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陵陰鷙着一雙眼面色是鐵青難看, 他的手在發麻心裏卻是窩着一把火。要不是遙知一到東都城就同公冶夫人結怨,他們陳家怎麼會沾上多的事。
果遙知沒有被公冶夫人所厭,指不定他求娶裴家大姑娘之事便能順順利利。他不會想出那樣的法子, 更不會讓那個鄭家的嫡次子憑空冒出來。
在外給他惹禍,在內幫不他, 他要那個妹妹有何用。
“個死丫頭, 真是半點用都沒有。”
一個丫頭都鬥不過, 還要他個當哥哥的出面解決。連樣的小事都來麻煩他, 他還能指望她替自己分擔嗎?
若是遙知能有姑姑一半,他不至於此焦頭爛額。
陳映雪不贊同地嘆息, “她到底是個姑孃家,你打她做什?女兒家本就養得金貴, 她又是你母親自小疼到大的。你們兄妹自小分開養,你是你祖父一手帶大的, 她跟着你母親在後宅。一個月裏你們也見不回面,縱然再是不親她終究是你的親妹妹,你便是再惱了她也不能動手。”
“姑姑,她實在太讓我失望了。你是知道的,自從她到了東都城, 你看看她惹下的那些事。要不是她得罪了公冶夫人, 我何至於連求娶一個庶女都被人拒絕。”陳陵說着, 面上沒有對自己妹妹的半點心疼, 有的只有埋怨。
“好了, 姑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等你功成名就之時還不是要什有什。遙知被你母親養得嬌,猛不丁捱了你兩巴掌保不齊會對你生出怨恨。”
子不言母之過,但在陳陵心裏他對自己的母親是很不滿的。母親在世時他每回去看她, 她都說祖父的不是、說父親的不是、說姑姑的不是。哪一次不是說到最後哭哭啼啼,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祖父管着族中大小事務日日繁忙,父親一心做學問兩耳不聞窗外事。母親不思好好料理後宅,只知處處和姑姑過不去。
嫂子和小姑子能有什利益衝突,姑姑不嫁人爲的還不是陳家。但凡母親是個懂事的,必定好好籠絡姑姑。
他臉色不虞,“遙知這性子真是像極了我母親。”
陳映雪道:“你母親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女子,她性子清高些是常理。遙知這一點確實像她,她們都有驕傲的資本。你且自己冷靜一下,我去安慰一下她。”
陳陵不吭聲,到底不好再說自己親孃的不是。還好姑姑不是一個愛計較的人,今只有姑姑能自己分擔一二。
陳遙知捂着臉跑回自己的屋子後,把下人全都趕了出去。臉上火辣辣一片,就算不照鏡子她也知道臉頰必是腫了的。
大哥下手之狠,哪裏把她當成妹妹。她和大哥從小不親,大哥是祖父養大的,對姑姑比對母親還要尊敬。
族人對姑姑讚不絕口,陳家俗世往來都是姑姑抵事。母親枉擔着當家夫人之名,卻只能處處避讓。前世裏她被公冶楚抓走,姑姑竟然不聞不問。若姑姑和大哥有心救她,她怎麼會受盡折騰而死。
她恨!
她恨姑姑,她恨大哥,她恨他們!
“哭得難看,倘若你母親知道該是多的傷心。”一方帕子遞到她面前,光聽聲音她已已知來人是誰。
“姑姑是來看我笑話的嗎?”她頂着紅腫的臉怒視着來人。
陳映雪悲憫地看着她,“你的笑話還少嗎?我不想看都能看得到。”
她大怒,“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平易近人不爭不搶全是裝的。你不喜歡我母親,所以你不喜歡我。我處處給我母親難堪,我母親不在了你又作踐我。你個狠毒的婦人!”
