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情人節的故事,請讓我從頭講起。
一位英國記者來到紐約。她長得漂亮,非常聰明,一到紐約就勾上了這裏最典型的單身漢。迪姆4歲,是位投資銀行家,一年可掙約500萬美元。兩個星期內,他們接吻,牽手,接着,在一個風和日麗的秋日,他開車帶她去漢普敦區,看他正在建的一棟房子。他們跟建築師一起看建築圖。女記者說:“我想讓建築師把二樓的欄杆塞嚴實,以免孩子們從裏面滑下樓。”“我猜想迪姆很快便會向我求婚的。”星期天晚上,迪姆送她到她自己的公寓,提醒她說星期二他們有一起進餐的安排。星期二他打來電話,說進餐的事得推後了。兩個星期仍然沒有迪姆的消息,她打去電話對他說:“日子真夠長的。”他說過幾天再打電話來。
當然,他永遠也沒有再打電話。但使我覺得有趣的是,她無法明白所發生的事情。她講,在英國,如果到了跟建築師見面的程度,事情就到了一定的火候了。接着我當然就明白了:她從倫敦來。從沒有人告訴過她曼哈頓的傷心事。後來我想:她會熟的。
歡迎來到不純真年代。當初映襯身着內衣、酥胸起伏的伊迪絲·沃頓祕密幽會處的曼哈頓的燈光依舊在閃爍,但如今舞臺上已經空無一人了。沒有人去迪芬尼餐館喫早餐,沒有人記得自己過去的浪漫情事。我們現在都是早晨七點進早餐,浪漫的故事儘量快地拋在腦後。生活怎麼一下子變成了這個樣子?
杜魯門·卡波特(美國作家——譯註)非常明白我們九十年代的人所遇到的兩難境地——愛情與交易的兩難境地。在《迪芬尼的早餐》當中,霍莉·高萊特利和保爾。伐傑克就受到這樣的限制——他是受人包養的男人,她是受人包養的女人——但最後他們跨越了界線,選擇了愛而拋棄了金錢。這些日子以來,這樣的事情在曼哈頓很少見了。我們所有人都是受拘束的男人和女人,我們受到工作和公寓的限制,我們其中的很多人還受到社會等級當中啄食順序的限制,在休閒娛樂地也都會分出尊卑長幼、地位高下的限制,我們大家還樂在其中,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自我保護和達成交易是最最緊要的事情。丘比特已經逃得遠遠的了。
你常常會聽人說“我愛你”,但總會加上一句“作爲朋友”。即使話沒有這麼說,意思還是非常清楚的。兩個人彼此對望而不考慮:是啊,對不對?這樣的情景你最近什麼時候看到過?你最後一次聽到人們大聲宣佈“我真的愛你,愛得發狂”而不考慮:最好等到星期一早晨再說吧,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什麼東西最後變成了不是迪姆一艾倫主演的聖誕節*****我們思考愛情方面的事情時很少有人情願聯想到這些鏡頭,但是,這就是現代曼哈頓的人際關係的本質。
曼哈頓現在仍然有很多社交活動,但那是友誼和商業交易而不是浪漫愛情導致的社交。這些日子以來,人人都有朋友和同事,沒有人真正擁有情人,哪怕他們曾在一起睡過覺。
再回頭說說那位英國記者的事:六個月後,她經歷了更多的“人際關係”,跟一個男子有過短暫的際遇,這名男子常在城外給她打電話,告訴她說等他回到城裏就會給她打電話的(永遠沒打)。之後她就學乖了。她說:“紐約的人際關係講的是超脫,但是,在你不想超脫的時候如何彼此依戀?”
