更是要安排好老爺子的後事,他其實可以狠絕地抽身不管,可想着那般虛弱的許晉城,許晉池剛剛有些好轉,晉池怎麼忍心讓他再次觸景生情,便擔起了責任,畢竟他還是叫“許晉池”這個名字,爲了這些年在一個屋檐下度過的時光,他會將老爺子後事辦得風風光光。而這一切,許晉城從未過問,他像是活在了自己封閉的世界裏,不跟任何人交流,也不再關心任何事情。
許晉城的狀態明顯不對,晉池擔心他再這麼下去精神上可能會出什麼問題,他諮詢過幾個醫生,也已經約好了心理醫生,本來想着過幾天帶許晉城去看看,可還未等到去看醫生,晉池剛忙完外面的事情回到家,照看許晉城的護工阿姨神色緊張地找到晉池,踟躕了一會才彙報說着:“許先生今天怪怪的,他還是不講話,不過他拿了一個本子,在我溝通的時候就是一個勁兒在本子上寫,給我寫了幾個菜品,說是想喫,您看看,這是許先生寫的。”
晉池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上面是許晉城熟悉的字跡,寫着的菜品是平日裏於媽愛做給他喫的拿手菜。晉池嘆口氣吩咐道:“按照他寫的做吧。”說完走進臥室,看到許晉城一臉平靜地坐在牀上翻看着一本書,晉池進去故作輕鬆地搭話說着:“看什麼呢,這麼認真。”
許晉城將圍擁着的被子向一旁推了推,抬起書本讓晉池看了看封面,是一本國外小說譯本,晉池看了,說道:“書房裏找的嗎?我以前買的,看了三分之一實在看不下去,又枯燥又饒舌。”
許晉城點了點頭,便將書放下了。晉池在一旁換了家居服,看了看時間,說着:“還得過會才喫飯,要不要睡個小覺。”
許晉城將書放到一旁牀頭櫃上,放倒枕頭,神色懶散地又是點點頭,拉上被子躺下了。晉池從另一邊上牀,自然而然地抱住許晉城,輕聲說着:“睡會吧,喫飯我叫你。”
許晉城是個睡飽的人,白天想入睡並不是那麼容易,反倒是晉池在外面着實辛勞,抱着許晉城沒幾分鐘,已經沉沉睡了過去,許晉城一動不動地側躺着,黑漆漆的眼睛一直睜着,身體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太過僵硬地時候稍稍動彈了一下,晉池迷糊地睜開眼睛,看了看時間,坐起來道:“是我睡着了吧,都這個時間了,咱該喫飯了。”
許晉城也下了牀,很快坐到了餐桌上,看着一桌菜,他只嚐了一口,神情一怔,望向了晉池,片刻後眼睛四下裏掃着,找到了那個本子,寫了些什麼,推到晉池面前。
晉池一看,上面寫着幾個字:“於媽呢?這不是她做的。”
晉池心裏咯噔一下,許晉城這是神志不清了嗎?明明感覺是清醒的,卻像是活在一個夾縫中,沒法從變故中走出來,可那些悲痛的神情又像是清醒明白的。更讓晉池心驚的是,許晉城竟然開□□流,他猛然想起於媽曾經說過,許晉城小時候在母親過世時候,受到打擊太大,有一段時間喪失了語言能力,一兩年裏都不會講話,家裏費勁心思纔將他治癒。
晉池本以爲許晉城只是悲傷過度不想說話,難不成是因爲他根本無法開口了?晉池看着眼前的許晉城,終於忍不住眼淚,他顫抖地說着:“哥,你別嚇我,你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