“你說的是什話?我是你姑姑,我怎麼會作踐你?我一個當小姑子的更不會處處給自己的長嫂難堪,你對我誤解實在是太深了。”陳映雪說着,手中的帕子滑落。“你看你,誤會我就算了,幹嘛和一方帕子過不去。銀雪絲做的帕子最怕沾土,好好的東西都叫你給糟蹋了。”
陳遙知氣得要死,她什時候和帕子過不去了。帕子明明是姑姑自己沒拿好掉的,還說什她糟蹋東西。
她不想看到這個姑姑。“我不用你管,你出去吧。”
“我哪能不管你呢,你可是我的侄女。”陳映雪坐下來,悲憫的目光令人無處可逃。“你生出來的時候,全家人都很歡喜,你父親很歡喜。陳家自來姑娘少,我一個庶女尚且有些臉面,何況是你個正經的嫡女。你名字是你母親給你取的,原本應該叫陳瑤芝,瑤草靈芝皆不是凡物,你母親對你寄望頗深。我見你生得弱弱小小,怕你壓不住這樣的好名字。便同你父親提議,將瑤芝二字改爲遙知。”
“你…給我改了名字?”事陳遙知不知道,從來沒有人和她提過。她是重生之人,對玄學命數尤爲相信。瑤芝二字比遙知更加不凡,果她沒有改名的話,那麼她的命格定然不是如此。
個姑姑,就是見不得她們母女好。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紅腫的臉看去極爲狼狽。“你憑什做?我的名字是我母親娶的,你有什資格改動?”
“你看你,一個名字而已何至於發大的火。瑤芝二字不適合你,你的性子般計較怎麼配得那兩個字。人不名,不是什好事。”陳映雪搖着頭,一副可憐她的模樣,“你性子得好好改改,莫要同你母親一樣自己把自己氣死了。”
她勃然大怒,“我不配提我母親!你個…你個賤人。要不是你給我母親氣受,我母親又怎麼會一輩子鬱鬱寡歡。”
陳映雪悲憫的臉上露出一絲惆悵,“誰沒有給你母親氣受,她都是自找的。像她那樣的人,對嫁給你父親那是幾世修來的福氣。她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怨懟,難怪走得早。”
“你…你怎麼可這說我母親…”陳遙知氣得說不出話來,眼珠子恨得都快要掉出來。
陳映雪彷彿受不到她的怒火,還在那裏嘆息 ,“你父親一生孜孜不倦,視學問比天大。他學識淵博,清正自律。你們兄妹二人都未能繼承他的風骨,實在是遺憾。”
“你少在這裏提我父親。”陳遙知怒道:“你…你不要臉!沒見過哪個當妹妹的成天跟着兄長,既不嫁人也不離家,你…你別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能有什心思?”陳映雪面上不見惱色,似笑非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你同你那個母親一樣,俱是心胸狹窄見識淺薄之人。些話是你母親告訴你的吧?真是家門不幸,我陳家聘娶了那樣的女子,難道些年一直萎靡不振。”
“你憑什說我母親?你不看看你自己是個什東西,一個下賤玩意生的庶女。要不是祖父疼你,你怎麼能當得了家主?”
似乎是聽到了什忌諱的字眼,陳映雪眼神微變,很快又恢復成悲憫天人的模樣,“你說得對,我一個下賤玩意生的庶女是沒有資格當家主。既然你祖父疼我,我自然要拼盡全力報答他的恩情。”
話聽着實在是有些怪,不過陳遙知什沒聽出來。她只當陳映雪是在炫耀,恨得差點眼睛裏噴出火來。
陳映雪低低一笑,“好了,你別鬧脾氣了。你哥哥不是故意打你的,他是氣得狠了。你要真要幫他,可得好好替他栓住程公子。”
“要你說!”陳遙知沒好氣,“我怎麼做不用你教。”
陳映雪又笑,“那是自然。我從未嫁過人,男女之事我一概不知。姑姑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該怎麼做你心裏有數。姑姑盼着你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正如你的名字一樣。時日久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遙知遙知,可不就是久了便知。陳遙知忿恨於自己被改掉的名字,卻沒有看到姑姑眼底的嘲弄。
陳映雪惋嘆着離開,那一聲嘆息幽幽長長聽得人心裏毛骨悚然。
陳遙知一把掃落桌的東西,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夜深時聽來成爲驚心。新仇舊恨一起上心頭,她滿腔恨意無處可泄。一時恨父親太過偏重姑姑,一輩子冷落母親還讓一個庶女當了家主。一時又裴元惜處處和她做對,害得她如今落到被人糟踐的地步。
“裴元惜,你不得好死!”她詛咒着,祈盼着裴元惜同一世一樣死得早。
裴元惜已在夢中,夢中自己似乎在找什人。四周皆是陌生的環境,自己像是被困在什地宮陵墓之中。
她四處尋找出口,入目之處皆是阻擋她的牆壁。她想呼救,但是她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獨身一人,身邊沒有公冶楚沒有兒子。
是什地方?