心肝寶貝,那你離開城區吧。
鮑瓦裏酒吧的愛情,之一
這是星期五的晚上,在鮑瓦裏酒吧。屋外在下雪,店內嘁嘁喳喳。有來自洛杉磯的女演員身着乙烯灰夾克和迷你超短裙,顯得與衆不同,身邊還帶着穿金飾服裝、臉曬得紫紅的男友。有集演員、歌手和男交際花於一身的多納凡·萊奇在場,他穿一身綠色的長夾克,頭戴有耳罩的毛絨絨的米色帽子。還有跟妻子一起坐在餐桌旁的弗朗西斯·福特·柯波拉。他的桌旁有一把空閒的椅子。那不僅僅只是空閒的一把椅子:它有引誘力,在發出召喚、譏笑,在煽情。與其說這把椅子空着,還不如說它比旁邊的椅子充滿更多的內容。接着,正當這把空閒的椅子要生出什麼事情來的時候,多納凡·萊奇過來坐下聊天。屋子裏的人立刻嫉妒起來,煩躁起來。屋子裏面的能量在猛烈湧動。這就是紐約的浪漫。
結了婚的快樂男人
“愛情意味着向另一個人靠攏,但如果最後發現必須爲這另一個人承擔責任怎麼辦?”有一個朋友說。這是我認識的少數幾位保持了1年快樂婚姻生活的人之一。“你往後看得越遠,事後越是證明自己是正確的。之後你越來越遠離保持兩性關係的可能,除非某個重大的人生變故使你猛醒,比如有雙親故世。紐約人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外表,令你無法參透,”他繼續說,“事情在我這方面早早就產生了作用,對此我感覺非常幸運,因爲在這裏要不保持兩性關係是很容易的。再走回頭路幾乎不可能。”
結了婚的快樂女人
一位結了婚的女朋友打電話對我說:“我不知道人們在這個城市裏是如何保持住兩性關係的。的確不容易。那麼多誘惑。人們得外出,喝酒,還有吸毒的,還有別的那麼多人。你希望過上有趣的生活。如果你們是一對夫妻,那會怎麼辦呢?坐在盒子一樣的公寓裏兩個人對望發呆?如果是一個人,事情就容易多了,”她帶着一絲渴望的口氣說,“你想做什麼就能夠做什麼,不必回家。”
可可帕索的單身漢
多年以前,我的朋友卡波特·敦肯是紐約最典型的單身漢,他跟城裏所有的女人約會。當時,我們都還有足夠多的浪漫情懷,以爲會有哪位女人看上他。我們想,他總得戀愛一回吧?人人都得戀愛一回吧?如果他真的戀愛,那個女的一定會是位漂亮、聰明和成功的女人。可是,那些漂亮、聰明和成功的女人來來去去。他仍然沒有戀成愛。
當時我們錯了。今天,卡波特坐在可可帕索喫晚飯,說自己不太投緣,他不想要婚姻關係,甚至都不想去努力。他對浪漫關係當中的責任沒有興趣。他不想聽別的某個人腦袋裏在想什麼神經質的怪點子。他對女人們說他會成爲她們的朋友,她們可以與他發生性關係,但也僅此而已,剩下的也就是這麼一點點東西。
而且這對他來說再好不過。他甚至不像以前那樣感到絲毫的難過。
鮑瓦裏酒吧的愛情,之二
在鮑瓦裏酒吧我的桌子上,有位歲的帕克,是位小說家,專寫最後一定出問題的兩性關係。桌上還有他的男朋友羅傑和在娛樂業當律師的斯基普·約翰遜。
斯基普5歲,他本人就是頑固堅持沒有愛情的X一代的體現。“我不信自己會遇到意中人然後結婚,”他說。“兩性關係太緊張了。如果你信愛情,那就是自找苦喫,最後大失所望。你什麼人都不能信。這些日子以來,人都墮落了。”
“但愛是惟一的一線希望,”帕克反對說。“希望愛能夠救你於憤世嫉俗。”
斯基普一句也聽不進。“這個世界現在已經是亂七八糟了,跟5年前完全不一樣。我對出生在這樣一個時代感到不幸,因爲所有這些事情都被我趕上了。金錢欲、愛滋病、兩性關係,所有這些都是彼此聯繫着的。跟我年齡差不多的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自己會有牢靠的工作。如果想想自己將來的財力,那就無法做出任何承諾。”
我明白他冷嘲熱諷的道理。最近,我發現自己也在說這些不想要兩性關係的話,因爲最後,除了碰巧結了婚以外,你什麼也沒有留下。
斯基普猛喝一口飲料。“我沒有別的選擇,”他尖叫一聲,“我不會搞膚淺的兩性關係,因此我什麼也不做。我沒有****也沒有浪漫關係。誰需要呢?誰想惹上疾病和懷孕這樣一檔子爛事?我沒有問題。爲什麼不跟朋友一起開心地說說話、度過一段好時光呢?”