她纔想着,便感覺有人站在她的背後。然後她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那聲音故作流氣十分輕浮,“小美人,我們又見面了。”
是程禹!
他的面容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但她知道個人就是他,因爲這個聲音她記得。他朝她走來,她步步後退。
一直退到無路可退,他舉着手中的火把映着她的臉。他的表情扭曲着,變得十分奇怪,更可怕的是他還在對着自己笑。
她心裏大聲呼喊着公冶楚的名字。
夢中果然一切都古裏古怪,公冶楚真的出現了。他擋在她的身前護着她,她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然後慢慢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幔帳,空氣裏是熟悉的氣息。身邊的男人平躺而臥,大手緊握着她的手。她不由自主偎過去,受那種踏實的心安。
“有你在真好。”她呢喃着。
“睡不着?”他說。
“咦,你醒了?”她坐起來,“那個程禹你可知道他現在哪裏?你說他會不會又在暗中謀劃着什?”
公冶楚跟着坐起來,眼中不見平日的冷漠,略帶着不應該屬於他的惺忪慵懶,“所以你半夜睡不着,是夢見他了?”
都喫莫名醋了。
裴元惜撲進他懷中,“我是夢見他了。我夢見他想殺我,你及時出現救了我。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萬一他又有什動作我們防不勝防。”
“不怕,我知道他在哪裏。”公冶楚順勢將她擁緊。
她疑惑了,當初放程禹走不就是想知道他另外的據點和落腳處。既然知道他在哪裏,爲什不行動。
男人的大手輕撫着她的背,“衍國公府是開國勳貴,世襲罔替代代傳承。不說是富可敵國,那也是東都城財富之首,當日我查抄程家時發現那些東西對不。”
任何一個明君,若國庫拿不出銀子枉然。
民生百計哪一樣都離不開銀子,修堤壩開河渠要銀子、邊關將士軍餉軍糧要銀子、百姓春播農耕要銀子、各地撫政安民要銀子。
他的兒子既然會是聖德之主,他能做的除去替兒子穩固朝堂,更重要的是想辦法充盈國庫。
年程禹身邊有那些人追隨,光是養着他們便不知要費多少銀子。陳陵爲何會藏匿程禹,還不是財帛動人心。
“以前我怎麼不記得有程禹這個人?”一世裴元惜可從未聽過個人,世人也不知道程家還有漏網之魚。
公冶楚垂眸對她的眼,“那是因爲這個人早就死了。”
此一世彼一世,一世與一世不一樣,自然人會不一樣。一世沒有她當街被程禹挾持一事,自然也就沒有後面的事。不過無論他何嚴刑逼問,一世始終沒有問出程家那些東西的下落。
一世盯上程家東西不止是他,還有陳陵。他倒要看看程禹和陳陵合作,那些東西會不會現世。
“原來是這樣。”裴元惜自然明白人變事易的道理。
“夜半驚夢,須壓驚解悸。”
他壓過來時,她確實大喫一驚。
錦被翻湧碧浪,幔帳波動如流水。淺淺吟吟的聲音像被揉碎的嚶咽,低低地從晃動的牀榻間溢出來。
此壓驚,當真是羞煞了燭火驚豔了夜色。