“你簡直是瘋了,”帕克說,“這不是錢的事情。也許我們在經濟上幫不上彼此的忙,但是,我們也許能夠通過別的方式互助。情感並不會花多少錢。你總能夠爲了某個人而回家。你的生活當中總會有個人是你操心的。”
我有一種理論,在紐約,你能夠找到愛情與浪漫的惟一的地方是同性戀團體。搞同**的是那些仍然保持情感的奢華和激情的朋友,而異**已經束之高閣。我的這個說法一部分是因爲最近讀到和聽說過很多講一位百萬富翁拋棄妻子另覓男友的事情,還大膽陪着情郎到曼哈頓最時髦的餐館進餐,哪怕當着喜歡說三道四的專欄作家也不怕。我覺得這纔是真正的情人。
帕克的話也證明了我的一套理論。比如,帕克和羅傑最開始會面那段時間,帕克生病了。羅傑到他家去爲他煮飯,親自照顧他。這在異性戀的男人當中極少見。如果異性戀的男人生病,而此時他剛剛開始跟一個女人約會,這個女人又想去照顧他,他會擔驚受怕,覺得她是在哄騙人,是想主宰他的生活。門會砰一聲關得緊緊的。
“愛是危險的。”斯基普說。
“如果你知道愛是危險的,那會使你珍視它,你會努力保留它。”帕克說。
“可是,兩性關係並不是你能夠控製得住的。”斯基普說。
“你真糊塗。”帕克說。
羅傑繼而說服斯基普:“老式的浪漫關係如何?”
我的朋友卡莉加人進來。她懂這類人。“每當有男人對我說他很浪漫時,我都想大聲喊起來,”她說,“這話全部的意思是說,男人對你有浪漫看法,一旦你成爲一個真實的女人,不再適合他的幻想時,他就會厭煩起來。浪漫的危險在這個地方。應該遠離浪漫。”
此時,浪漫的話題之一不是時候地來到了我們這張桌子。
鮑瓦裏酒吧的愛情,之三
巴克雷5歲,是位畫家。巴克雷和我的朋友卡莉“見面”有8次,這就是說,他們會去一些地方,彼此接吻、對視,感覺不錯。有些5歲的男子玩世不恭但僞裝得極好,我們都熟悉這樣的人,卡莉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心裏想,自己應該找個更年輕些的男人,他在紐約呆的時間不能夠太長,以免水潑不進。
巴克雷告訴卡莉說,他之所以是個浪漫的人,是“因爲我能感覺到浪漫”,他還對卡莉說,他喜歡將帕克的小說改編成電視腳本。卡莉主動引見他們,那天晚上巴克雷到鮑瓦裏酒吧來的原因就在這裏。
但是,巴克雷到場以後,他和卡莉彼此交換了眼色,但……什麼感覺也沒有。也許因爲巴克雷已經感覺到不可避免的事情,因此,他也帶了一個“伴”來,是個臉上紅光閃閃的奇怪的年輕女人。
但是,巴克雷坐下來的時候,他說:“我完全相信愛情。如果不信愛情,我會非常傷心壓抑。人都只有一半。愛情讓一切產生更大的意義。”
“然後有人從你手上奪走,讓你心灰意冷。”斯基普說。
“但你有自己的空間。”巴克雷說。
斯基普說出了他的目標:“生活在蒙大拿,有衛星鍋,有傳真機,還有一輛福特越野車,這就夠安全了。”他說。
“也許你想要的東西不對頭,”帕克說,“也許你想要的東西讓你不舒服。”
“我要美人,我得與漂亮女人呆在一起。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巴克雷說,“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我最後約出去的都是些傻女人。”
斯基普和巴克雷拿出了自己的手機。“你的手機太大了。”巴克雷說。
後來,卡莉和巴克雷到了隧道那邊,看着所有那些漂亮的年輕男女,一起抽菸喝飲料。巴克雷跟臉上閃着紅光的,姑娘走掉了,卡莉跟巴克雷最好的朋友傑克呆在一起。他們跳了舞,然後在雪地裏跌跌撞撞,想找到出租車。卡莉甚至都不能看一下自己的手錶。
第二天下午,巴克雷給她打電話。“後來怎麼樣,是不是花花公子?”他問。
“不知道。你給我打的電話嘛。”
“我告訴過你說我不想要女朋友。是你自找的。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是啊,不錯,”卡莉心理想這麼說,“我知道你是個膚淺和不值錢的花花公子,這才讓我願意跟你出去。”
但她沒有這麼說。
“我沒有跟她睡覺。甚至都沒有接吻,”巴克雷說,“我不在乎。如果你不樂意,我再也不見她。”
“我才懶得管哩。”但可怕的事情在於,她當真不在乎。
接着,他們花了四個小時時間談巴克雷的油畫。“我可以天天幹這個,可以每天都忙這事,”巴克雷說,“比社交強多了。”
毫不裝假的人
“剩下的就只有工作了。”羅伯特說。他4歲,是位編輯。“有很多事情要做,誰有時間去忙風花雪月的事情?”
羅伯特講了一個故事,關於他最近很喜歡的一個女人。但一個半月之後,事情已經非常明顯,不會有什麼結果。“她總拿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考驗我。比如我星期三應該給她打電話,約好星期五外出。但在星期三我有可能感覺想殺掉自己,誰知道我星期五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她希望找個愛她發狂的人。我明白這一點。但是,我不能假裝感覺到自己根本沒有感覺的東西。
“當然,我們仍然是相當不錯的朋友,”他補充說,“我們一直在見面。”
四季會前的水仙
有個星期天的晚上,我去四季會參加一次慈善活動。主題是“愛情頌”。每張桌子都根據不同的著名夫妻命名,有苔米·法耶和吉姆·貝克,有水仙及其本人(水仙是希臘神話中的自戀者——譯註),有卡薩琳娜大帝及其馬兒,邁克爾·傑克遜和他的朋友們。阿爾達摩多坐在克林頓與希拉裏桌上。每張桌子的中央都擺放着相關的物件,比如,在苔米·法耶吉姆和·貝克的桌上擺放着一些假睫毛、藍眼影和脣膏。邁克爾·傑克遜的桌上擺着一隻實心大猩猩和波斯蘭納面霜。
包勃·皮特曼在場。“愛情沒有過時,抽菸過時了。”包勃一邊說,一邊跟站在身旁的妻子薩迪一起咧嘴大笑。我站在室內的植物底下想躲着抽支菸。薩迪說她要去新幾內亞爬山,會有幾個星期不在。
我一個人回家,但正要動身時,有人遞給我一塊馬的下頜骨,是從卡薩琳娜大帝桌上拿來的。
鮑瓦裏酒吧的愛情:尾聲
多納凡·萊奇從弗朗西斯·福特·柯波拉的桌上站起身來做總結。“啊不,”他說,“我完全相信愛情能夠徵服一切。有時候你只是需要給它一個空間。”而這正好就是曼哈頓所缺少的東西。
啊,順便說一聲,結果怎麼着?包勃和薩迪正在辦離婚的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